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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他闻到了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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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里黑乎乎的一片,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似乎是机油和劣质皮革的混杂味,李雾坐进去好一会儿才适应。
身后座椅的表面也混浊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和自己手上那一片污浊好似如出一辙。
略显刺鼻的气味,闻久了引的李雾隐隐有些头晕犯恶心,她脑子里一阵阵地闪现出“‘黑车陷阱?女子深夜搭车疑遭危险情况”、“网约车惊魂?女乘客深夜乘车疑遭司机不当行为”这样的头条。
李雾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手机抓得更紧了些,毕竟这是她身上唯一的贵重物品了。
与此同时,脑子里将通讯录里面的联系人飞速的过了一遍。可是下一秒她陷入沉默,危机时刻,她好像却找不到能够求助的紧急联系人。
李雾在心里自嘲。
回望自己28年的人生,竟然没有一个人是她深夜可以求助的对象。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而她只是他们人生中不足为外人道的一片叶子,遇风起,又随风落,最后消散在烂泥之中。
周骆野坐上主驾驶座,关门声在黑夜里像一声闷响,将她从自嘲中惊醒。
不大的旧皮卡,因为男人的入侵,显得更加狭窄,就连空气也局促起来,与此同时危险系数也直线上升。
李雾脑子里跟走马观花似的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面前却忽然伸出一只手。
男人的手很长,骨节分明,但长了不少茧子。
他递过来一张湿纸巾,“擦擦。”
李雾一愣,接过来道了一声谢谢,同一时刻头顶忽然泛起亮光。
周骆野打开了车顶的灯,瞥了一眼后视镜。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和微颤的睫毛,李雾低头仔细擦拭着自己的双手,在晚春的夜里,像一只受惊却又强装镇定的小鹿。
“我们准备出发了,不舒服就开窗。”
李雾擦干净手掌,将带着污渍的纸巾捏在手中,从后视镜中和他对视上,“好。”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灯下,清晰、亮澄。
周骆野瞥开眼,不再看她,低头发动汽车。
旧皮卡在寂寥的深夜中,发出野兽的低沉呜鸣,晃晃悠悠一路向前。
汽车一启动,李雾就伸手将车窗摇下来,气流卷起一路的夜风,凉风灌入,吹散些许恶心感。
她盯着窗外一排排飞驰而过的高大树木,忽然问:“这些都是白桦树吗?”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想起托尔斯泰在《苦难的历程》中写道:土丘上有一颗垂头的白桦树。
“我会爱你一直到白桦树”
“到什么白桦树?”
“你难道不知道吗?
每个人生命的尽头都会有一座土丘,土丘上,有一颗垂头的白桦树。”
李雾每次都会想:不知道她的土丘上,有没有那颗垂头的白桦树?
周骆野的视线也落在窗外的树上,摇头回答她:“不是,那些都是榕树。”
“榕树?”李雾瞬间来了兴致,“这街道两旁都是榕树,那为什么要叫‘白桦镇’呢?”
周骆野从后视镜中看她,她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害怕。
他的声音随风而来,“镇上有一座很小的寺庙,寺庙叫‘白桦寺’,镇子也就是以这个寺庙来命名的。”
周骆野放慢车速,也降下车窗,将胳膊搭在窗子上,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
许巍沙哑的嗓音流淌出来:“......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蓝莲花......”
“哦。”他听见她低低地回应了一声。
车子里忽然陷入沉默,两人都没再说话。
他专心致志地开着车,而她盯着窗外被夜色晕染的浓稠景色看了一路。
深夜的道路上人烟稀少,偶尔一两辆运货的大卡车驶过,扬起一路尘土。
二十多分钟的车程,一晃而逝。
旧皮卡在狭窄的道路上穿梭,最后停在一栋两层楼高的小别墅前。
夜色已经笼罩大地,四周沉寂,所有声息都沉入地底。
周骆野熄了火,车灯骤暗,只有院子门口那两盏孤立的灯光还伫立着,是庄严的守卫。
他跳下车,先帮她拉开车门,又走到车的另一侧将她的行李提下来,动作利落干净。
李雾小声地道了一句谢谢,声音被广阔的夜色淹没,微不可闻。
村子里的人都休息的早,只有田坎地里偶尔冒出的蛙鸣,打破寂寥的夜色。
周骆野在院子里将车停好,关上院门,主动伸手来帮她提行李。
李雾在瞧见他手伸过来的一瞬间,就先一步放了手。
扶手上还残留着她淡淡的体温,他却置若罔闻,伸手覆盖。
“之前你看好的那个房间在二楼,床单被套都是我奶奶换的新的,全部洗过,我带你上去吧。”
李雾点了点头。
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客厅,旁边有一个房间关着门,李雾很懂事地收回视线,却在半路撞上他投递过来的目光。
“这是我奶奶的房间。
老年人腿脚不便,住一楼。
李雾点点头,表示理解。
通往二楼的楼梯在客厅右侧,周骆野提着她的行李走在前面。
楼梯口的墙壁上嵌着头顶白炽灯泡的开关,周骆野按下,视野瞬间明亮。
他转过来朝她示意:“一楼比较黑,上下楼灯的开关在这里。”
狭窄的楼梯原本一个人通过绰绰有余,但男人人高马大,又提了一个行李箱,空间瞬显逼仄。
周骆野踏上第一个阶梯的时候也发现了,于是他直接单手将行李箱举过头顶,肌肉贲张,力量感十足。
李雾在心底暗自咋舌: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
她跟在他身后,始终和他保持着两个阶梯的距离。因为离得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她想:他也要抽烟吗?
