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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跨马游街 春光满御 ...


  •   这两个月里,林妙意未曾再回陇上,只写信一封。陇上郡早已发了喜函,林家在北地可算光宗耀祖。父亲林行远与母亲郑氏、妹妹妙真一路星夜兼程往上京来。林家三代经商,此番入仕,于他们而言,是三代人求来的金线。

      初春胜景,上京二月,上京的天,香得腻人。花气、酒气、粉香混在一处,风过处,连御街石板都像覆了一层浮华的脂粉。自晨起鼓吹不绝,乃鸿胪台放榜后新登贤良游街之盛景。檀香缭绕,金幡映日,百姓的喝彩声远传十里。
      “望江楼”三层高阙,帘幕半卷,是贵女观礼的上等所在。楼内丝竹轻扬,香烟弥漫,几位世家女眷围坐玉案,笑语如珠落盘。五年才一遇的举孝廉,皆被视作官场千里马。京中女眷们盼这场宴盼得久了——既为看一场风景,更为挑一段前程。
      那些闺阁女子个个眉眼生光,笑声清脆,像金铃摇在香风里。一旁的命妇、夫人们围坐,低声议着朝中风向;

      陆明棠最为端方,一身浅素,衣色淡得近乎挑衅。她坐姿极稳,举止温雅,神色始终不慌。陆家出身江南世家,祖上曾出太傅,又出了个当今皇后陆安华,如今她爹爹陆文渊,因是皇后的表亲,在中枢多年任职,性情圆滑、深谙进退。他素号“无失之人”,但京中人皆知他那分“无失”,更多靠投机。陆明棠继了陆家的书香气,却没继承父亲的圆滑,她的沉静中自有一份与门第不相称的孤高。她抿唇浅笑,语气温和:“听说今年的策首,是那北地商户之子?”
      身侧他人都掩扇而笑:“正是。那家贩香料珠玉,银子铺满三郡。也算有能耐,竟挤进鸿胪台。”
      顾清漪垂眸一笑,手中团扇微转,语声不疾不徐:“银子堆成的本事,也叫本事?” 她着一袭月白织金百蝶裙,鬓上金雀轻晃,金光落在眉梢,衬得那双眼愈发锋利。顾家乃礼部尚书顾鸿轩之府,父管选仕之权,兄顾清岚任东宫中庶子兼中书舍人。顾清漪一言一笑,皆带官门旧家的傲气 “陇上郡那种地方,”她轻声,“风沙重,商贾多,最不出读书人。风一停,他们就倒。”
      帘下几声轻笑。 “顾姐姐这话太刻薄。”有人掩扇嗔道。 “刻薄?”顾清漪似真想了想,唇角一弯,“我只说实情。世道再宽,总得有个高下。”

      另外一边,三个青年端坐为上座,鼓声渐远,丝竹顿挫。帘外风一收,楼内的香气反更浓了些。

      东厢高座,太子萧焕已在首位,青袍玉带,神色温润。二皇子萧灼着朱衣,眉骨生光,举杯笑谈;三皇子萧炯则衣色最素,目若寒星,落在盏底,神情淡淡。

      下座宗室与勋贵子弟各依次而坐,玉盏相击,声若清冰。
      萧灼笑道:“年年如此。若这官都让举孝廉的当了,我们还做什么去?”几位世子随声附和,笑里天然带着门第,一个白衣少年附和道,”二皇子说的是“,他爹是礼部尚书顾鸿轩,刚刚那有些刻薄的顾清漪正是她的妹妹,他少年聪慧,诗文清丽,却无甚志向,京中称“顾郎玉”,确实嘲讽他软骨头,他自己却也不在意。
      太子抬杯,笑意浅浅:“寒门亦出英才,容得一席。”话不重,落得稳,笑声便收了半分。

      众人话音未落,楼下忽传来一阵清越的玉佩轻撞之声。
      那声响,如碎冰击玉,倏然掀动了满室凝滞的气息。一缕独特的、清冽的龙涎香先于人影,悄然弥漫开来,但见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年,着一袭月白锦袍,衣上暗银流云纹在光影里浮动,华贵却不张扬。他眉目清峻,鼻梁挺直如峰,偏生了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似笑非笑间,宛若懒倦的春风,不经意便能撩动心弦。

