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的完美人偶》晚汀南

1、不再完美的人偶

　　“莎西，你快看，他漂亮吗？”
　　少女繁复的裙摆铺陈在铁质雕花的长椅上，她举着手中的人偶，笑得得意：“我的安瑟多提是世上最完美的娃娃！”
　　站在一旁的圆脸女仆恭敬地点头：“是的，小姐，安瑟多提大人有着无与伦比的美貌。”
　　伊茄忒高兴地笑弯了眼，在晌午的日光下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人偶——他湛蓝的眸子宛如晴朗的天空，长长的眼睫似颤动的蝶翼，弧度优美的唇像春日的樱花。
　　世上一定没有比他更完美的人偶了！她满意地想。
　　“哦！我亲爱的父亲大人，您怎么来了？”
　　伊茄忒余光瞥见不远处缓步走来的人，将手中的人偶轻轻放在长椅铺着的天鹅绒上，随后站起来理了理宽大的裙摆，朝来人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金色的长卷发随着她的动作摇曳出好看的弧度。
　　欧兰公爵的手杖敲在柔软的草坪上，他用温柔又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可爱的女儿，平日里威严不失风度的脸瞬间柔和下来：“伊茄忒。”
　　他走到伊茄忒面前，看到了她身后被小心放置好的安瑟多提，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我特意赶回来，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他注视着伊茄忒红玫瑰般的瑰丽眼眸，有些不忍，又有些愧疚：“很抱歉，伊茄忒…我必须告诉你。”
　　“你当初托我拜访的那位木偶师，暇鸽先生…他出事了。”
　　伊茄忒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坐得端正的安瑟多提，雪白的天鹅绒衬得他的肌肤更加温润剔透。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奇问道：“安瑟多提的创造者、那位大人偶师，他怎么了？”
　　“他被指控，所有由他制作并贩卖的商品都存在以次充好的情况，人偶内部的填充物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并且由他的邻里证实，他对于自己的造物存在一些…不正当的情感。”
　　欧兰公爵有些难以启齿。他知道女儿对于“完美人偶”的执着，不忍看到她失望的模样，抬手轻轻掩住伊茄忒愣怔看向长椅的目光，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找到更出色的人偶师、让你拥有更加完美的人偶。”
　　他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站着的侍女把安瑟多提收起来。

　　“咔。”
　　叉子碰撞到精致的银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伊茄忒漫不经心地把叉子往旁边挪了挪，叉住一片散发着浓郁黄油香气的面包，拿起来往嘴里送。
　　——用餐时看不到安瑟多提那张漂亮的小脸，感觉食物都没有滋味了。
　　她蹙了蹙眉，为自己的怅然若失感到有些懊恼，又为暇鸽的胆大包天感到愤怒。
　　他怎么敢？怎么能！他知不知道，他的肮脏龌龊玷污了她最喜欢的人偶、世上独一无二好看的安瑟多提！
　　她原本满心欢喜、认为自己找到了最完美的人偶！
　　伊茄忒气恼地咬了咬嫣红的唇瓣，下一秒又吃痛地惊叫出声：“唔！真是该死！”
　　莎西上前一步，看着伊茄忒愤懑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小姐，您需要…我把他再次拿出来吗？”
　　“不用！”伊茄忒知道她说的是谁，头也不抬地回绝。即使她再喜欢安瑟多提的外表，身为尊贵的公爵家的女儿，她的骄傲让她无法接受自己与一个不完美的、甚至肮脏的人偶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甚至倾注了许多的情感与心血。
　　这样想着，就连记忆里那张霞光般耀眼的容颜都变得可恨起来。
　　伊茄忒用叉子狠狠叉着盘里的牛排，饱满的汁液飞溅到洁白的餐布上，一如她此刻糟糕的心情：“上帝，希望父亲早些为我找来下一个人偶…对了，安瑟多提被放到哪里了？”
　　莎西恭谨道：“放在您房间那个黑色大箱子里了。”
　　伊茄忒终于停止摆弄手中的刀叉，满意地点点头——那个箱子在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与辉煌奢靡的装修格格不入，通常存放着她不喜欢的物件。
　　就这样好了，眼不见心不烦。

　　伊茄忒用完这一顿闷闷不乐的晚饭，心情变得更加糟糕，将灿金的卷发绕在指尖把玩，无端觉得这里太过狭隘、太过无趣了些。
　　——要知道，公爵的府邸与皇室的城堡相比也丝毫不逊色，艾尔铂德家族代代积攒下来的是无可比拟的财富与荣光。
　　“走吧，莎西。我们出门转转。”
　　伊茄忒眨了眨那双纯粹的红色眼眸，敲定了主意：“就去濑尾河那条古董街瞧瞧！”

