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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   药房虽小,五脏俱全。

      推门而入,只见一排排木药屉整整齐齐,各种常见的草本药材安静地躺在里面,既有清苦的陈年根茎、辛辣姜类,亦有干燥甘甜的花瓣,荡漾着专属阳光的温意,才稍为舒缓了营之茴骨子里钻出的逼人寒气。

      “挑吧!别想捅出什么妖娥子来,黑牢形如地底迷宫,纵横交错,复杂异常,外边全是巡逻的人,就算你设计放倒我们二人,你也逃不出去的。”

      瘦狱吏冷酷无情地伫立在药房门口,环抱双臂率先警告,肥狱吏虽不发一语,但手持兵器同样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不敢不敢,多谢两位大哥。”

      营之茴阿附谄谀,对两位狱吏抛出感激的眼神。

      然则,当她扭头转身的一刹那,她一直在外人面前佯装出来的正常状态,也终在无人能窥探秘密的这一刻原形毕露,一览无余,隐忍抑压已久的剧痛在她灰扑扑的脸蛋上展露一角——

      营之茴香汗遍布额角,发缕尽湿,乌黑光亮的发丝如春藤缠上玉雕般的脖颈,但很快就被她用其余散发胡乱地遮住,只因背后两道如虎似狼的凶光在时刻警示着她,势必不可露出异样。

      这是她的真实情况。
      非常,非常糟糕。

      寒气流经血液,钻入心窍,渗透经络。

      那冷并非寻常风雪,而是冰川寒渊中的亘古寒寂,自骨髓蔓延至肌理,恍若万千冰针同时穿刺细胞,将血肉化为冻土。她双瞳在霜气中浮沉,时而聚焦时而分散,若非胸腔深处那一丝向来顽强的执念,恐怕早已倒下了。

      “肉桂、芍药、红枣、生姜......不妨再来一些肉苁蓉。”

      细碎的自言自语在营之茴嘴边呢喃,她手撮诸味,以桑皮纸叠裹如莲,细绳缚之。

      自己如今寒疾是稳当当地落下了,除非沙臻国至宝一把火,她平日里只能靠一些温热属性的草药来散寒补阳。

      不过距离每月至阴时分还有一些日子,她当刻火烧眉毛的是伊木宕的毒针,果真名不虚传,毒素强劲霸道残留在血液里。

      要不是营之茴体格刚健能够抵抗部份毒素,她早就四肢瘫痪了。不过此事亦不能拖,故此她才想方设法地找个机会先替自己疗伤治病。

      “马蓝、雄黄、大黄......啊,连鬼箭羽也有?棒极了。”

      自古以来遇毒箭毒针必先洗疮去毒,营之茴立即将雄黄与大黄研末调敷,又取过一旁桌上的金疮散小白瓶,顷刻往自己的衣襟里倒,解毒泻热,止血生肌。

      地牢里四处皆是男子不方便,营之茴更不可能当众把她的裹胸布拆出来,唯有出此下下策了稳住箭伤了。

      “嗯,还有鱼饼那个傻小子。”营之茴自然不会忘记自己来这里的主要目的。

      但身为昊天族人,映入眼帘的草本药材如渴鹿骤见清泉,是魂魄深处的本能在呼应。她要做个贪心无耻的草药大盗。

      “嘻嘻宝贝们,老娘来了!”

      营之茴眼底一亮,喉头悄悄滚了滚,指尖如掠影在草药堆间轻快游移,又趁着狱吏转身刹那,止血解毒的田七银花,就连补肾壮阳的鹿茸和淫羊藿,皆被她袖底一抹,悄然落入衣袋深处。

      甚至到最后,连捣药磨粉的杵臼也顺手牵羊,整个麻雀小的药房,几乎有用的东西全都一扫而空。

      营之茴垂着眼睫,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露出分明是黄鼠狼偷到鸡的得意笑容。

      掩饰一切破绽后,营之茴才转过身来,愁眉苦脸深感抱歉,“两位大哥,抱歉让你们等那么久。只是我不晓得小弟弟能否挺过这一劫......”

      营之茴拎着大大小小的药包,眼中散发出的光芒真挚诚恳,仿佛能救助牢友是一件荣幸至极的事,耀眼得肥狱吏都有点不忍直视了,更不忍心告诉她,对敌人仁慈即是对自己残忍。

      瘦狱吏冷哼一声,只觉得她蠢得可怜,配上智商有问题的傻子,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回牢房后,营之茴的左脚踝上重新锁好球形铅铁,肥瘦狱吏嘭的一声用力关门,径自迈走,生怕麻烦缠身。

      只有营之茴将那几包战利品牢牢搂在胸前,眸子深处晃着得逞的光。她忽地一矮身,凑近郯昼耳畔,气息轻细如衔着秘密的蝶:“起来吧!我知道你早就醒了。”

      尾音刚落,还勾着迷人卷翘的笑音,似是在捂着嘴巴轻快偷笑。

      什么?!

      郯昼原本还闭目装晕,可那温热吐息混杂湿意钻入耳廓的瞬间,他惊得打了个冷颤,霎时坐直了身子,瞪着一双明眸,葱白漂亮的耳朵尖却已洇开一层薄红,似白玉染上初霞。

      “你怎知我醒了?”郯昼脱口而出后才后悔了。

      若在平日,郯昼必定将所有情绪尽数收纳,但不知为何面对此人他却像被暗流搅乱了深潭,竟让话锋抢在思绪前,直直坠了出来。

      才来了黑牢半天不到,是自己暴露了吗?

