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眷眷庭闱 暮色为景， ...
-
山林外的雨声渐渐变弱，栖禾感受到两人的记忆交融，如同两条汇流的河，她看见暮绥百年妖生中的碎片——山巅的月，林间的雾，还有那些她未曾触及过的，属于另一个家庭的温柔。
暮绥的妖力温和地引导着她，穿越那些被封存已久的过往。栖禾闭上眼，任由暮绥的记忆将她包裹。
记忆最初是模糊的光影和温度。温暖干燥的皮毛包裹着幼小的身躯，有节奏的心跳声从四面传来，安稳如大地最初的脉动。
然后，视野渐渐清晰。
狐形的母亲用鼻尖轻推着幼崽，一只毛茸茸的小狐崽挤在铺满干草和花瓣的窝里。白色的幼狐毛色尚浅，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中几乎泛着金色——那就是幼时的暮绥。
他们的家隐匿在群山最深处的山谷，人族足迹从未抵达此地。
春日的山谷开满野花，夏日的溪流清凉沁人，秋日的果实挂满枝头，冬日的白雪覆满山峦。
暮绥记忆中的父亲总是人形，清瘦儒雅，若不是那双与暮绥如出一辙的金色妖瞳，几乎与人间书生无异。
他名唤朔，曾在人间游历百年，在人妖交恶时，无奈选择携爱人归隐山林。
“绥草又名‘百年安宁’，”父亲将一株细长的草编成环，戴在幼狐的头上，“愿你一生平安顺遂，不为乱世所扰。”
母亲雪吟总是狐形，通体雪白，只有耳尖带着一抹暮色般的金。
她用尾巴将孩子拢在身边，声音直接响在他的脑海：“绥儿生在日落时分，天际暮色四合。暮色为景，绥草为愿，吾儿便名，暮绥。”
幼年的暮绥在父母庇护下无忧无成长。
父亲教他化形，教他识字读书，教他感知天地灵气。母亲教他狩猎，教他辨识草药，教他如何隐藏妖气。
“人族与我们并非死敌，但也绝非友人。”父亲常告诫他，“他们恐惧不同于己的存在，有甚者更想掠夺强大的力量为己所用。我们选择不战便要懂得避开。”
暮绥一百岁那年，终于能完全化为人形。金瞳雪发的少年站在溪边，看着水中倒影有些不知所措。
父亲笑着拍拍他的肩，母亲则用鼻尖轻触他的脸颊。
“我们的小阿绥，长大喽！”
那晚，一家人在洞外空地围坐。母亲罕见地化了人形，银发金瞳，与父亲并肩而坐的样子宛如一对神仙眷侣。星空低垂，似乎伸手可及。
“为什么要一直躲在这里？”小小的暮绥仰头问，“我们不能偶尔去外面看看吗？”
父亲与母亲对视一眼，轻声叹息：“如今人族与妖族几乎水火不容，外面哪里有太平日子可过，怕是一出结界便要刀枪相向。”
“可我们明明比他们强大的多啊。”
“强大不等于应该争斗。”母亲抚过他的头发，“平安度日比称王称霸更需要智慧和勇气。记住你的名字，暮绥。暮色温柔，绥草平安。这是爹娘对你的期盼。”
暮绥似懂非懂地点头，注意力很快被丛间跃动的流萤吸引。他追着那点微光跑开，父母的笑声在身后交融，随着晚风飘散在山谷里。
那些年平静如水。
晨起修炼，午后读书，黄昏时与蝴蝶鸟雀追逐嬉戏。月圆之夜，一家人在月光下吸纳精华，父亲抚琴时母亲偶尔化作人形随着乐声轻舞。
在暮绥记忆中总有夕阳的暖光，将山谷染成金色。父亲在院中石桌上研读古籍，母亲便卧在一旁假寐，尾巴随着风声轻轻摇摆。小暮绥枕在母亲柔软的腹侧，半梦半醒间听父亲低吟诗句。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父亲的声音渐渐低去，转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人族修士搜查的地方越来越多，怕是这安宁日子不长了。”
母亲抬起头，金色眼眸中闪过忧虑：“结界尚固，他们找不到这里。就是离开这里，别的地方也不见得安全。从前锁月楼和万妖谷尚能庇护一些妖族，可当今上任后，他们自身难保，就是实力强劲也抵不过那千万人的合攻，如今这个世道活路到底在哪里？难道真要同那半同族一样，以杀止杀吗？”
“锁月楼和万妖谷被打压，风清门在当今权贵的扶持下崛起，专以猎妖炼丹为业。听说他们已经剿杀了好多妖族。”朔默默陈述着山间鸟雀带来的信息。
“我们与世无争，他们何必…”
“贪婪不需要理由。”父亲合上书卷，望向天边渐沉的夕阳，“尤其是对不属于自己强大力量的渴求。”
那时暮绥不懂这些话的重量，只在朦胧中觉得父母的忧虑像一片薄云，暂时遮住了夕阳的暖意。他往母亲温暖的皮毛里埋得更深些，很快沉入梦乡。
那片薄云却日渐扩大。
接下来的记忆开始染上不安的色彩。父亲加固结界的次数越来越多，母亲时常站在高处眺望远方，还常常带他走一条通向山外的小道。
“母亲，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吗”小小的暮绥在母亲的身边打着转的走，语气是压制不住的雀跃。
雪吟只是蹭了蹭孩子的鼻尖，“母亲希望出去的时间越晚越好”。
空气中的紧张如暴雨前的低压，连山谷中的鸟兽都安静了许多。
变故发生在暮绥一百二十岁那年的一个秋日，也就是三天前。
那天夕阳格外血红，将整片天空染得如同被烈火灼烧。暮绥正帮父亲采摘院中草药，母亲忽然竖起耳朵，全身毛发倒竖。
