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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誓言 什么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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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怀着同样的仇恨”?
这个衣冠楚楚社会精英类型的男人,竟然和我一个阶下囚、特罪犯关系匪浅,还有一段复杂的前尘,听起来他一直致力于为我洗脱罪名,而我默认甚至配合他的动作。
“正在做同样的事”又是指什么?听起来像某种秘而不宣的计划。
如果说我,“徐刻”,做过什么事,恐怕没什么比导致我入狱的这个惊海计划更重要的了,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仍然对我过去几十年除了这个行动之外的事情一无所知。
但我所做出的事、造成的后果,显然与大多数人的利益背道而驰,否则我不会在这里。
那么,方其闻在做什么,就显而易见了。
我的猜测让我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
坦诚地说,在我作为一个初等学历普通士兵的世界观里,法律在大部分时候都是公平可靠而正义的,方其闻想要帮我逃脱法律的制裁,显然违背了这种对我来说有些虚无缥缈的正义。
加上那个不知所谓的梦境,我感觉自己正在黑暗中独行,危险重重且毫无指引。我不得不从任何能接触到的途径获取信息,包括目前对我最有威胁的人——特调部部长艾礼。
当我再一次被押解走进审讯室,隔着一块玻璃,在审讯椅上与艾礼对视,她的目光长驱直入,而我却被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吸引了视线。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样子,通过一面军用的隔离玻璃。我的长相使我吃了一惊,并不是因为发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这些在我的脸上显得很不重要。
使我吃惊的是我的年轻,从方其闻的话语里可以推知,我至少五十岁了,这是个绝对算不上年轻的年龄,再加上八年的监狱生活,反反复复受伤的身体,还有入狱前长年累月的部队经历,我明明应该更沧桑也更苍老,但面前的只是一张年轻俊美的青年面孔。这显然不合常理,除非我的寿命易于常人。
我不自觉地将目光转向艾礼,打量她金色的长发和碧绿的眼眸,传声器里传来她年轻的声音:
“这次审讯,我将不会对你使用‘真言’,你可以说一切你想说的话,包括诡辩、谎言,或者矢口否认,或者保持沉默,都可以。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作为强效力口供被记录,明白了吗?”
看来先前的审讯不够有效,她转变了策略。
我说:“你想和我随便聊点什么吗?”
艾礼挑了挑眉,这让她显得不再那么严肃:“乐意奉陪。那么就让我先开始吧。
“我听说过关于你和你曾经的部下埃夫尔的一些传闻,虽然你们之间有什么过往不是我要关注的重点,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让最亲近的心腹与你反目成仇,亲手栽培他数载,到头来却让他恨不得杀了你?”
她在形容埃夫尔的时候竟然用了“最亲近的心腹”。
从密道里埃夫尔显露出来的浓烈的恨意来看,我和他的过往恐怕就算我记忆完整、头脑清醒,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完的。
于是我对艾礼的问题避而不谈,反而反客为主地微笑道:“何必这么不痛不痒地切入呢,浪费部长宝贵的时间。悬案八年,您承受的压力很大吧,那些人完全不了解一线工作的困难,还明里暗里给您使绊子,对么?
“我倒是有个方法,既然你们特调部什么都查不出来,拖下去也只是浪费人力物力和您的心力,不如干脆宣布我无罪吧。”
这几句话可谓是嚣张到了一定地步,余光中其他参与审讯的警员都有些坐不住了,她却只是脸色稍变,依旧四平八稳地说道:
“我一直认为,你现在还活着的遗憾就是因为八年前的负责人不是我。”
“在我看来,你和他没有任何区别。”
艾礼笑了笑,似乎没有被激怒:“进入审判系统的第一天,我在代表联盟最高公权力的旗帜下宣誓,‘每一个公民享有等待判决的权利’,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代表公理的判决下来之前,即使你罪恶滔天,也仍是无罪之人。所以你能在取证候审阶段苟且偷生八年,法律还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但誓词里还有一句,‘任何有形的罪恶必将得到审判’,我信仰了三十年,今天把它送给你。
“鄂尔斯奈二十万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你,每一位联盟同胞手中的利刃都高悬于你的头顶,徐刻,你可以有一万个逃脱制裁的机会和手段,但正义只需要一次机会,降临在你的生命。”
我与她在缄默中对视,竟然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并不是因为她的话多么锋利,神色有多么坚定,而是觉得可笑。
她声称自己信仰了一句毫无效力的誓词三十年,我却连三天前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清楚。
这桩听起来罪恶滔天的悬案,现在轻飘飘地落在毫不知情的我头上。
恐怕现场任何一个人,都比我这个当事人更了解事情的始末和细节,可偏偏每个人都对此讳莫如深、闭口不谈,仿佛是和谁约定好的秘密。
也没有任何人需要承担审判的结果,只有我。
我扯了扯嘴角道:“希望你这浮夸的誓词能对案件调查有所帮助。”
艾礼并不理会我的挑衅,自顾自地举起桌案上盛着深色液体的玻璃水杯,向我示意:“听说这种茶叶来自你的家乡,在它灭绝之前,那确实是一个好地方。”
透过她含而不露的眼神,我猜想她一定在观察我的反应,这句话对之前的我来说一定很特殊,但是,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没有必要再和她耗下去。光是这样无法得到我想要的信息。
“我愿意配合你们的调查,但是我受过太多次伤,很多事情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所以在决定性证据出现之前,我不会认罪。”我谨慎道。
艾礼立刻按了按耳边的通讯器:“叫个脑科医生过来。”
我的心紧了紧,会被发现什么异常吗?
答案是,没有。几个层层防护的医生带着仪器进来,十分钟之后得出结论:“没有发现任何新的脑部损伤,理论上不存在突然失忆的可能性。”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竟然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生出疑惑:这不是我第一次对艾礼表示自己失忆,为什么她第一次没有让我接受检查?
外来人员离开后,艾礼没有指控我的“谎言”,而是已经看穿了一般地说道:“既然你愿意配合调查,直接说想要什么吧。如果诚心交易,我不介意告诉你一些事情。”
她知道的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多,我甚至有种猜测,也许我在她心里已经是必死之人,所以才会“不介意”地和我交换。
斟酌片刻后,我说:“我想了解我入狱时的情况。”
艾礼没有废话,向我播放了一段视频:
画面中,公诉台与辩护台呈八字形排开,面朝中间的被告席,那是一个用金属栅栏围住、装有束缚装置的圆台,另一面则是整齐排列规模不小的陪审团。
一个身着囚服手戴镣铐的短发男人在警察的押送下缓步走进被告席,他左手手背上青黑一片,骷髅图案清晰可辨。他抬起头,我看清楚了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更年轻的我,只是脸色出奇地苍白,神情凄凉。我看见我抬起头来,一一扫视过整个偌大的法庭,然后对着陪审团的方向,轻蔑一笑。
艾礼轻声道:“多么一个胜利者的傲慢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