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桥明月夜》李不早

1、汴京梦华录 大宋庆

　　大宋庆历六年，初春。
　　今年的上元节来的似乎比以往要早些。刚过申时，汴京城内已然迫不及待地酝酿出一股欢腾的气息。
　　各坊各市的商家早早卸下门板，挂出各式精巧的花灯，小贩们吆喝着时兴的果子和糖食。
　　李知薇坐在舅母王氏房中帮着核对着年前铺子里人情往来的礼单。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偶有噼啪一声轻响。
　　王氏拨着算盘，嘴里轻声念叨着某家老爷喜好什么，某家夫人又新得了什么稀罕物，明年须得补上一份。
　　表妹李清露耐不住这般静坐，早已溜到门边，兴奋地看着街上渐多的人流。
　　“阿娘，阿姊！你们看，卖傀儡戏的班子都来了，好生热闹！”
　　王氏头也不抬，笑骂道：“瞧你这定性！且安心坐一会儿，等核对完这些，晚间让你阿姊带你去州桥边看个够！”
　　说着又转向李知薇，语气温和地说：“薇儿，仔细眼睛，累了就歇歇，这些琐事本不该让你来做。”
　　李知薇搁下笔，微微一笑，颊边露出浅浅的梨窝：“哎呀舅母，我闲着也是闲着，再说，跟着您也能学些人情道理。”她声音清软，听着便叫人舒心。
　　她是去年冬底父母相继病逝后才从江宁府来到汴京投靠舅父李崇文一家的。
　　舅父在京中经营着几家绸缎庄，家道殷实，待她这外甥女更是视如己出，吃穿用度都与亲生女儿李清露一般无二。
　　她深知这份疼爱是舅父一家的仁慈，却非她可安然享受的本分。
　　父母去世后她便如无根的浮萍，这汴京再繁华，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个精致些的客居之所。
　　核对完礼单已是夕阳西斜，王氏吩咐仆人摆饭，又催着李知薇和李清露去换身鲜亮的衣裳。
　　“今日上元，金明池有灯山，御街上有百戏，咱们也去沾沾喜气。”王氏笑着，亲自替李知薇拣了一件新做的杏子黄缕金披风，“年轻姑娘家合该穿得鲜亮些，这件衬你。”
　　李知薇道了谢，由着丫鬟替她系上。
　　镜中少女眉目如画，肤色胜雪，如初绽的迎春。只是那眉眼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清愁。
　　华灯初上时，李府的两乘青蔓马车便汇入了前往御街的车马人流中。
　　车外人声鼎沸，叫卖声、欢呼声、丝竹声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马车在离州桥不远的一处相对宽敞地停下，甫一掀开车帘，喧嚣声浪混杂着果子吃食的香气扑面而来。
　　但见汴河两岸，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泻，各式灯山、灯楼、灯球争奇斗艳，照得河水波光粼粼恍如白昼。宣德楼下，歌舞百戏正酣，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震天响。
　　王氏一手拉着一个女孩，叮嘱跟来的婆子小厮跟紧了，才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州桥附近，多是些猜灯谜、卖精巧玩意儿和吃食的摊子，不似御街中心那般拥挤，更适合女眷流连。
　　锣鼓声越传越近，李清露拽着李知薇的衣袖直跺脚，眼里满是急色：“阿姊快走！那班子定是在前面巷子里开演了，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王氏笑道：“你这猴儿！你知你阿姊天生不喜欢那些玩意儿，还是叫桃红陪你去吧。”
　　随即王氏唤来丫鬟桃红，指尖轻点了点李清露的额头：“你领着小姐去，看好了，别让她挤到前头。”
　　李清露立马笑开了花，拽着桃红就往外跑。
　　王氏在身后叮嘱：“慢着点，仔细脚下！莫要跟人争抢位置！”
　　话音未落，只见桥心那边传来了一阵嘈杂。
　　顺着声音望去，原是个挂着“上元灯谜”幌子的摊子，围了不少游人。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正捻着胡须摇头：“不对不对，公子再想想！”
　　几个书生莫样的年轻人急的抓耳挠腮，其中有性子急的跺脚喊道：“老汉，我说你这灯谜也忒难猜，莫不是诚心不想送这头彩？”
　　“非也，实不相瞒，这谜与彩头都是一位官人出的，专候博学的才子！我老汉怎敢欺瞒诸位？”
　　李知薇看到摊前放着一盏西域五色琉璃彩灯。这灯由五种不同色彩的琉璃拼接而成，此刻五色的光正随着里头的烛火上下窜动，甚是可爱，怪不得有这许多人想要争抢。
　　眼看着要冷场，这时一阵清越的声音响起。
　　“老汉，这谜底莫不是……花瓶？”
　　李知薇抬头看去，人群外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男子。他穿着一袭月白罗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静。
　　摊主眼前一亮：“哎呀，公子好才情！正是花瓶，这头彩就归公子了！”
　　众人一愣，看着那盏灯心里直痒痒，但都佩服他的才情，随即抚手称善——
　　“我怎么没想到？妙啊！”
　　“啊呀！瞧我这脑子。”
　　“输给公子，不冤！”
　　几个青衫学子朝那人行了个礼，做出一副“服输”的样子。
　　那男子也朝众人行了个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外围，恰与一双含着清愁的明眸对了个正着。
　　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春风拂过静湖。
　　李知薇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去，颊边已飞起红霞，再抬眼时，只看见一个月白的背影渐行渐远，而摊前只剩下不少人在拍脑门懊悔。
　　王氏看着这热闹也是被逗的直乐：“我大宋真好啊！”王氏情不自禁地感叹。
　　李知薇回过神来：“是啊舅母。”李知薇顿了顿，看着这满城的火树银花，轻声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永叔先生此句虽非专为上元所作，但此刻看来，这京城内倒不知有多少雅趣呢！”
　　王氏不甚解诗词，但见她能接话，心情也好了几分，拍拍她的手：“你们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看个景儿都能说出这许多道理。”
　　正说着，傀儡戏那边传来一阵不入耳的喧闹声，像是有人起了矛盾争执。
　　李知薇定睛一看——
　　“诶？那不是露儿吗？！”李知薇暗叫不好，顾不得这许多，拉了王氏便匆匆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