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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史·恐男 ‘病例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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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下,他从马车往外看,外面雨雪俱下。四目交汇。我看向他,最恨之人竟成了唯一的庇护所。
我板着脸走向马车,争分夺秒间,内心经历一番挣扎。可越是屈辱要面子,越是容易出错。
完了。
我紧紧闭眼。
出大溴了!!!
然而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隔着衣袖稳稳地托住我的背脊,阻止了跌势。身上几乎在瞬间多了件云水暗纹深色狐裘披风。
容浔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站稳。”
下一刻,那支撑力瞬间消失。
我条件反射般往后座窗边挤,他紧跟着也坐在我旁边,吩咐道:“回府。”说罢再不看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雨雪依旧,车辙滚滚向前,只是偶尔能听到偌大冰雹砸下发出的磕碰的声音。得亏这马车以百年楠骨为木,榫卯如铸,故而一路碾碎冰雪,车身始终稳如磐石。
气氛诡异的安静。
有了厚实披风要暖和许多,比汤婆子还管用。不过,他是为了不让我的血污弄脏椅榻???
我偷瞄,容浔戴着乌璞纱帽,着玄色螭纹官袍,姿态端正,即使在马车内也难掩气势,似乎天生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样一丝不苟的男子,小女平生头一回见。
跟父亲沈太医信奉的高风亮节、清风霁月、不羁自由完全违背。仿佛他就是“规则”、“血腥”的代名词。
我咽了下口水,屏住呼吸,默默伸出两指丈量距离,似乎不到三尺……他竟然没罚我???
这个惊天发现让人心里一凉。
我立即收回手,规规矩矩地学着他的样子看向外面,一颗心随着马车晃动战战兢兢的。
掀起车帘一角,廓然威严的建筑的建筑愈发清晰。
那竟是前朝皇城遗址!我的出生地,我生活了仅仅六年就覆灭的故土!
与此同时,马车停了。
“到了。”旁边男子道。
我跟随他们下车,只觉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
镇府司都指挥使的府邸不在别处,而是建在前朝皇宫的废墟之上,紧邻皇城,碧瓦飞檐,尽显尊贵。
整体布局像一把刀,从皇宫“核心心脏”出鞘。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镇府司掌控着国家最大的情报网,享有独立司法、缉捕、刑讯权,可监察百官,连立下累累功勋的将军也要忌惮三分。而他作为幕僚首席执法者竟没有资格住在皇城内部……
晚风穿过亭台楼阁,听来竟似旧日宫人的呜咽。心头愈发觉得踩的不是青砖,而是无数亡灵尸骸。
一阵尖锐的刺痛蓦地凿穿太阳穴,激得我眼眶发酸。朱红廊柱、孩童笑语、漫天火炬在脑中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形状。
我下意识地支住颞部,稳住微晃的身形。前方,容浔步伐带风,却在迈过门槛时几不可察地一顿。
“跟紧了。”他道,背影挺立。
我诺诺“嗯”了下,点头应答。
一进府邸,便有几十名家仆下属整齐划一地行礼,“主子。“
终于,他在一处僻静院落驻足——引路尽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二层书阁,飞檐如刀。乌木牌匾上用罕见竹青色勾勒“镇府司指挥使”几个御笔朱批字样。
他单独把我召进书房。风格简朴至极。亮光倾泻下,一尊螭纹石兽立于窗阶,衔珠流水。
容浔入座主位,我位于下方,额角隐隐作痛,身上还带着未消散的城门口的喧嚣凡间清浊气。
“既然留下,过往种种,便当尽数抛却。”
“从今日起,你姓容,名珩,乃容府小姐。玉珩之“珩”。当明尊卑,知进退。另,赐羁月苑。丫鬟沉星,是我亲自择选。她会打点你一切起居,亦会教你府中规矩。”
“望你,勿负此名。”
我既没有哭,也没有闹,仿照家眷的样子行了个标准的属于“妹妹”的礼,“是,兄长。我记下了。”
目光盯着他的衣袖。
他在马车上扶我的地方。
嘶......该不会是忘了像公堂那样切断吧???
时间在静默中被拉长。容浔迟迟没有回答,只余下灯花噼啪一响。他深潭似的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坍缩又复原。
就在我开始反省自己行为时,他才郑重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声,道:“下去吧。”
我微抿唇,木偶似的转身,娇小身躯还裹着残留雪意的玄色披风,门外恭敬地候着婢女沉星。
几乎在同一时间,眼神牢牢粘住的冷面都督豁然站起,好似山雨欲来,而我脚步似要嵌在地板上。
书房突然冲进一个手脚毛毛躁躁的侍卫,两人都步履急促,打仗似的,他差点儿撞进他怀里!