      黑瞳深处下,是一丝对杀念的克制沉静。
      全身肌肉悄然绷紧,郯昼已进入作战状态,静待某人回答。

      “小笨蛋,我当然知道了。”

      谁知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飘然降落,郯昼倏觉发间一沉,指腹抵着柔软的发丝辗转揉弄,对方似乎很喜欢这般折磨自己。

      “对付你这般柔弱的美男子,自然不能下重手。否则让这颗原本就傻呼呼的小脑瓜,霎时变得更傻笨了,那可怎么办呢?”

      兴许胸前的伤势有所舒缓,营之茴心情大好之余,还伸手弹了一下他那早已烧红的耳朵尖。

      “你、你干什么!”

      郯昼惊得连连后缩,他从来都未曾被人如此调戏过,墨瞳骤然睁大,双手仓皇掩住双耳,却掩饰不住耳廓传来惊人红烫的温度。

      该死!

      别说皇室贵戚,哪怕是贴身侍奴亦须止步三尺外,以至于沐身束发,佩玉簪缨,从来只经他一人之手亲力亲为。而今,这不男不女、胆大包天的狂徒,居然胆敢调戏自己?!

      他怕是连死也不知道什么......

      “哎呀,你别大惊小怪好不?只是弹一下耳朵而已,用得着这样大呼小叫吗?”

      那张灰扑扑但不失精致的脸靠了过来,顷刻打断了郯昼的思绪,土豆嫌弃的眼神看着并不似假的,下一刻便拿着一樽小白瓶,伸手就去扯郯昼的外衣。

      “给我脱了。”营之茴发话,动作俐落得连一丝一毫的尴尬也没。

      郯昼心脏惊了一跳,双臂交叉抱胸遮住身体,与此同时右手还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你先......先冷静一下!”

      郯昼彻底急了。
      两人被锁在一房。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

      “不冷静的人是你啊鱼饼小弟弟,两个大男人你怕什么?你不脱衣,我怎帮你上药?这些珍贵药材全是我辛辛苦苦费口舌讨回来的。”营之茴语气中明显不耐烦了。

      她向来耐性不多,能容忍他拉拉扯扯到现在已是仁慈已尽。要不鱼饼是智商有问题的小弟弟不能吓着,营之茴早就使用暴力撕裂外衣,也省却脱去的麻烦了。

      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蹿入郯昼的鼻尖,他幽幽地垂下头,额前发丝落下的阴影极好地掩饰住他眼眸中的思绪。

      男人......么?

      这暗香,不知为何在他脑海中绘出一幅唯美神圣的画面,仿若辽阔巨云之下,辽阔如无人草甸上的风裹挟被烈日晒得焦香的干草,雪山下泥土被骏马蹄踏破后泛出的腥甜,又恰逢不远处雪峰融化的一缕清冽,渗透着浓烈明亮,极富穿透力。

      它不柔软,甚至有些粗粝,毫不取悦任何人。此无比蓬勃的生命气息过于强烈而纯粹,反而令郯昼这种双手沾上浑浊脏秽的血腥,看惯了世俗险恶的人,感到一丝敬畏的刺痛。

      郯昼双目刺痛,恨透了他。
      恨透这种干净明亮之人,与他这出身便扎根于污泥的人,是天壤之别的两类人。

      但郯昼的沉默不语,在营之茴眼中看来,他似乎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这样就乖啦。”

      营之茴说着的同时搭上郯昼的肩头,仅仅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外衣,已能触及底下蕴蓄的温度。

      他躯体微微一颤,轻轻咬住了下唇,却没有躲开。

      “嘶......”当外衣滑落时,营之茴手顿在半空,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牢外仅余的些微烛光沿着他背肌中央那条深壑流淌,精悍紧绷的肌肉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鱼饼小弟弟并不似表面般的弱不禁风,反而身材孔武有力,结实匀称,可是如此令人血脉贲张的肌肉上,却处处留下深浅长度不一的伤疤,背上那条鲜红鞭伤尤其显目。

      这绝对不是一个小傻子所能拥有的身材,这扎实肌肉必定是经年累月锻炼出来的。

      “你......”

      营之茴心底警钟陡然大响,瞥向郯昼的眼神立马有了警惕,可才刚冒出一个字就被人打断了。

      “土豆哥哥,你是否觉得我很丑陋?”

      “呃......啊?”

      营之茴恍惚间抬头一望,只见鱼饼眼眶泛红,睫毛沾着细碎的水光,一张柔弱可欺任人鱼肉的哭脸已在眼前呈现。

      “咳咳!不会啊,鱼饼小弟弟的肌肉线条很优美。”营之茴瞬即反应过来,仿佛随口一问,“可是呢......这些疤痕你是怎样得来的?”

      “是......是我在铁坊打铁之时,经常弄伤自己,坊主因此常常责怪我。”

      郯昼果然更加自卑了,把头紧紧埋在胸膛里,想立马找个地洞钻进去,不敢面对营之茴。

      “哦?你在铁坊工作?”营之茴好奇多问一句:“听闻南嵨要打仗了,此事当真?”

      “......”

      对面的男人低垂着头,没有作声。

      “南嵨全国上下不是正准备举行百年丰收庆典的嘛,我在想,万一有小国不愿进贡国宝,我们岂不是要准备开战?你是打铁匠人,自然知晓近几年来铁产量有没增加了。”

      营之茴边帮他上药边咧嘴笑了,笑得人畜无害,百无禁忌。

      “算了,你不想说也无妨......”

      见鱼饼继续保持沉默的模样,营之茴本以为他不愿回答,直到他倏地冒出一句。

      “增加了。”

      郯昼重新抬头之际,黑瞳如山水卷轴上一抹蜿蜒未干的宿墨,平静地盯着营之茴,语气如古井无波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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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回来了,真骗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