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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刀锋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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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穿胸的寒意尚未散尽,意识却在一种刺目的白光里被强行拽回。
沈砚以为这便是终局,未曾想,幕布并未落下。
监护仪的滴答声像是这个纯白空间的心跳。沈砚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胸口沉闷的痛楚,像是被重物狠狠压过。眼前不是森罗殿,也无牛头马面。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近乎残酷的白。天花板白得晃眼,墙壁白得冰冷,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从未闻过的、尖锐的气味,似药非药,侵入肺腑。
他下意识地想抚向胸口——动作牵起一阵清晰的闷痛,提醒他这具身体还活着,以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方式。
左臂被悬在胸前,右腕套着坚硬的白色壳子,指间连着细线,通往床头一个方正的铁盒,盒面有幽幽绿字规律跳动,伴随低微嗡鸣。右腿踝处被厚实白色硬物包裹,传来一阵阵的钝痛。
此地绝非故土。
记忆像是被撕碎的书页,两段人生在脑海中交错。一个是永熙二十一年的雪夜,刀锋刺入胸膛的冰冷;另一个是盘山公路上的急刹,金属扭曲的巨响。他闭上眼,努力分辨哪些记忆属于沈砚,哪些属于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陆辰。
门轻轻被推开,护士走了进来。她检查了监护仪的数据,又看了看输液的速度。"醒了?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先别急着说话,"护士会意地递过一杯水,用吸管让他小口啜饮,"你昏迷两天了。右腕骨折,左脚踝扭伤,有些轻微脑震荡,不过都是可以恢复的伤。"
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他微微点头示意感谢。
……
此后时日,他成了这间纯白屋子里最安静的存在。
他不再试图起身,不再费力发声,将所有精力用于观察与倾听。护士们换班时的低语,医生查房时的询问,都成了他了解这个新世界的唯一渠道。“输液”、“检查”、“康复”……他将这些陌生词汇与眼前所见一一对应:那将药液送入体内的透明软管,那能照出骨骼的奇异器械(他听人称之为“拍片”)。
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被护士置于床头柜。他趁无人时,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拿起,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裂痕。屏幕偶尔因他的触碰亮起,映出一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少年面孔,背景是仿古的亭台楼阁,旁有“陆辰《锦衣行》”等字样。
记忆的碎片渐渐拼凑起来:陆辰,二十二岁,高二开始辍学,为了给母亲筹措肺癌的治疗费用,这几年辗转在各个剧组跑龙套。《锦衣行》是他接到的第一个有名字的角色,虽然只是个出场不多的小书生。
喉咙的肿痛早已消退,但他依旧选择沉默。在这全然陌生的天地,在不明了自身处境之前,少言,便是最好的盾牌。
第八日,一个面善的姑娘前来探望,是记忆碎片里剧组那位略显青涩的化妆师。
“你醒了就好,”她声音轻柔,带着慰藉,“大家都担心得很。”她细细削着一只梨,“那晚的事太突然了,路况不好,车子为了避让,才出了意外……”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听你的经纪人周姐说,之前那部《锦衣行》戏份虽然少,但里面几个镜头有个综艺导演看了,觉得你气质特别,挺适合他们节目。还想着找我们剧组借人,没想到还没来得及细谈,就……”
梨肉剔透,她小心切下一块递到他唇边。他微微一顿,终是张口接受了这份好意。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带着生机般的滋润。
这一刻,前朝旧事、未竟之志,仿佛真的随着那场大雪远去了。眼下,他是陆辰,需面对的是这具伤痛的身体,记忆中病重的母亲,以及眼前这片需要重新认知的天地。
化妆师离去后,病房更显空寂。他依仗左臂与右腿的微弱支撑,忍着踝部疼痛,极其缓慢地挪至窗边。
窗外景象令他心神微震。楼宇如林,高耸入云,并非木石结构,线条冷硬。其下街道,铁壳载具(汽车)川流不息,霓虹闪烁,织就一片他无法想象的喧嚣图景。
更远处,一面巨大的发光壁上,轮番显现着“文脉星芒”四个字。
……
第十日,经纪人周晴到来。
她步履迅捷,衣着挺括,与医院的温吞氛围格格不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冷静如同评估器物。
“醒了?气色比想象中好。”她开门见山,将一份文件随意放在床侧桌板,“医生说你运气不错,脸没事,腿养几周就能走。”
她语速略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文脉星芒》,就那个国风综艺。你之前在《锦衣行》里那几个书生镜头,被他们导播看上了,点名要你去当背景板。”
她打量着他吊着的胳膊和微跛的脚,“你这伤来得正好,连妆发都省了,往那儿一坐就是现成的病弱书生的模样,正好符合现在粉丝最爱的那种……叫什么来着?'破碎感'。”
见他一直沉默,周晴挑眉:"“怎么?嫌钱少?就你现在这状况,能有个露脸的机会就不错了。这节目虽然给得不多,但够你付清接下来几个月的康复费,还能顶一部分你妈的药钱。签不签?”
陆辰(沈砚)垂眸,目光扫过文件上整齐的印刷字迹。条款清晰,责任分明。他伸出左手,拿起那支无需蘸墨便能书写的硬笔,在指定位置,落下“陆辰”二字。
字体清瘦,笔锋间却隐见风骨。
周晴瞥了一眼,似乎有点意外这手字不同于寻常艺人,但没多说,利落地收起文件。“行了,具体录制时间等我通知。赶紧把伤养好,别到时候连背景板都当不了。”她离去时,亦如她来时,干脆利落。
……
出院那日,天色灰蒙,有细雪飘落。
他换上带来的深色衣物,戴着口罩,脚步因右踝未愈而略显滞涩,沉默地跟在周晴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病房内的光影与人声,构成此世生老病死的寻常画卷。
厚重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外界的声音与寒气一同涌入。车马(汽车)喧嚣,人声鼎沸,远处机械运作的轰鸣,交织成一片庞大、陌生而又充满生机的背景。
他于阶前驻足,回首望去。身后那片纯白领域——明亮的灯,冰冷的墙,整齐的床——宛如一座无声的墓,将沈砚前世所有的抱负、挣扎与未竟的血性,彻底封存。
前方,是这个属于陆辰的、真实而又光怪陆离的人间。
雪花落在肩头,触感冰凉,却无比真切。
因一出他未曾看过的戏,一具他尚在适应的皮囊,一条名为“背景板”的路,已在他脚下铺开。
周晴已坐入一辆黑色轿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陆辰(后面统一用现世这个名字)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这片他必须重新学习呼吸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