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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热热闹闹生辰宴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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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是极热闹的。
鹤门街是沈卫国罩的地盘,长十几里,横几百平,都跟他姓。倒不是占山为王,谋权逆反。凡沈卫国及他手下的将士所到之处,大发善心,散财施粮。
“本将军身披甲胄一日,就一日不会冷待萧国的百姓!”
知冷知热的将军令萧国的百姓安心,更令鹤门街的百姓骄傲。
冬日的寒风凛冽,沈卫国原想抱女儿出门溜街,叫鹤门街的邻里瞅瞅,被寒天劝退。
便邀上鹤门街几位年数,威望大的老头子,能说会道的姨婶,婆母,同是近些天降生的娃娃一家,进府吃宴。
又在街边罩上大棚,愿来冲喜的自便。
酉时,沈府红彤彤的灯笼高挂相迎。看排场,像极农家大户为儿子办的酒席,不符护国大将军身份的另一种风光。
秦曼也不愿招呼朝廷里油光满面的大臣,满口胡言的文官,粗鄙臃肿的武将。最尊贵的不过秦曼的阿爹,太傅秦立泽。
沈卫国跟他爷俩好啊!天色尚浅便候在门口,匆匆于阶下踱步。
“庆冬!”他大喊。
“属下在!”神出鬼没的庆冬从一家屋顶上窜出,手持两把大长刀,扫视四周。
“没有敌情。我问你,我岳父的话带到了没?”
庆冬点头道:“嗯,属下亲自传令,夫人诞下小姐,邀太傅酉时进府。”
沈卫国挥手说:“行,去吧。”
庆冬一个跟斗翻回那家屋顶。
“哎!待自家房梁上,别吓人家一跳!”
庆冬脚底生风,飞过沈府房梁。
沈府小厮清扫着街边的积雪,咯吱咯吱——
雪是那样干。
磅礴的冷意铺天盖来,撞得人抖抖嗖嗖。阴云仍飘雪片片,落在地上化不开,聚成蓬松一堆。太阳斜沉,鹤门街却被雪映得亮堂。
不过半刻钟,沈卫国扶了五个老头子,三个老太太入棚吃宴。
修了四轮过路的马车。
招呼了十几个街坊。
“来啊!来啊!本将军的宝贝女儿生辰,来吃顿呦!”沈卫国的嘴咧到耳根子。
已入棚里的老头老太太笑口常开,牙口好的嚼着干果,撕着羊腿。牙掉光的,含着甜丝儿的蜜饯,捧碗驱寒的羊汤啜饮。
“沈将军大好人呐!”
“这棚里烧着炭火,也不冷。”
“啧啧,这羊汤鲜掉眉毛!”
……
暮色苍茫,鹤门街的尽头摇摇摆摆一队人马,碾着松软的雪,咯吱而来。
看清来人,沈卫国叫上几个家丁,奔去帮忙推车。
“爹!”沈卫国冲马车的窗里喊。
马车里翁声传来:“停车。”
秦立泽身穿一层薄衣,掠过趴在地上作脚踏的下人,跳下马车,搂住沈卫国。
“爹,您身体还是如此硬朗啊!”
“路上积雪太多,耽搁了行程。”
他松开沈卫国,双手捏了捏他两臂的肌肉,佯怒道:“疏于练武了!”
“嘿嘿!阿曼怀胎时,我的嘴也没闲着。”沈卫国一把揽过秦立泽的肩,同他家长里短入了府。
“曼身体如何,可吃得消?”
“受大累了,现在还在卧房里休息呢!”
“我带了些补品和给孙孙的物件,你找人搁置……”
“哎!咱先进去。”沈卫国站在风大的一边,展开身上的毛披,盖住秦立泽的半边身子。
“我不冷。”
“嘿嘿!”
