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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梦中人与梦外人 李昭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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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在萧北驰的臂弯当中闭上眼,耳朵细细听着。
一阵又一阵的喧嚣浪潮里,有几声犹豫不决的马蹄声,徘徊之后,干脆地渐行渐远。
众人纷纷担忧这位重伤摔下来的副帅,已经顾不得保持整齐的队列,来来往往的人,暂时乱作一团。
“李昭!”萧北驰粗粝的手心覆盖在她的脸颊上,将她几近再次失去的意识叫回。
李昭又睁开眼。
她环视半圈,周遭混乱聚过来,此刻又让开的人群,见她醒来之后,慢慢恢复秩序与理智。
赶来的卫山河拉着马,四处搜寻着,但那位护送李昭的无名将军已经消失。
他看向地上的萧北驰,他自然是察觉到,这距离李昭最近的人不见踪影。
萧北驰没有深究寻找的意思。
再低头看向李昭时,她眼中的纪律与服从,变为了对他剖心挖骨的审视。
她对他的仇,后知后觉的,似乎是开始慢慢扎根。
不过重伤的身体遭受不住那份问责与仇怨,很快又无力地合上眼。
萧北驰见李昭已经开始意识涣散,眼中却多了几丝担忧。
他在她彻底闭上眼之前,抓住她的一只手,覆在自己脸旁,保证一般说道:“你想想寅将军,你一定要撑住,我,我一定......”
李昭望着那张焦躁与复杂的脸。
他真的动真情,要对她说句真话时。
李昭却渐渐听不完全了。
恍惚间,李昭看见萧北驰侧身,取下腰间背系的穷奇面,覆在她的脸上。
透过穷奇面的双眼,李昭看清眼前那张祖明面。
一阵剧烈的情感向她冲席过来,李昭看清了那张祖明面。
她震惊的瞪大双眼,这股气息,是久违的那一阵......久违到不属于这一世的熟悉。
不是那张覆满白雪的祖明面,而是萧北驰的祖明面。
是她记住两世的萧北驰。
“萧北驰。”她看着驰征凯旋的萧北驰,威猛如山的背影下,沧桑染尘中不乏意气风发。
祖明将军在百姓与千军万马当中簇拥归来,跪倒在那龙袍锦靴下。
李昭也跟着仰起脸,即使仰着脸,她也只能看到那庄重威严的龙袍锦靴。
万人之上,神明也需敬重的那张脸,她无法看清楚。
但陛下威严洪钟的声音,她听过几百次。
龙袍之主,道:“大帅真是功高盖世,年纪轻轻,便屡建奇功。至此,海晏河清,万物欣荣。天下百姓,都是敬你这名帅,拥你这个主......如今,天下盛平,百姓安居,都是托你的势。天下已平,将门无过,但几大将领心术不正、暗中勾结......”
“你是将!是猛将!你活着,萧家活着,这就是你的罪。”
李昭察觉话锋不对,看向身边的萧北驰。
他跪着,像一尊雕刻成跪势的石像。
静静听着天下之主,宣称他的罪过。“陛下!萧北驰冤枉,萧家冤枉。北驰忠君明理,他绝不敢有异心,萧家绝不敢有异心。李昭用自己姓名担保,一众忠臣良将,安分守己,均不敢起二心。”
李昭急迫地想要辩解,可她的声音,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
任凭她怎么呼喊,圣上听不见,萧北驰听不见。
萧北驰忽然起身,她也跟着起身。
她追上疾步归家的萧北驰。
直到萧北驰在那道洁白照壁之前停下脚步,忽然放慢脚步,沉重地往前走去。
李昭跟着抬起头,几步之后,照壁另一面,已经被鲜血染成红色。
斜着泼洒上的一道血渍,半干半涸,像对萧家斩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天大伤口。
萧家之内,尸横遍地。
宫廷之人,举着刀剑火把,将已经毫无生机的萧氏府邸团团包围。
待众人簇拥的轿撵之上,那只身着威严龙袍的臂膀,沉默地一声令下。
忠诚之心多大,重甲之下的野心如何应天承运,生根肆虐,没有人比那黄袍之上的人更懂。
漫天的刀剑火把,全部倾覆向那死寂的萧府。
顷刻倾覆,大火漫天。
李昭站在萧北驰身后,烧心焦灼。
他们不敢说反,不敢反冤。
也不应该反,不应该冤。
只能共同望着那辉煌安稳的府邸,变为炽火炼狱,熊熊燃烧里,一切都化为零星的主梁木架,最后轰然倒塌,化为一片连火星也点燃不起的灰烬。
大风重重一吹,便什么都会没有了。
痛苦与炽烫随着那阵风迎面刮来,李昭听到圣上在列罪:“萧氏,你犯了死罪!你们可知罪!”
李昭仿佛也被推入那场火里。
大火倒塌之下,李昭望见火中,紧接着猝然倒下的那面萧蔷,好似赫然列着:青莲......
记起来了,李昭记起来了。
萧家,这是萧家,这是前一世的萧家。
忠君报国,功高盖主,君主猜忌,欲加之罪,萧家千秋,满城野火,毁之一旦,死不瞑目......
“萧北驰你千万......”李昭痛苦地嘶吼着。
这个令她死不瞑目、死也不忘的名字。
“萧北驰!”
