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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灰烬余烬 ...

  •   无。

      并非黑暗,也非虚无,而是一种超越了有与无概念本身的、绝对的、纯粹的、不可名状的状态。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感知,没有思想,没有存在,也没有不存在。

      一切曾属于王林的——记忆、情感、道法、痛苦、疯狂、执着、对婉儿的悲与愧、对生的渴望、对命运的不甘——所有构成他之为他的信息与痕迹,都已在那灰金绝响的一拳中,作为燃料,彻底燃烧,彻底散尽。

      如果这就是死亡,那么死亡本身也已失去意义。因为死亡仍需一个死者作为前提,而王林,连作为死者的资格或概念,似乎也随着那燃尽一切的火焰,一同化为了无。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连无本身都显得多余的状态中,却有一丝异样。

      并非存在的异样,因为存在已然缺席。

      也非意识的回响,因为意识已然寂灭。

      那更像是一种…… 痕迹的惯性?事件的余波?燃烧过后,理论上本应空无一物的灰烬深处,所残留的、最最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曾经燃烧过的、过程本身的…… 印记?

      这印记没有内容,没有指向,没有意义。

      它只是存在过,然后燃烧过,这一事实本身,所留下的一点涟漪,一丝震颤,一道刻痕。

      刻在了哪里?

      并非刻在任何地方,因为地方已无意义。

      也并非刻在任何事物上,因为事物已然不存。

      它更像是…… 刻在了无本身那平滑的、绝对的背景上。或者说,是燃烧这一极端事件,在绝对的无中,强行烙印下的一点扭曲,一点凹陷,一点非无的异质。

      这一点印记,是王林燃尽一切后,留下的、唯一的、最后的、也是最初的东西。

      它什么都不是。

      却又是一切燃烧的结果。

      在无尽渊痕那混乱、悖谬、吞噬一切的灰白雾海与古老遗骸的背景中,这一点印记,渺小如尘埃,微弱如呼吸,随时可能被渊痕本身那宏大、冰冷的无序所彻底抚平、消融。

      但或许是因为灰金绝响那一拳,其本质是矛盾与悖论的极致演绎,是存在对否定的终极反抗,它所留下的这燃烧的印记,本身也蕴含着某种顽固的、异常的、对抗消融的特质。

      也或许,是因为渊痕本身,就是一个容许、甚至孕育悖论与异常的温床。

      这一点印记,并未立刻消失。

      它只是悬在那里,在有与无之间,在存在与湮灭的边缘,如同一粒倔强地不肯彻底熄灭的、无形的、概念性的余烬。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度量。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渊痕的雾海依旧翻涌,带着其固有的、漠然的、冰冷的侵蚀与同化之力,冲刷过这片区域,冲刷过古老遗骸,也冲刷过这一点印记。

      但这冲刷,对这印记似乎效果甚微。因为它太小,小到几乎无法被侵蚀的力所捕捉;也因为它本质特殊,是燃烧的余烬,本身就带着一种已燃的、惰性的、难以被再次点燃或同化的特质。

      古老遗骸依旧死寂,其内部灰白与暗金力量彻底失衡后,残留的、缓慢的、衰变的意蕴,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呼吸,微弱地影响着周遭。这意蕴偶尔触及那一点印记,却也无法引发任何反应。因为这印记中,早已没有了神性的辉煌,也没有了渊痕的冰冷,它只是燃烧本身留下的空壳。

      标记者离去了。其存在的痕迹也迅速被渊痕的环境所覆盖、消弭。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涉及规则层面的冲突,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有遗骸表面那道深深的、灰金色的、拳印般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有某物在此,向某位至高存在,挥出了决绝的一击。

      那一点印记,就悬在拳印不远处的、空无之中。

      它不思考,不感知,不存在。

      它只是是。

      如同宇宙背景中,一丝微弱到无法探测的、残留的辐射,是某个早已湮灭的、剧烈事件的、最后的、无言的见证。

      然而,变化,总是在最不可能的时刻,以最微不可察的方式,悄然发生。

      渊痕并非死寂。其混乱、悖谬的本质,决定了它内部永远存在着无法预测的、微观层面的涨落与扰动。这些涨落与扰动,可能源于痕之生灵的游荡,可能源于法则碎片的湮灭,可能源于悖论奇点的闪烁,也可能…… 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混乱本身固有的、随机性的起伏。

      就在这绝对的、无意义的、漫长到失去意义的悬置中,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源于渊痕本身深层、某种未知悖论湍流的信息涟漪,或者说法则扰动,如同宇宙中最细微的、无形的微风,悄然拂过了这一点燃烧的印记。