我脑中已闪过血溅当场的画面,可侍卫动作更快,条件反射般退回——衣角沾上飞鱼服的瞬间,容浔眼神浮现出刹那的极度排斥、厌憎。
我喉头滚动……脸色苍白。
这种反应,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对男性生理性抗拒,无法掩饰的反胃。
容浔猛地向后撤了半步,动作快得带风,仿佛那是条毒蛇。
结合他对我的例外,我刹那间得出个隐隐的结论——他对男性的厌恶远远超过女性。这已不止是简单的病理洁癖。
而是,多了层跟我一样的症状,PTSD恐男。
我揣着这个猜想在沉星的引领下来到羁月苑。
这院落虽不大,却是五脏俱全——悬着“羁月苑”牌匾的月洞门,入目是亭台水榭的庭院。宅子文房四宝俱全,墙上悬着幅《镇府司职官训则》。卧房里有张拔步床。
刚踏入闺房,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木质檀香。竟似有种沈府的熟悉亲昵感。
我保持声线冷静问沉星:“容大人,除了洁癖之外,是否有其他忌讳?比如人,或事?”
“方才书房,兄长他……似乎很不喜人靠近。”
沉星眼珠一转,滔滔不绝:“ 小姐观察得真仔细!可不是么……上个月韩王殿下在府中设宴,有个不懂事的小伶人,仗着酒意想给都督斟酒,靠得近了些。”
“都督当场就砸了酒杯,脸色白得吓人,离席整整漱了一刻钟的口,一遍遍反复搓洗双手,直至皮肤泛红,那衣物也再没穿过!自那以后,府里人都知道了,万万不可近身。”
“上个月?”
“是啊。不过主子在这之前数年来一直都有‘三尺’原则线,只是那次尤其明显。也不是主子刻意如此,都是那人偏要往枪口上撞……”
“我晓得了。没事了。你先退下吧。劳烦帮我准备些热水沐浴。”
“对了。”我望向空荡的案头,忽然很想念父亲书斋那抹常年的绿意,“这屋里少了些生机。如果可以,劳烦你帮我找一盆小竹柏来。”
她狡黠一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从手中“献宝”似的捧着个小盆栽:“小姐要的,可是这个?”
“你怎知……”
“主子早料到了,特意吩咐花圃带的。还有这个,也一并交给您。”
“‘雪里春’?可活血化瘀。也是兄长吩咐的?”
沉星摇摇头,“奴婢也不知。或许是哪位好心人。”
“好心人”…….我暗暗思忖。
不一会儿,她端着热水回来,“若小姐还有其他吩咐,随时唤我。”
“嗯,有劳了。”我端详着那盆竹柏。白色肌理陶瓷器皿,一根孤枝破土,仅生着几匹叶子。
她走后,我看着烫得泛白气的水,吐出一口浊气。压抑的不适在此刻溃散。
我只犹豫一瞬,便将黏腻的后衫撩开,死咬下唇,以最快的速度清洗。
浴桶倒影里,少女面容姣好却憔悴,周遭陈设的典雅陌生让心头一滞。
“从此刻起,沈清月已溺毙于此。你是容珩,是仇人之妹,是再不能放肆的容府小姐。”
我闭眼将脸浸入水中,任发丝飘荡,在冰冷中重塑秩序。
本应是蚀骨之恨,我却在他病态的轮廓里窥见隐秘的共性。
手指无意识地在桶缘划下二字:病友。
水凉了。我起身擦干,视线清晰后打开衣柜,入目皆是素色。容浔的品味,竟与我的旧日喜好,诡异地同频……
我换上那件唯一的藕荷色菡萏暗纹衣裙,轻梳头发,铜镜中映出的少女与之前那灰头土脸的囚徒大相径庭,眼神清明。
那瓶雪里春……我看向它,掂量一二,揭盖轻闻。
瓶身无印,松绿色。罢了。先放一放。
我将手探进衣襟,打开密信。然而几乎在这个瞬间,空气骤凝。
那字迹分外熟悉,与沈太医一模一样,绝无可能是其他人伪造!十年教导,我太清楚父亲之癖好。
“复辟旧朝,铲除暴君……封侯拜相。”我无声地念道。
“联络人北境萧将军。汤药做手脚。《青囊经》附子……”
是以前朝忠臣口吻写的密谋计划,两封信内容都差不多。
无怪乎爹娘会在我六岁那年将我托付于沈太医…….原来他是为复辟前朝而牺牲!
若信为真,他便不仅是仁医,更是忍辱负重的忠臣…….
