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集》钟廿

1、陈霎（be） 他死在了十

　　几乎人人都在歌颂十七岁。

　　但陈霎自认这些赞美都与他无关。

　　陈霎讨厌十七岁这一年。

　　死亡是陈霎必定的结局，他早就决定了，他要跟着母亲一起离开，无论是在他十七岁，二十岁，还是三十岁的时候。

　　陈霎的母亲在他十二岁生日那天遇到车祸，成了植物人，而父亲也在同一场车祸去世。

　　一夜之间，这个家只剩陈霎一人。

　　陈霎早早就辍了学，去打工，为了母亲。

　　医生说母亲醒过来的几率微乎极微，但陈霎只有她了，只要有一丝可能，都能拉着他。

　　祈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陈霎已经不记得了，他记性不好。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祈澜已经在他心里有了一定的份量。

　　明明起初觉得祈澜这人烦得很。

　　陈霎看着他的笑容，觉得今天的疲累散去了一些。

　　“阳阳，改天我们去公园转转吧，我今天看了一下，那里有个很大的湖，很漂亮，特别适合散步。”

　　阳阳是祈澜非要这么叫的，说是因为他像小太阳。

　　陈霎觉得祈澜莫名其妙，他怎么也跟小太阳这种称呼不沾边，明明他整个人都是阴沉的。

　　不爱笑，不爱说话，是灰色的。

　　“我没那么多时间去散步，”陈霎下意识呛他，“要去你自己去。”

　　“那等一切都好起来。”

　　陈霎对祈澜扯了扯嘴角。

　　会好起来吗？陈霎觉得不可能，但还是应了一声好。

　　晚上又失眠了，自从出了车祸，这个房子就只有他一个人住了。

　　好安静，太安静了，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陈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情绪突然崩溃，他无声地哭了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他，父母也不会出事了吧，他想。

　　他有病，如果他没病，如果没有他……

　　陈霎从床上爬起来，抖着手去拿放在床头的药就着水吞下去。

　　他至少现在不能有事，他不在了，躺在医院的母亲就没人管了。

　　陈霎胡乱抹了脸上的泪水，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工作，虽然老板很好，让有病的他留在那里，并且不会介意他偶尔的缺勤。

　　陈霎觉得已经够麻烦他了，不想他为难。

　　嘀嗒嘀嗒……

　　是时间流走的声音，还是失眠了一整夜。

　　起床，洗漱，出门，祈澜准时出现在门口。

　　陈霎盯了一会他的笑容，接过他递过来的早餐。

　　依旧没问祈澜为什么要每天早上等在他门口。

　　早餐是祈澜勒令他吃的，陈霎拗不过他，还是答应了。

　　虽然他并不吃得下。

　　自他答应，祈澜就每天跟他带早餐，陈霎肯定不能接受自己吃白食，就每个月给他六十，叫他每次带的不要超过两块钱。

　　陈霎走去工作的地方，祈澜一路跟着。

　　到了地方祈澜就离开，又会在他回家之前早早等着。

　　然后在回去路上跟他讲今天都去了哪里，并且表示下次一定要带着陈霎去。

　　陈霎每回都答应着，又从来没去过。

　　他平时没有假期，是他自己要求的。

　　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但是快过年了，老板回了老家，又不得不闲下来。

　　屋子里依旧安静，似乎和外面的热闹并不在一个空间。

　　陈霎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世界是假的，他也是假的，几个月前忽然出现的祈澜也是假的。

　　他感觉自己是躺在半空中，落不了地，虚浮着。

　　有人敲门，陈霎从半空中落下，一阵头晕。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还是头晕，走得有些不稳。

　　会来敲他的门的人，只有祈澜一个。

　　开了门，祈澜站在门口，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瞬他的脸，他身后有阳光照来。

　　很好看。

　　但陈霎那一瞬产生了不真实感，像在梦里，祈澜是虚幻的。

　　“愣着干嘛，好冷呢，不让我进屋？”祈澜笑着。

　　陈霎反应过来，侧身让他进来，“过年你不回家？”

　　陈霎把门关上，听到祈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回，我留下来陪你。”

　　转身，祈澜把大衣脱了围巾也摘了，放到了沙发上。

　　陈霎是高兴的，但没表现出来。

　　“行啊，那你家里那边？”

　　祈澜看着他，说：“不用管他们。”

　　陈霎并不清楚他家的情况，也就笑笑没说话。

　　这一年过年是陈霎在父母车祸后过得最开心的一年。

　　有祈澜在，总能比平时放松一些。

　　大年初三陈霎就继续去工作了。

　　一切都像之前那样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大年初三，年味还没完全散去，陈霎的状态也很好，很难得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祈澜出现的频率比原来少了，甚至早餐都不是每天都有了。

　　陈霎在祈澜没有出现的门口站了好一会，然后平静地关上门。

　　陈霎发现祈澜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出现了。

　　不出现就不出现吧，陈霎想，你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一个月过去了，陈霎就像祈澜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过着原来的生活。

　　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那天陈霎忽然感觉很不安，工作的时候分心了几次，老板看他状态不好，让他回去休息了。

　　陈霎很不好意思，本来老板这店只是小店，容易赔本，还总是让他不稳定发病时休息。

　　但是老板执意让他休息，他只好乖乖听话。

　　强烈的不安让陈霎很不舒服，有些担心母亲，就去了医院。

　　路上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一直在祈祷着母亲不要有事。

　　可是老天不仁慈，刚走近母亲的病房，就有人告诉他，母亲死了。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像坠入湖底。

　　窒息，绝望，混乱。

　　妈妈……

　　陈霎走近床边，看着母亲平静的脸，明明和平时一样。

　　他轻轻抓了一下母亲的手，还是不一样的，现在母亲的手是冰冷的。

　　妈妈，这么多年了，你也撑不住了吗？其实我还是想看到你醒过来的，看来还是看不到了。

　　我说过的，我会一直陪你。

　　……

　　陈霎坐在地上，靠着床边，看了一眼日期。

　　5月2日。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就最后一次麻烦老板了，陈霎在心里道歉。

　　以往每年的这天老板都会去他家看他因为这个时候的他状态是最差的。

　　今年他决定要结束了。

　　到这个时候陈霎才发现，让他最念念不忘的居然是只出现了几个月的祈澜。

　　好吧。

　　祈澜……

　　祈澜，我好讨厌你。还好你走了，还是别知道我死了。

　　祈澜，你好好的。我喜欢你，我爱你。

　　祈澜，你要是没出现就好了。

　　祈澜，对不起。其实我这么冷淡你不好受吧。

　　祈澜，你会记得我吗。算了，还是别记得我吧。

　　祈澜，你是小少爷，我看得出来。你说你跟着我干嘛，吃苦了。

　　祈澜，你结婚了我是不会祝你新婚快乐的。我说不出口，但你要幸福。

　　祈澜，谢谢你，我知道你想让我活着，但我不想活了。活着没有意义。

　　祈澜，我的世界是灰色的，你在努力上色，但是很难。谢谢你做我世界唯一的色彩。

　　……

　　挂在墙上的日历没有人再翻到下一页，一直停留在5月2日这一天。

　　挂钟还在按既定的轨迹转着，时间刚刚到达十二点。

　　他死在了十七岁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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