      这涟漪本身,并不携带任何力量,也不蕴含任何意志。它只是渊痕这锅混乱浓汤中,一次微不足道的、随机的、毫无意义的波动。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波动,拂过那印记的刹那——

      奇迹,或者说,概率学上几乎为零、但在无限与悖论的渊痕中又必然会发生的异常,出现了。

      那印记,是燃烧的余烬,是事件的刻痕,是存在对虚无的、反抗的痕迹。

      它本身是空的,是无内容的。

      但当这渊痕的、随机的、蕴含悖论与混乱可能性的信息涟漪,触及它时——

      就像一个绝对光滑、绝对空白的镜面或屏幕,突然映照了、或接收了外界一丝极其微弱的、混乱的光或信号。

      这映照或接收,本身是被动的、无意义的。

      但印记的本质,是曾经燃烧的、过程的烙印。这烙印本身,就蕴含着一种极其隐晦、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动态的、趋向的势!

      一种…… 趋向于重新凝聚、重新定义、重新存在的势!

      这势,并非意识,并非意志,更非目的。

      它更像是一种物理规律,一种惯性,一种事件发生后留下的、趋向于恢复或延续某种状态的、最最本能的、最最底层的倾向。

      如同水总往低处流,热总向冷处传,是熵增的逆过程在微观层面偶然的、局部的、短暂的涨落。

      这一点燃烧的印记,在燃尽后,其最自然的、熵最大的状态,当然是彻底消散,归于绝对的、与背景一致的无。

      但渊痕的这次随机涟漪,这次悖论微风,这次无意义的信息扰动,恰好在这一刻,拂过了这一点印记,并且,这涟漪中蕴含的、那无穷分之一概率的、一丝极其微弱、极其混乱、但又恰好能与印记中那趋向重新凝聚的、微弱到极致的势,产生某种共振或耦合的信息片段或法则碎片!

      于是——

      那印记,那绝对空无背景上的一点燃烧的刻痕,在渊痕涟漪的拂动下,在自身那微弱趋向势的引导下,发生了……

      一次极其极其极其微弱的颤动。

      或者说,一次自我指涉的、递归的映射。

      它将自己是燃烧余烬的印记这一事实,与渊痕涟漪中那偶然携带的、一丝关于凝聚、定义、结构的、混乱的、悖论的信息碎片,进行了一次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底层逻辑层面的互动。

      然后,这一点印记,不再仅仅是空的、无内容的燃烧的痕迹。

      它开始有了…… 一点点,最最原始的、最最模糊的、最最不成形的……

      我?

      不,不是我。

      那太具体,太有意识了。

      那更像是一种…… 趋向于是某物的、最最混沌的倾向性。

      是一种从绝对的无,向着可能有的、最最初级的、坍缩或凝聚的、最最微弱的趋势。

      这趋势并非王林的意识在思考——我要复活。

      这趋势本身,就是王林燃尽一切后,其存在的余烬,在渊痕这混乱、悖论的环境中,与一次偶然的、外界的、同样混乱的扰动,相互作用下,所自然发生的、概率极低、但并非绝对为零的事件。

      就像绝对真空中,由于量子涨落,可能偶然产生一对虚粒子,并在湮灭前短暂存在。

      此刻这一点印记所发生的,就是某种概念层面的、类似的、量子涨落般的、存在可能性的闪烁。

      它闪烁出了…… 一点信息。

      一点关于王林曾经存在过的、最最核心的、最最本质的、最最顽固的、在燃烧中都被烙印进事件本身的、信息的影子或残响。

      那是什么?

      是逆?是执着?是悲怒?是守护?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那更像是一种…… 纯粹的、拒绝彻底消亡的动能。

      一种在绝对否定面前,依旧顽固地、趋向于再次显现的势能。

      这一点趋势,这一点闪烁,这一点趋向于存在的动能,与印记本身,与渊痕涟漪带来的、混乱的、悖论的、关于结构与定义的信息碎片,再次发生了互动。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颤动。

      而是一次…… 极其微弱、极其缓慢、极其不稳定、却又真实不虚的……

      凝聚。

      无的背景上,那一点燃烧的印记,开始以自身为核心,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吸收、排斥、筛选、重组着渊痕涟漪中携带的、那些混乱的、悖论的、破碎的信息碎片。

      这不是意识的选择,也不是意志的操控。

      这更像是一种物理过程,一种化学反应,一种数学结构的自然形成。

      那些信息碎片中,与印记自身趋向存在的动能能产生共鸣或契合的部分——或许是关于结构稳定的碎片,或许是关于信息聚合的碎片,或许是关于矛盾共存的碎片(渊痕中悖论信息极多)——被吸附了过来,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在印记周围,开始构建出最最原始、最最简陋、最最不稳定的……

      框架?