……
秦曼上午生完孩子,一觉睡去,有七八个时辰,听府里热热闹闹的,便再也闭不上眼。
她靠在床头,透过雕花木窗观那絮絮的雪,怀里是安睡的孩子,自醒后,秦曼就久未回过神。
婢女被她遣出房里,候在门外。小人儿软软的安睡在怀,秦曼的心却像被刺刺的苍耳裹了一层又一层。
她想起娘亲来。
听阿爹说。
“那日的天色,别提有多好,微风,无云……”
“你娘她……走的苦,疼得不行,叫个不停。接生婆让我握住她的手,我以为,是叫我给她加把劲儿……”
“其实是送她最后一程,说死前握住手,下一世还能找着。”
无人责怪她,秦曼自己却总跃不过这道坎儿,当她成为了谁的娘,才懂了魏椒的心,魏椒的爱。
窝在秦曼怀里的女儿好舒服呦!
小嘴咂吧咂吧,吐口水泡。秦曼嘬了口她的小脸儿,往怀里塞得更紧,也不管她能否听懂:“有娘真好,对不!”
咚咚——
“阿曼,我是卫国。”沈卫国没有推开屋门。
“进来就是喽!”听见沈卫国的声音,秦曼漾起笑意。
吱嘎一声,沈卫国从门外探出一颗头来。
秦曼被他的样子整得好笑:“将军怎么鬼鬼祟祟的。”
沈卫国见秦曼怀里的宝贝女儿睡得香甜,气音道:“爹来了!”
秦曼眼睛闪着光,欢喜道:“宝贝睡眠深得很,快让阿爹进来!”
被沈卫国一口一个宝贝带偏,沈府上下都自认“宝贝”是大姑娘的乳名。
沈卫国又将头缩回去。外面没动静,秦曼心里一紧,同秦立泽心有灵犀。
她加大声量,朝门外喊:“阿爹,我好好的呢!快进来看看您孙女。”
语毕,泪便蒙了两眼。藏在年岁下的童稚与思念化作难言的苦涩呛了满嗓,秦曼这才变成了秦立泽和魏椒的女儿。
咬着唇唤道:“爹爹女儿想您。”
门槛,踏入一只沉稳的脚。
秦立泽虽不及威猛,却也高大。他一身单薄劲装,大步跨到床前。
独属于阿爹的温度和力量平顺着秦曼的心。
“您怎么才来!”她瘪起嘴瞪住秦立泽。
“爹爹我……”他话未说尽,眼眶先红了握住秦曼的手颤抖不止。
秦曼懂阿爹在想些什么,她深吸口气,已然有独当一面的气度:“爹,我一切都好。”
女儿如此,做爹的自然不宜再泪眼婆娑。
瞅瞅怀里的孙女,秦立泽刮了下小宝贝的鼻尖儿,又抬手点到秦曼眉心,声调是说不出的宠溺:“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卫国在院里走走停停,直到秦曼唤他,才欢喜地进屋。
正戳点宝贝小脸的秦立泽左肩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头都未转过,拖着长音:“摸摸不行——”
“嘿嘿,怎会!”沈卫国大大方方的,湊到秦立泽耳边。
“不过……爹啊!府里的丫头说,刚出生的孩子不宜与除生母以外的人太近。”
语气甚有些委屈:“孩儿还未亲过宝贝呢,您可别快嘴。”
噗嗤——
秦曼在床上笑得直捶腿,秦立泽回首挥手,一个巴掌拍在沈卫国的背上,也笑着说:“你个大逆不道的!”
一家团聚,时辰总是那样快。冬日里天色暗得早,鹤门一条街华灯初上,户户敞门。摊市摆满琳琅,锣鼓唢呐喧天。人哈一口气,蒸出的热雾弥漫升腾。
沈家搭的大棚人挤人,熬羊汤的大锅置于一隅,一位胖墩儿厨子双手握着大勺吭哧吭哧地翻弄锅里的羊骨羊肉,香得冲鼻的热气贯满了整个大棚,暖到每个人胃里。
腊月属年末,离年初一近,也沾了不少喜气。萧国富裕,百姓安居,由此人们凑热闹,喜吉利,爱玩乐。
偏偏大将军又是个近人情的,来者不拒。大棚里人挤人,沈卫国匆匆穿行在老百姓中间忙不迭慰问。
卖福佩的一老爷子挤到棚里,从他发黑的木头箱子抽出一串大红金丝福佩恭敬递到沈卫国手中。
“老谭,您这是做甚?”
