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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树与枯木 汤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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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很烫。
姜梨落舌尖被烫得一麻,眉头轻轻一皱,却还是没停下动作,把勺子按回碗里,又舀了一口。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她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季海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不锋利,也不逼人,就那么安静地停着,像桌面上的日光,薄薄一层,却让人无处可躲。
树叶被风一碰,玻璃上漏下来的光斑跟着晃了一下,在桌面上碎碎跳动,像在缓慢地呼吸。
气氛安静得有些夸张。
两个人都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谁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的“时机”。
“不好意思久等了。“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声音一下把静默切开,“您的菜。”
桃子沙拉,照烧鸡腿,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份意面。盘子一道道落在桌上,瓷盘轻轻碰撞,热气往上冒,带着不同味道拼在一起的香气。
“慢用。”
人一走,桌上突然就丰盛起来,颜色层层铺开。
季海升把沙拉往她面前一推:“你的。”
“谢谢。”
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桃子送进嘴里。果肉冰凉,咬下去的一瞬间,甜味和汁水一下在口腔里炸开,像是咬下了一个完整的夏天。
“好吃吗?“他问。
“嗯,很新鲜。“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也吃。”
“好。”
他也开始吃,动作自然,节奏不紧不慢。
姜梨落一边低头吃,一边还是忍不住悄悄看他。
他吃东西的样子和高中时没什么两样。那时候也是这样,不抢话,不抢景,总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只是比那时候多了点从容,少了那股时刻绷着的防备感,整个人像是被岁月磨圆了一圈。
“对了,“他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什么,“你现在还写小说吗?”
她愣了一秒:“嗯,一直在写。”
“还记得你以前说,想写那种,看了会哭会笑的故事。”
她没想到,他把这种随口说过的话也记得这么清楚。
“现在写的,是那种吗?“他问。
“算是吧。“她把叉子放下,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不过现在写得没以前顺了。总觉得,有些东西写不出来了。”
“什么东西?”
“说不清。“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找词,“可能是那种……很单纯的感觉吧。以前写东西,什么都敢写,什么都觉得可以写。现在反而不敢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她知道他在听,也知道他没有打算插话,只是等她往下说。
“可能是年纪大了。“她笑了一下,声音不重,带一点自嘲,“顾虑太多,就写不动了。”
“还早呢。“他开口,很笃定,“才二十几岁。”
“可就是觉得,好像已经过了那个,觉得什么都能发生、什么都有可能的年纪了。”
话说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好像不是在说写小说,而是在说别的什么。
桌上的蒸汽一直往上升,声音安静下来。
季海升拿起叉子,慢慢卷了一口意面,低头尝了一口:“会不会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了?”
“或许吧,知道的越多越觉得束手束脚。”
说着,她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指节绷紧,很快又放松,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被轻轻戳了一下。
大二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宿舍几个女生在食堂吃饭聊天。
谁也说不清话题是怎么绕过去的,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感情。
“梨落,你怎么跟棵枯木似的,“室友咬着筷子笑她,“一点都不开花。”
“对啊,从来没见你对哪个男生动过心。”
“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姜梨落笑着反驳,说不是眼光高,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她们嘻嘻哈哈地说了一下午,从食堂聊到图书馆,又从图书馆晃回宿舍,话题一路乱跑,谁都没当真。
晚上十点多,室友们陆续去洗漱,水声、电吹风声、拖鞋拍在地上的声音来来回回,最后都慢慢远下去,宿舍安静下来。
姜梨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枯木。
不开花。
她突然想到高中那几年。
那时候的她,应该算得上一棵神树。每天都在开花。见他一次,就开一次花。早自习,他从教室门口走过,她透过窗户看到那个背影,树就开了。课间他站起来去倒水,她低头装作在看书,余光却从他离开座位开始一路跟到教室后面,再跟着他走回来,树又开一遍。听到别人说他的名字,那棵树都能在心里悄悄开出几朵花。
“季海升今天来了吗?”
“季海升,今天是不是你值日呀?”
“季海升好像剪头发了。”
有一次在超市,她看到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从货架后走过,心跳下一秒直接提到嗓子眼,差点没想就追过去看。结果绕到另一侧一看,根本不是他。那一瞬间,满树的花好像同时突然凋谢,花瓣落得到处都是,乱七八糟。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
有点好笑。
也有点……难以言说的心酸。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解锁。
一串数字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10******78。
她太熟悉这串数字了,是季海升的QQ号,也是她过去的微博密码、QQ密码,以及所有游戏账号的密码。
高中所有需要密码的地方,几乎都被这串数字占据。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手指还是动了,点开QQ。
在搜索栏里输入那串数字。
头像跳出来,是一张黑色背景的图,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也看不出这个号的主人现在还用不用。
网名倒是没变,依旧是那个简单的字母:K。
她的手指停在”添加好友”按钮上方,悬在那里。
要加吗?