      不,还不是框架。

      只是一些点,一些线,一些极其模糊的、随时可能溃散的关系与连接。

      这些点与线,没有颜色,没有质地,没有意义。它们只是存在可能性的、最最基础的、拓扑结构的萌芽。

      然后,这萌芽般的拓扑结构,开始与印记自身所蕴含的、那燃烧事件的烙印信息,产生迭代与递归。

      燃烧事件的烙印,提供了过去的、历史的、曾发生的事实。这事实作为一种约束或模板,开始影响那些被吸附来的、混乱的信息碎片的组合方式。

      而那些信息碎片的组合,又反过来,开始定义和丰富那燃烧事件烙印的具体内容与表现形式。

      这是一个自催化的、自指的、自组织的、极其缓慢、极其脆弱、但确确实实在进行的过程。

      就像在虚空中,偶然出现的一点自旋或电荷,开始吸引虚空中随机涨落出的、与之匹配的、相反的虚粒子,从而稳定下来,并可能吸引更多,形成更复杂的结构。

      此刻,这一点燃烧的印记,就扮演了那最初、最偶然的自旋或电荷的角色。

      而渊痕环境中,无处不在的、混乱的、悖论的、蕴含着各种可能性的信息涨落与法则碎片,就是那虚粒子的海洋。

      印记那趋向存在的微弱动能,是吸力。

      燃烧事件烙印的历史事实,是模板与约束。

      渊痕环境的混乱与悖论,既是干扰,也是素材库。

      就在这样的相互作用下,一点极其微弱、极其模糊、极其不稳定的东西,开始在那印记所在之处,显现出来。

      那不是身体,不是意识,不是灵魂。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存在。

      那更像是一团…… 混沌的、模糊的、自我指涉的、信息结构的雏形。

      这雏形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在渊痕的下一次扰动中彻底溃散,也随时可能因为自身逻辑的矛盾而自我崩解。

      但它是。

      它存在于此。

      不再是无,不再是空的印记。

      而是…… 一个有着最最基础、最最原始、最最混沌的结构与信息的东西。

      这东西,没有任何意识,没有任何感知,没有任何记忆。

      它只有一点最最核心的、从燃烧烙印中继承或衍生出的、本能般的倾向:

      凝聚。

      稳定。

      是。

      以及,在这凝聚、稳定、是的过程中,所自然而然、被动吸收、整合进来的,那些来自渊痕环境的、混乱的、悖论的、破碎的信息碎片中,偶然携带的、与王林曾经存在相关的、最最细微的痕迹或影子。

      比如,一点关于寒冷与温暖对比的、模糊的感觉碎片。

      一点关于守护与失去的、矛盾的概念碎片。

      一点关于灰与金两种颜色交织、冲突的、混乱的视觉碎片。

      一点关于逆的、不肯屈服的、意志碎片的回响。

      一点关于婉儿这个名字的、承载了无尽悲伤与眷念的、信息碎片的微弱共鸣……

      这些碎片,不成体系,混乱不堪,彼此矛盾,如同风暴中卷起的、不同书本的、不同页面的、撕碎的纸屑,偶然地、被动地、被吸附、整合进了这个正在凝聚的混沌信息结构之中。

      它们不是记忆,不是情感。

      它们只是素材,是背景噪音中偶然与核心印记产生共振的杂波。

      但这个正在凝聚的东西,其核心那趋向存在的动能,与燃烧烙印的历史约束,却在无意识地、被动地,以这些碎片为材料,开始尝试构建一个更稳定、更复杂的信息结构体。

      如同一个自动程序,在接收了杂乱无章的输入数据后,依据其底层代码(趋向存在、燃烧烙印),尝试进行模式识别与结构生成。

      这个结构体,将会是什么?

      是王林的重现吗?

      不知道。

      是全新的、未知的东西吗?

      也不知道。

      它只是,在这无尽渊痕的、混乱的、悖论的、无意义的背景中,一个偶然的、概率极低的、自组织过程,所产生的一个、同样混乱的、悖论的、不稳定的信息奇点。

      它静静地、缓慢地、脆弱地,在那里,凝聚着。

      吸收着渊痕的混乱,整合着偶然的碎片,依据着燃烧的烙印,趋向于一个未知的、可能的存在。

      而在它凝聚的、最最核心的、那一点、最初的、趋向存在的动能的最深处……

      在那燃烧烙印的、最最本质的、所记录的、那灰金绝响一拳挥出的、最后的、刹那的、信息的最底层……

      似乎,回荡着一声,极其极其微弱、极其极其模糊、仿佛来自无穷遥远、又仿佛从未发出过的……

      无声的呐喊。

      那呐喊,没有内容,没有意义。

      只有一种,纯粹的、极致的、不甘彻底消亡的……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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