她猛地睁开眼,惊坐起来。
萧北驰就在她眼前。
四目相对。
梦中人与梦外人,此时此刻得以相见。
李昭汗涔涔的手,正死死攥着萧北驰身前的衣襟。
萧北驰轻柔地牵住那只手,拇指糙劣的皮肤,轻柔抵靠着她的掌心。
没有暧昧心动,只是安抚。
看清前世的痛苦,李昭惊魂未定,汗如雨下,伤口破裂的躯体后怕的喘着,被满身尘汗的萧北驰轻轻按住后脑,额头靠在他心口。
萧北驰真切的心跳与呼吸传来。
李昭缓和一半过来,抬眼看清房间一隅。
是她的李家。
意识到这不是亲人的气息。
李昭甩开那只手,本想报仇地给他来上一掌,但李昭现在的能力,仅仅能够将他推开。
萧北驰站起身,往后退两步远离,解释道:“我刚刚将你放下,你便不安的一直在喊我的名字。谨将军便让我暂时留下来,暂时安抚。如果有冒犯之处,望你能原谅。”
李昭讽刺地望向他,道:“萧北驰这三字,念念不忘,着实让我困扰万分。如今我醒了,也不喊了,你可以走了。”
萧北驰没有过多纠缠,转头看到满春端着汤药过来,便转身就走。
李昭望向萧北驰,他的背影,重甲未卸,尘埃凝结,战损满身,亦功勋满身。
身形轮廓、步伐动作,慢慢与梦魇当中的祖明将军重叠。
“萧北驰。”李昭还是叫住了他。
萧北驰停下脚步,半侧过身,整个人没有任何锋芒城府,望向她,道:“洗耳恭听。”
李昭犹豫三,提醒道:“如今你功勋满身,正值意气风发,凡事都要小心......”
这场梦,居然让曾经剑拔弩张的两人,此时此刻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一个是听梦之人,一个是织梦的人。
但同为将门之人,虽不在同一场梦里,但梦中人却不忍置之不理。
萧北驰遥遥对圣上作揖,道:“忠君报国,建功立业,是我一生志向,天地可鉴。”
他此刻的热血越纯粹,李昭梦里那场大火,便烧得更痛。
仿佛,这位少年将军,也被烧在那场火里。
而他,不做任何挣扎。
李昭眼神愣愣地望着他,甚至此刻的感到的可惜之心,可以抵过这次差点要命之责。
忠君报国,建功立业,他之所向。
萧北驰的为人,含有卑劣虚伪,但这个志向让李昭也无法质疑。
道不同,但志向不谋而合。
与人并肩作战几回,自是夹杂混有有几丝同袍之情。日久生情,他们相遇相处的时间不短。
李昭望着萧北驰那双眼睛,道:“乱世出枭雄,举世拜赞歌,盛世不擅武,误作眼中钉。同是将门,万事小心......”
萧北驰没有说话,但从李昭认真的脸上,不难读懂她的言外之意。
一位将军心知肚明之事,百位将军也知,只是心如明镜,不可胡说。
萧北驰忆了忆,问道:“刚刚多听了几句李将军的梦话,除却喊我,还有几句:欲加之罪......”
李昭没有接话。
更多的话,自是谁也不能够明说。
萧北驰道:“多谢警示,我当谨记。”
又沉默片刻,萧北驰问道:“李将军,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同袍之情已尽,然私人恩怨未清。
李昭眼神渐渐多了几分恨意警示,低声道:“也要小心我......”
萧北驰郑重对李昭行礼一拜,道:“你好好养伤,我等你报仇。”
说罢礼罢,痛快走了。
满春端着药,朝一侧让开,低头恭送萧北驰离开,而后将药端进房里。
萧北驰同李谨道了别,便启程先去看他夫人之墓。
端庄简朴的墓冢,已经散去悲伤祭奠的烟火气,积了一层白雪。
虽不华丽富贵,也尽显用心之至。
正统题写的“夫人”二字,随着覆在墓碑上的手,竟然崩裂出一条大缝,接着彻底碎成两半。
萧北驰在那衣冠冢旁,立得笔直,手下的墓碑,顷刻间变为一堆碎石。
他睥睨那碎石上仅存完整的“萧氏”,对着那两个字冷笑一声,对它们道:
“正即是正,恶即是恶。细作之格,不配在大榆土地上,立碑作冢。谎言,虚假,这写见不得光的,也该叫出来,见一见太阳了。”
他没有停留,转身踏过那堆碎石,脚下如履平地。
萧家却是朱门紧锁。
他抬头忘了一眼,风云灰蒙蒙地悬着,似是又要在雪天当中,彻头彻尾问地,落一阵冰冷刺骨的雨夹雪,随后往里走去。
双手推开门,萧家父母正在等着他。
不等他开口,一巴掌便狠狠甩在他脸颊上。
他垂着眼,几粒轻飘飘的雪花落下来,浮在脸上,又烫又冷。
继而北风狂卷,便就是一阵大雪铺天盖地,茫茫一片。
白茫茫的大雪里,几抹夕阳落红般的影子愈来愈近。
伫立在屋檐下的老人,侧身弯下腰,拍拍身边孩童头顶肩上的积雪,牵起手,往温暖的屋内走。
孩子问:“是等的人回来了吗?”
老人笑着点头:“是啊,全回来了。”
孩子歪头思考着,为何一定要看见他们全部回来,又问:“如果不见他们回来,怎么办?”
老人道:“那我们祝愿他们,平安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