　　奢华的白色马车飞驰而过，过路的人小心避开，又在马车走远后围拢起来低声议论。
　　伊茄忒倚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月色，熙熙攘攘的声响并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只让她觉得更加焦燥。
　　有人眼尖，看到了窗扉边垂挂的几缕碎金一般的卷发，即使在夜色中也闪着熠熠的光泽。
　　“真美啊…”
　　“那就是传说中艾尔铂德家族遗传的锻金发吧，被誉为帝国黄金的独特发色！”
　　“传说，艾尔铂德家族的创始人是世上最好的锻金师。某一天，他在自己的工作室中锻造出了世上最好的作品！他发现，把自己的头发放在熔岩里炙烤，不仅没有把它们烧焦，而且成品还覆盖上一层黄金般耀眼夺目的光芒。他疯狂迷恋着这奇迹般的色彩，最后把自己整个头都…”
　　说话的人还在神情恍惚地讲述着道听途说来的故事，被旁边的人警告地打断：“喂！现在的艾尔铂德家可是这里最煊赫的贵族，不是什么锻造师。你的脑袋不想要了？”
　　那人自知失言，懊恼地捂着嘴巴，悄声隐入人群当中。
　　…………
　　莎西担忧的目光落在伊茄忒身上。她神情不变，好像并没有听到那些冒犯的议论声，又或许根本不在意。
　　“小姐，前面就快到了。”
　　伊茄忒将目光从高天上收回，眼中那片鲜艳的红已如沉淀的血色，从汹涌变为平静。

　　马车周围聚拢的密密麻麻看热闹的人，第一眼便瞧见一只带着亮色丝缎白手套的手，动作优雅地搭在侍女手上。
　　人群瞬间沸腾，有好事者甚至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莎西皱眉，今夜出来得迟，为了方便没有选择印着家徽的马车，没想会引发这样的骚动。
　　濑尾河畔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这里的古董街上聚集了各方商贩，手中有以假乱真的赝品，也有价值连城的珍宝。
　　——伊茄忒想来找一个娃娃。
　　她带上金丝绒镶边的宽大礼帽，帽沿垂下的网纱遮盖住她的容颜，网纱上嵌的蓝宝石折射着星星点点的光泽。
　　扶着莎西的手下了马车，伊茄忒看着周遭聚拢的人群，嘴角勾起弧度，懒散又傲慢地扬声说道：
　　“仔细听好了，各位。今天在这里，若是谁能给我献上一个完美的人偶——我会奖赏他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财宝！”
　　这话无疑像一个炸弹，在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伊茄忒没有管他们，悠闲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郁闷了整夜的心情在河畔晚风的吹拂下总算舒缓了些。

　　片刻，回去取东西的店主们回来了好几个。他们在伊茄忒的前面排起了长队，一个个带着讨好的笑容展示着自己最得意的人偶收藏。
　　围观的人群依旧未散——他们虽没有人偶拿的出手，但见到这些珍品的机会难得，一个个都不舍得移开视线。
　　“上帝！多么美丽的人偶啊！他简直像个天使！”
　　“哦…真是个比玫瑰还要娇艳的小姑娘…”
　　“好逼真的人偶！这个也不能让她满意吗？”
　　“…………”
　　人群中不时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赞叹声不绝于耳，可伊茄忒面纱下的脸却未曾绽放出笑颜。
　　指尖不耐地敲打着裙摆，伊茄忒懊恼地叹了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们的期望有些太高了。
　　想也知道…即使现在声名狼藉，暇鸽也曾是举世闻名的大人偶师。能与他的作品媲美的东西，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莎西读懂了伊茄忒的意思。在她的示意下，队伍缩短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人捧着人偶沮丧地离开。
　　…最后一只了。
　　伊茄忒失望地将目光从那只做工粗糙的人偶身上移开，理了理裙摆准备起身，却在抬眼的那刻对上了一双湛蓝的眸子。
　　——蓝宝石般纯净璀璨的眸子，即使在这样的黑夜中都闪烁着熠熠生辉的光泽。
　　面前的少年，他有一双很像安瑟多提的眼睛。
　　…她改主意了。
　　伊茄忒眨了眨眼睛，坐直身体，指尖不客气地抵上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无措地看向自己。
　　“那个…您好？”
　　少年嗓音如歌唱般动听，是她想象中安瑟多提的声音。

　　伊茄忒提着裙摆起身，弯下雪白的颈，自上而下地俯视他。
　　白玉般的手指点在少年的额头上。他用力抬起头，看到了帽沿下剔透的绯色眼眸，过于瑰丽的色彩能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有一道笑意盈盈的声音传到他的耳畔：
　　“找到你了，我的完美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