“哦哟哟!”鹤门街心营最大丝绸缎面店的掌柜咂摸着嘴,说道。
“依小人来看,这勾福佩的红线浮光影动,丝丝莹亮,定是古皇室里贵人所衣的一分长,万两金的赤色弹丝锦。”
“缠的金丝便是西蜀地百里河沙都难淘到的水龙金了……我求访五湖四海也只眼见一面。”
老谭弯着的腰直起来些,咳了两声:“送给将军女儿的贺礼自然不可不珍贵。”
掌柜的凑到老谭旁边,漫不经心地往他那黑木箱里瞥。
扑通——
老谭合上黑木箱,扭过头直直盯着掌柜:“我只这一个宝贝,旁的都是些大掌柜看不上眼的破烂货!”
“切!你当我稀罕!小气吧啦的,还记恨我前年不借你银纹锦呢……”
沈卫国听见是个宝贝,心中又酸又急。酸,这老谭记挂着他家人的生辰,心里涨涨麻麻,他萧国的百姓知报答,懂感恩,又有何欲何求?急,是因为宝贝太贵重,此等物件,献给那位也不为过……
他搂住老谭,给他掏心窝子:“老爷子,本将为官,尔等为民,要庆也是我献民,给百姓好东西,哪有取民的道理?”
福佩被他推到老谭布衫里,老谭抬手阻回。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字字真心:“将军,小的做福佩前是您说,百姓是您的爹娘,照料小的,给小的盘缠指了条路子。”
“我老谭跑到江湖上学手艺,学成而归,直想感谢您。奈何小的出息不大,仅摆了个摊,卖些赐福的绳佩。此乃小的那年近古稀的师傅所传,小的受不起这福禄,便想将其送给真正金贵之人。”
“将军您不收,可是也觉得俺老谭寒碜……”
男儿有泪不轻弹,却抵不住柔情,拒不来真心。沈卫国离开战场多年,身子离了枪戟与厮杀,心儿却是越发得感性。
棚里老小忽地往外冲,再再回来时,手上都大大小小备着贺礼。
一妇人背了筐活鱼,上前说道:“将军,这是俺家大柱今个清晨去河里抓的,送给小姐做贺礼。”
一老头子掂了掂手里的布袋,咧着缺了半口牙的嘴:“将军,俺跟俺老婆子种得花生,给小姐做贺礼。”
一约莫五、六岁的童孩,抓着一个拨浪鼓,也学着往前递:“给将军小妹做贺礼。”
……
人堆中有声音道:“原想着这些不值钱的私下偷着交给您府里的人,现老谭开了这个头,咱们就一块送了。”
“是啊是啊!也就沈将军您不嫌弃。”
“我当然不会嫌弃,我沈卫国能成为萧国的将军,护着一方黎民,三生何其有幸!”
他情到浓处,抹了把铁汉泪,躬身谢道:“小女沈珠玉今日受各位福禄,沈某在此谢过!”
肩上的贺礼越发得沉,沈卫国的腰也越来越弯。他咬着牙,抱拳拜了满棚。
“不可不可!将军金躯。”
“将军言重,咱老百姓哪担得起!”
沈卫国正抱起拿拨浪鼓的男童,秦立泽和秦曼凑巧从府里出来,秦曼怀里睡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珠玉。
“阿曼!”沈卫国将男童托在一条胳膊上,另一条搂上秦曼,“鹤门街的各位给咱珠玉的贺礼。”
“谢谢乡亲们,我作为珠玉的娘,无以言表!”秦曼微微颔首。“日后有忙,将军府定尽力摆平。”
哐当咚嚓——
众人望去,沈卫国请的戏班子隔老远就悠悠地吆喝。
“一祝东家福寿长,好比松柏傲寒霜。”
“二祝儿孙多贤孝,代代相传姓名扬。”
“……”
“仙乐飘飘祥云绕,玉液琼浆醉心房。”
“今日同饮长生酒,福寿安康万年长!”
《麻姑献寿》耳熟能详。
沈府小厮,手上锣鼓一敲,高声号道:“腊月廿一日,将军府大小姐沈珠玉承福载德,欣欣向荣,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晚宴,好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