      “来迟了,定当罚酒三杯!“只见20岁出头的青年踏入灯影。湖蓝锦袍裁得极净,衣上暗银流云纹在火光下微微游动。他的步子不疾,却有一种从容的张力,像久经弓马的人,连转身举盏都像抽刀。眉目极俊,眉锋入鬓,眼底带笑,那笑不是软,是锋上流光。风从他袍角掠过,香气重新荡开——竟然带着几分玩笑和不屑,当今四皇子萧煜,今年刚满二十,却已在五年前便封王开府,这般殊荣,在本朝皇子中实属罕见。究其根源,除了他自身聪颖得圣心眷顾,更因他背后站着的那座巍峨如山的外家——他的亲舅舅,正是权倾朝野、战功彪炳的齐国公、骠骑大将军张棠,那官衔名号之长,足以让宣旨太监读的气喘吁吁,坊间传闻皇家密辛,这张大将军有从龙之功。而他的母妃,更是与当今陛下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多年来圣宠不衰的张贵妃,张将军的妹妹
      如此显赫出身,萧煜本人更是生得一副谪仙容貌,玉树临风,一双桃花眼未语先含情,流转间便能轻易搅乱一池春水。他文能七步成诗,武能箭穿杨柳,若他愿意,本可成为朝堂上最耀眼的新星。偏生这位王爷,自及冠后便似转了性子,收敛了所有锋芒,只醉心风月,流连诗酒,将“纨绔王爷”的名头坐得实实在在。

      整座楼静了半息。
      太子笑意温润:“四弟昨夜又醉在哪了?”
      他挑一挑眉:“醉在天上。皇兄懂我。”席间先愣后笑,笑声里都带了点被挑起的兴奋。
      二皇子大笑:“你总能把正经日子说得不正经。”
      他懒懒靠在栏杆上:“二哥若想学,我让一个位置。”

      他走到坐在顾清岚旁边径直坐下。顾清岚忙起身相让,杯盏险些溢出:“殿下——”
      他指尖在盏口轻轻一扣,侧目含笑:“坐吧。顾郎玉,别拘束。”
      “顾郎玉”三字嘲这顾清岚的虚浮气,三字落地,几处轻笑同时起。顾清岚笑容更无奈,背心微微见汗。

      萧煜把玩玉盏,眼光落到外头人潮,像是兴味缺缺,又像在看什么更大的戏。他慢慢道:“为商者并不一定卑,那策我看过了,竟然有些意思”
      顾清岚忙奉酒:“王爷酒量冠席。”
      萧煜瞥他:“我量不大,心大。”又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顾郎的心,大概系在‘礼部’二字上?”
      顾清岚怔了一下,连忙赔笑:“不敢不敢,末席只会听旨。”
      几席微哗。二皇子皱着眉头:“你这话,倒合着他们的胃口了。”
      萧煜顺势懒懒地靠向栏杆,目光投向楼外江景:“二哥说笑,我不过一闲人,凑个热闹罢了。”

      “煜哥哥爷这般自谦,倒叫天下才子都失了颜色!”
      话音未落,帘幕一挑,明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先入眼的是一抹极亮的鹅黄色罗衣,裙裾翻动,绣线流金。薛含章扶着阑干而上,步步带风。她眉眼生得明豔,唇色偏红,笑起来却带锋——鬓侧坠着两串金珠步摇,随着她每一步晃动,细声清脆。她一上楼,气就变了。那笑像春酒未醒,光艳却不甜腻,女眷们忙着让位置,“让位不必。”她扬唇道,语气轻盈。随她而上的是一身墨蓝劲装的薛辰景。他比往年更高,也更稳,腰束银带,肩背笔直,眉眼带着未脱的军气。一身风尘未净,却比满楼锦衣更有生气。