就在父亲的形象变得无比伟岸时,胸脯抵上桌角的坚硬却让我理智瞬间回笼——不对。
纸上呈现的“事实”,未免来的太容易了些。
父亲一生信奉“医者仁心”,他绝无可能用医术去害一个未成形的皇嗣。这里面必有猫腻。
蓦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迅速将信纸装进妆奁暗格上锁,“来了!”
门推开,竟然是......容都督。
他来做什么?
“兄长。”我乖巧伶俐地行礼,抱紧了袖子。
月色如水,夜风灌入衣袍,那一瞬间整条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把裘衣夜裹得更紧了些,思索该不该物归原主。
他视线在我还未脱下的披风上凝了瞬,将药瓶放在桌上,声音罕见的低沉:“一日两次,敷于伤处。”
我虽不解,仍道:“噢……多谢兄长关心。”
容浔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冷冷出声:“手。”
这语气似是上司给下属习以为常的下令。
刚把手伸至一半时,一股穿堂风掠过,他身上那股带着凛冽兵戈气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与牢狱的血腥气交融。
我呼吸急促,忽然一阵控制不住地恶心反胃,在他严肃的神情中,骤然转身弓腰撑墙对着地面干呕起来。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捂嘴噤声,却止不住喉头痉挛,身躯战栗。心中一片绝望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进去。
冲撞上官,此罪当诛!
该死,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恐男痼疾发作了?
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男性尊严冒犯和精神打击么?
我连声摆手说失礼,余光飞快地瞥过容浔,刚好撞见他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瓶‘雪里春’上。
待一阵剧烈的干呕平息,我艰难地拭干呛出的泪转过身去——只见那位权倾朝野的容都督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神色间一片陌生无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仿佛在躲避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哭出来也好。”他猝不及防地道,侧影冷硬,“她走的时候,我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我一怔,内心筑起的盔甲出现一丝隐约的裂痕。
正欲询问,他却像从未出现过似的,转身离去。
“还有,脏死了。容府不养乞儿。”
桌上摆着那瓶新的“雪里春”药膏,与沉星拿来的一模一样。
我翻身上榻,将脸埋进枕头,笑得肩背发颤,直到泪痕蜿蜒。
待笑意歇止,我拿起药膏,将两者对比——一模一样。毫无矫饰。
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疼,我打开容浔那瓶雪里春,一只手撩开后衫,另一只手挖出大块药膏,探向后背伤势均匀敷抹。
一阵清凉感渐渐从皮肤溃烂处扩散开来,驱散了灼烈感。
我顿时松了口气,抬眼望向那盆竹柏——父亲生前最爱的君子之植。
手指无意识地向它探去,丈量。
三尺。
恰在此时,左手背一道未愈的伤疤刺入眼帘。
这巧合让我“嘶”地倒吸口凉气,神魂剧震,当即展卷执笔。
“明历十年。羁月苑。共病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与病理性洁癖的交叉感染案例。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存在同源异性创伤,形成独特的研究对照组……”
我这张纸写了几十遍,总不满意,篓子里积着废纸团。
“对象表现出显著的性别回避倾向,对男性的排斥强度(生理唤醒、回避行为)远超女性,符合特定恐怖症诊断标准。其‘洁癖旨在通过控制环境缓解焦虑。与本人的PTSD症状形成镜像参照。疑似……”
……重度恐男。”
纸上多了个墨团污点。
我把这张纸也撕成条,又换了新的卷宗重新誊抄,敲敲脑袋,不敢遗漏一个细节。
“容浔于深夜赠药。雪里春。动机不明。”
“行为矛盾前后不一致……”
我抚平纸张,一笔一划、姿态端正地将他录入最终版医案。
【诊断对象】:病例零(容浔)
【初步诊断】:1. 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 2. 特定恐怖症 3. 伴随强迫型人格特质
【风险评估】:极高危。具备强大的攻击性与自控力,社会功能受损程度与外在表现严重不符。
【观察记录-甲-001】:
事件:对象于深夜赠药(雪里春)。
分析:该行为与“恐男”核心症状相悖,属非典型性利他行为。动机假设:a. 病理性补偿;b. 行为试验;c. 建立控制。需进一步观察。
最后,在扉页上写下几个字,“病例零。极度危险人物。心理严重濒危创伤。”
窗外碎雪无声洒落屋檐,白日清光专为暮色四合,我续烛暂歇。
未曾想到,我随父诊病千万例,重操旧业竟是用在他这仇人身上。
世间罕见危险复杂首例病人。国宝级研究价值。稀缺性极高。
——明历最强权臣。
这两者划上等号。
我将医案收纳侧放于木架上,双手摊平从胸口往下沉,缓缓地吐出浊气。这毫无疑问是个里程碑式的学术价值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