二楼有三个房间,周骆野在第二间停下脚步,把门打开。
“这就是你的房间。”
他帮她把灯点亮,往里走,行李箱顺手靠墙放好,然后退出来。
李雾踏进去,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一床一桌一椅,旁边还立了一个衣柜。
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四件套,干净整洁。
周骆野看她往床上看去,摸了摸鼻子,略微低下头,“四件套是我在网上买的,纯棉的,当时我以为你是男的......”
前段时间李雾翻到在白桦镇写生的照片之后,就动了旅居的念头,于是就联系了当初在镇上认识的一个村民秦姐,向她打听镇上有没有人可以出租房子,后来秦姐就把周骆野的微信推给了她。
微信一看就是一个男人,李雾最先开始还犹豫了一下,后面看到对方发来的小院图片,确实很喜欢,于是就定下了。
周骆野那时和她联系,秦姐也没有跟他说清楚对方的性别,他瞧见一片漆黑的微信头像,和那个叫“WU”的微信名,自然以为对方是个男性。
李雾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在家里也常用深色的四件套。”
周骆野斜靠在走廊墙边,低头从裤包里掏出一包烟,点燃,猩红的火焰在黑暗中舞蹈。
他抬眼,就瞧见她的背影,伫立在门旁,房间的吊灯将她的头发染上一层昏黄。
“卫生间和厨房在哪儿?”李雾转过头问他。
他看向她的眼神被黑夜浸润,是幽黑的暗色
“在楼下左边的小房子里,卫生间和厨房是挨着的。”末了抬起左手食指的香烟,朝她示意:“介意吗?”
李雾摇了摇头,静了两秒,仿若如梦初醒,她像是被某种情绪推动,轻声问他:“能给我一支吗?”
周骆野微怔,随即把烟盒递给她。
李雾接过来,上面是一抹熟悉的蓝。
她抽出一支,歪头凑近他递来的火苗。火亮起的瞬间,照亮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眼睫,而后又暗淡。
李雾学着他的样子,将背抵着墙壁,仰头朝天上看。
和麓城的夜晚不同,头顶的天不是纯净的黑,是带着白的墨蓝。
白的是云,一丝一缕漂浮着,更多的是低垂的星河,碎钻般铺满天际。
“星星真多啊。”李雾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一样感叹。
“乡下最不缺的就是星星。”周骆野低声笑,“估计你要是从小住这里,星星都得看腻。”
“这么漂亮的星星,怎么会腻?”她追问道,语气里有种不同以往的执拗。
周骆野原本就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她顺着话正儿八经地问他。
他含糊不清地随口胡诌:“什么东西不都是吗?久了就腻了。”
他瞧见他们呼出的烟雾融在一起,又被夜风吹散,融进这漆黑而宁静的夜,再不见踪迹。
“那人呢?” 她忽然扭头看他,继续穷追不舍,眼睛在夜色里亮的惊人。
周骆野骤然哑火,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于是吸了一口烟,将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或许吧。”
他看过来目光被烟雾晕染的有些模糊。
就连回答也模棱两可。
李雾却仿佛并不需要他的答案一样,不再追问。
她掐灭手中的烟,转身进屋,只留给他一个挥手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睡了”。
门锁轻响。
周骆野站在走廊,又点了一支烟。他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奶奶的咳嗽声,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团来自城市的、苍白的、易碎的雾。
他闻到了某种绝望而孤独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