“结界被破了。”她声音紧绷。
父亲猛地站起，将暮绥拉到身后。远处传来陌生的气息——六个人族修士正穿过山谷入口的屏障。
“带孩子从后山走。”父亲对母亲低语，金色眼眸第一次显露出独属于兽性的凌厉。
太迟了，而且两人的目标比一人要大得多，他们一起总能为孩子再多争取些时间，暮绥的母亲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头看向暮绥的眼中多了几分决绝。
六道身影如箭般射入院中，清一色白色道袍，胸前绣着风清门的云纹。
“果然有狐妖藏匿于此。”为首青年声音如冰，“吾乃风清门大弟子郁思佑。尔等狐妖，还不伏诛！”
暮绥的父亲上前一步，将家人护在身后：“我们在此隐居百年，从未伤人作恶。诸位道长何故相逼？”
郁思佑冷笑：“妖便是妖，何需作恶才诛？”
话音刚落，五名弟子已然结阵。银光如网，向暮绥一家罩来。
记忆从这里变得混乱而痛苦。
暮绥被母亲推向后山，雪吟以自己妖力设下了一道结界。
“跑，我的乖孩子，不要回头往后山跑，从母亲带你走过的那条山道离开，再也不要回来！”母亲尖锐的声音，刺的暮绥识海疼痛不已。
暮绥看见父亲化出原形——一只巨大的金瞳白狐，九条长尾扫起狂风，与那道银网相抗。
“朔！”母亲尖叫着扑向一侧，一道剑气擦过她的后腿，鲜血顿时染红雪白的皮毛。
暮绥想要冲过去，却被母亲的结界死死挡住。不甘望去，他的父亲正以一敌六，妖风与道法碰撞出刺目的光。母亲跛着腿，口中吐出狐火，暂时逼退了两名弟子。
“大胆狐妖还敢反抗！”郁思佑大喝一声，抛出一面铜镜。镜光所照之处，草木皆枯。
父亲被那镜光照个正着，惨叫一声匍匐在地。
“不！”母亲不顾一切冲向郁思佑，却被另外五名弟子用锁链缠住。
就在这时，那五名弟子突然变换方位，手中各执武器，脚下踏出星斗步法。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锁妖阵，起！”
五人身上同时发出强光，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牢笼，将暮绥的父母完全笼罩其中。
阵法中的父母痛苦地扭曲着，妖力被强行压制，无法动弹。
“小绥，快跑！”父亲在剧痛中嘶吼。
暮绥被无形的结界挡在阵外，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在光牢中挣扎，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
郁思佑站在阵眼，冷眼看着这一切：“狐妖内力深厚，活取妖丹最为适宜。”
阵中光芒更盛，父母发出凄厉的哀嚎。暮绥疯狂地撞击着结界，双手被反震得血肉模糊。
就在这时，阵中的父母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同时仰首长啸，体内妖丹发出刺目光芒。
“想自爆妖丹？休想！”郁思佑立即结印压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父母却将全部妖力汇成一股，强行冲破阵法的一角缝隙，如金色洪流般涌向暮绥！
“跑！”母亲最后的声音响彻在暮绥的脑海。
庞大的妖力涌入体内，几乎将暮绥撕裂。他跪倒在地，感受到父母的生命力正如潮水般退去。
锁妖阵光芒骤灭，父母原本雪白的狐身被斑驳的血迹覆盖，两枚黯淡的妖丹浮在半空。
郁思佑伸手取过妖丹，面无表情地收入囊中。“何必如此固执，能为当今圣上献出你们的血肉，是九尾一族的荣幸。”
然后他转向暮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居然承受住了这般妖力传承...这小狐妖真是炼器的好材料！”
暮绥挣扎着站起来，新得的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他拼命的吞噬，模样也渐渐从稚童变成了少年，九条狐尾在身后显现。
眼看郁思佑的剑气已劈到母亲设置的结界上，而因为母亲的逝去，渐渐薄弱的结界出现了多道裂痕，暮绥转身向山道跑去。
六道身影在结界破碎的瞬间如风般向后山追去。
暮绥泪眼模糊中看见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最后一缕光消失的那一刻，他跑出了那个生活百年的山林。
—— 记忆在此戛然而止。
那些温馨的日常与残酷的屠杀交替闪现，让栖禾几乎窒息。她现在明白了刚刚对视时那金色眼眸深处藏着伤痛。
“暮色温柔，绥草平安。”
结契后强烈的共情之感让栖禾泪流满面，“不论种族，父母对孩子的期望皆是如此平凡简单。可在这个世道，如此简单的期望，居然也成了妄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眷眷庭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