加了,他会通过吗?
如果通过了,然后呢?
她就那么停在那个页面,光标不动。屏幕暗了一次,又因为她没有真正放下手机而自动亮起来。
就在她继续犹豫的当口,手一滑。
手机从掌心脱出去,直直砸在她鼻梁上。
“嘶——”
疼得眼泪都要被逼出来,她一把抓起手机,另一只手捂着鼻子。
抬眼的时候,她看到屏幕上的字
“好友申请已发送”。
姜梨落整个人瞬间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发送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出一声低低的惨叫,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枕头都被她踢下了床。
完了。
她抱着手机缩在被子里,心脏跳得飞快,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他已经不用QQ了,看不到这条申请。或者就算看到了,也只当是陌生人的骚扰,直接拒绝。
对,肯定是这样。
她努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把手机扣在胸口,可胸口那块地方却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重新躺回去,盯着手机屏幕。
室友们洗漱完回来,爬上床,熄灯。宿舍安静下来,只剩下四面八方堆积的黑暗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手机一直没有响。
她慢慢松了一口气。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黑暗里,时间被拉得很长。过了很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更久,手机突然轻微地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伸手摸到它。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得过分。
“K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梨落?”
季海升的声音,把她从那一段尴尬又炽热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轻轻呼了口气,“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
“以前的事?”
“嗯。”
他笑了笑,没追问,只道:“以前的事,有时候想想挺好的,有时候想想,又觉得挺遗憾。”
“你也会觉得遗憾吗?“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去,她就有点后悔。这问题问得太直接了。
不过季海升没表现出不适,他只是点了点头:“会啊,谁不会呢。”
“你遗憾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哪些话可以说出口:“遗憾很多事没做,很多话没说。”
姜梨落的心,像是漏跳了一拍。
“比如?“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轻。
季海升抬眼看着她,窗外阳光落在他眼里,细碎的光点在里面跳动。
“比如……“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很小,却又不算小的决定,“比如当时应该更主动一点,不该总是等。”
“等什么?”
“等对方先说。“他笑了一下,笑意淡淡的,带点自嘲,“结果就是,谁都没说,等说了,好像太晚了。”
她心口那一块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握着叉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叉尖抵在盘子边缘,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那……“她开口,嗓音有些发紧,“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你还会等吗?”
季海升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种眼神不算炽热,却实在。她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根本移不开,只能任由那道视线将她牢牢钉在椅子上。
“不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晰,“等太久了,会累。”
他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顺势给两个人一个缓冲的空当,然后把话题轻轻一转:“你的意面要凉了,快吃吧。”
姜梨落低下头,看向盘子里的意面。
她的脑子有点乱。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会等了,是因为真的累了,放下了?
还是因为……已经不需要等了?
她很想问清楚,又不敢问。
她害怕,一旦问出口,就会得到一个她预感却不想面对的答案。
“差不多了吧?“季海升又开口。
姜梨落看了一眼盘子,里面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点点头:“嗯。”
“要不要再来点甜点?”
“不用了,挺饱的。”
季海升招手叫来服务员,利落地把账结了。
他们站起身,朝外走去。
走出餐厅的时候,阳光一下子铺过来,暖洋洋的。
文化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互相摩挲,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要不要再走走?“季海升问,“消消食。”
“好啊。”
话一出口,姜梨落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些。
她低头看路,假装在注意脚下的砖缝,只能默默祈祷季海升没听出她声音里那点不自然。
他们并肩向前走。
脚步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无意识地拖延分别这个节点的到来。
霞光从侧面斜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交叠、分开、又再次交叠。
姜梨落低头看着那些影子,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现在和过去。
高中放学的路上,梧桐树下,昏黄的路灯光里,也有过两道这样并肩的影子。
那时候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而现在,她又忍不住去想——如果时间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梨落,“季海升突然叫她。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她的心跳一下子乱了节奏,像被人攥了一把,喉咙发紧,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然:“什么事?”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
落日的红晕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脸上拉出半明半暗的光影,轮廓被勾得更清楚。
他站得很直,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那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却格外清楚,“大三那年,为什么突然就不联系了?”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发,轻轻掀起又落下。
他看着她,视线沉稳而认真,没有躲,也没有退,让她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