      萧煜抬眼。
      那一刻,他眼中真正有了笑意。萧煜侧首,一笑:“才子好做,清醒难得。你们回来啦?”
      她挑眉,语气半嗔半笑:“殿下这话,倒不似风流,只让人觉得心冷。”
      他懒懒举盏,唇角微抿:“心热误我。”
      她轻掩朱唇,笑声清脆如铃:“误人了也不打紧,谁能得我们萧煜哥哥误一次,便是幸事。”
      萧煜微微俯身,目光似笑非笑,嗓音压低:“姑娘这话,可要想清楚——当初是谁先误了谁?”
      席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薛含章面上飞红,半嗔半笑:“殿下言语还是这般坏透了。”
      萧煜仰头一饮,挑眉笑道:“我本坏透。”

      薛辰景大声笑道““末将薛辰景,见过诸殿下。谢四王爷举荐!”,他们姐弟本是征西将军薛擎天之子,自由和萧煜相识,三个月前西南满足感动乱,薛家又奉命去镇压,萧煜在京倍感无趣,进攻求了皇上,给薛辰景求来个骁骑将军司马,明着帮上京演训新兵,实则能让自己继续有个玩伴。萧煜拍他肩,笑得漫:“来得正好。上京闷,我正要找人解闷。”

      此时,楼外鼓声渐近,仪仗煊赫。二皇子倚栏指着下方:“看,新进的秘书郎过来了"
      陆明棠轻摇团扇,语气带着才女天然的优越与一丝好奇:“商贾之家而能勤学至此,倒也难能可贵。只是我着实好奇,行商之子,怎能写出经世策论的锦绣文章?”

      众人笑声温和,话语间的锋利与揶揄却如暗刺。
      萧煜低低一笑,端起酒盏轻轻摇晃,
      萧煜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杯沿,声淡如风:“商贾贩珠,士子贩文,说到底,皆为谋生耳。不过后者讲价讲得更巧些,姿态更高些,故而被称为清贵。”
      太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轻轻摇头:“你这话,若是让父皇听见,只怕又要罚你抄写经卷,静思己过了。”
      萧煜浑不在意地唇角一弯:“罚便罚,我抄便是。但是我字丑了的话,佛祖不渡我”

      众人正笑谈间,忽听街下人声猛地一震,一道清亮女声穿透喧嚣,直抵楼上:
      “哥——哥——!”人群纷纷侧目。
      只见街边一辆北地风格的香木马车停下,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一角。一抹让人眼花缭乱的刺绣袖子探出身来,那女子身着石榴红缕金绣花长裙,鬓边斜插的镶金蝴蝶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耀眼光芒。她眉眼灵动生辉,唇角含笑,毫不怯场地扬着手中绣帕,朝队伍前方骑在青骢马上的青年连连呼唤:

      “哥——!看这里!”
      声如出谷笛音,清脆悦耳。马上的青年,正是榜眼林妙意,他闻声回首,露出温和笑容。楼上贵女们纷纷以扇掩面,低语窃窃:“北地女子,真是……率真可爱。”“率真固然是好,终究是少了些规矩体统。”
      二皇子萧灼看得有趣,回头对萧煜笑道:“四弟,你不是最喜鲜亮颜色、灵动风月?楼下这等俗丽光景,可合你眼缘么?”这一话说出来,薛含章却以为在说自己,顾清漪好奇的看过来,萧煜依旧靠在栏上,半阖着桃花眼,似在养神。他没有直接回答二皇子的问题,只是缓缓转动着手中酒盏,看着酒色映入自己深不见底的眼眸,半晌,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也罢,”
      “热闹得……挺好。”
      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太子侧目看了他一眼,唇角维持着温润的微笑,未发一言。

      女眷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笑意盈盈,各自心底却藏着不同的心思。
      楼外鼓声再起,喧闹更盛,江上风过,吹皱一池波光。
      萧煜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双迷离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望向窗外浩渺的江面,笑意若隐若现。那笑,仿佛看尽了眼前繁花,又似在独饮一杯无人能知的冷酒。
      风掠帘动,满楼香气回旋不定,恰似这变幻莫测人心与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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