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卖身 一坛酒十金 ...

  •   程宁在庭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房门刚开,她就扑了上去:“周大夫,怎么样?”

      “大小姐,天大的喜事啊。小侯爷当时摔得太狠,腿上经脉断了大半,本是站不起来了的。可方才老夫查看,发现他这筋脉竟然续上了几分,慢慢恢复了。”
      周大夫说着,连连摇头称奇,“老夫行医半生,像小侯爷这般伤到筋骨几近废去,还能重新站起的,实在少见。想来一是身体底子好,二是心志坚强,这可是大好消息。”

      程宁眼眉都笑起来:“你说的当真?没有哄骗我?”
      “千真万确,往后勤加练习,虽谈不上如镇远侯那般驰马冲阵,但短途行走,已可无碍。”

      听到这话,谢却一阵风似地冲进屋里。
      程牧半倚在床榻上,淡淡道:“你又不敲门。”

      “都什么时候了,还敲什么门啊!”谢却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捧着程牧的脸笑道,“刚才大夫说,你能站起来了!你听见没?你能站起来了!”

      程牧拍开他那双上下乱摸的手,道:“我听见了。”
      说罢,他自顾自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谢却哪管他这些弯弯绕绕,当下脑子一热,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揽住人肩膀将人翻了回来,随即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一把背起。

      程牧急道:“谢却!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谢却非但不放,反而驮着他在屋子里撒了欢地跑了三圈。
      程牧被他颠得头晕目眩,羞恼交加,手底下也没了轻重,直接勾住谢却的脖子往后勒,咬牙切齿道:“放我下来!”

      谢却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没站稳,两人顿时丁零咣当地砸在了一块。

      伴随着一阵乱七八糟的撞击声,两人滚作一团。谢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非但不喊疼,反而对着房梁没心没肺地大笑出声。
      程牧发丝散乱,狼狈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沉着脸道:“无聊!幼稚!”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没憋住,轻轻笑了一下。

      门外,季延看着这满地狼藉,一皱眉头,对着程宁小声嘀咕:“这小孩真是愈发没大没小了,怎么能这么对小侯爷,像什么样子。”
      程宁一拍他的脑袋:“你懂什么,净舟就吃这套呢,都像你这样死板的,才哄不得他开心。”
      季延吃痛,一撇嘴,不吭声了。

      程宁:“以后我不在,还是得有个人这么闹着他好。”
      季延低下头:“大小姐北上和亲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侯爷?”
      程宁道:“再过几天吧,等他过完生日。今天母亲也松口了,如今还有这么个好消息,我不能现在扫兴。”
      季延道:“他要早晚知道的。”

      “季延。”程宁回过头,轻轻唤了他一声,“我想过了,你还是留在京城的好。”
      季延急问:“为什么?不都说好了我送你去塔元勒吗?”
      程宁摇摇头,道:“父亲不在了,母亲闭门礼佛,不理俗世。净舟才十三岁。没你在,我不放心。”

      季延:“程宁……”
      程宁拍拍他的肩:“干嘛哭丧个脸,我是去和亲又不是去赴死。我还指望着你好好教导程牧,说不定没几年,我们净舟就把赫连跟塔元勒一并打下来了,到时候,他会亲自去塞外接阿姐回家,你也跟着一起来。”

      季延:“不行。”
      程宁眼神一凛:“这是命令。”

      庭院里静下来,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卷起几片树叶,啪啦啪啦拍在地上。
      季延低下头:“末将遵命。”

      屋里还在吵吵闹闹,谢却正没皮没脸地推搡着程牧,“我听阿文说,城外山上落了好大一片油菜花,亮闪闪的一眼望不到头,反正你也能走点路了,带我去瞧瞧呗?”
      程牧拍开他的手:“你们俩去不好吗?”
      谢却:“小侯爷您可是腰缠万贯,有您跟着,出门才能吃香的喝辣的嘛。”

      “想得美。”他冷冷地斜了谢却一眼,一回身不理人了。
      谢却挠了挠头,只觉得这人今天怎么心情反反复复的,真是难伺候极了。

      可再难伺候的小侯爷,也终是被他缠得松了口。

      雨水连着下了几场,五月初五,京城外,远远的平山上,黄色的油菜花已经只剩星星点点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疯长的绿色,顺着山脊一直蔓延到望不到头的阴云深处。

      谢却好久没见到如此广阔的天地了,彻底撒了欢,拉着程牧就往山上冲。温柔的春风裹挟着残余的花香扑面而来,撞得少年衣襟猎猎作响。
      程牧腿脚没好利索,只好拄着拐杖一步一停地被他拉着跑。

      这日季延被程宁叫出去办事了,换了姜元跟着他们。姜元头一回见谢却这么带人撒欢,吓得脸都白了,跟在后头扯着嗓子喊:“谢却!慢点!小侯爷腿还没好呢!”

      谢却才不管他说什么,季延那人冷面冷心刀枪不入,姜元就不一样了,是个嘴软心软的软柿子。谢却早就摸准了他的脾气,不理他,他也不过哭丧着脸站在一旁,耐不了几何。

      他跑得气喘吁吁,一鼓作气冲上了山头。
      程牧跟在他身后,发丝微乱,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血色。他扶着拐杖,在那满山风声中,一点点站直了身子,望着远远的天际线。

      谢却顺着他的目光使劲儿瞅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
      “你看什么呢?”

      程牧抬手指着苍茫的西北天际,道:“尔布尔河在那个方向。”

      谢却惊道:“你怎么会知道尔布尔河在哪?你去过?”
      漠北宽阔,尔布尔河和边境之间,虽然城镇寥寥,但少说有两千多里。中原人平日连边关都少有踏足,更别说那样深入草原腹地的河流了。

      “我没去过,但是地图上有。按地势算,漠北大概能分三段。第一段是大齐边关到牙山。关外是大片平原,地势宽阔,赫连人的骑兵最是喜欢这种地势。但牙山地势高,只要占据了牙山,便进可攻退可守。”
      “第二段是尔布尔河。冬日结冰能横渡,夏日冰雪消融水流湍急,是可吞金化骨的天险。”

      “最后一道是朔方山,中原这些年在漠北屡屡受制,说到底还是骑兵不如人。大齐平川沃野虽富庶,却养不出良驹战马,铁矿稀少,造不出钢盔铁甲。祁连山草场连绵,最是适合养马,山中又有铁矿。若能占住那片地方,圈地养马,自行冶铁铸甲,练出一支属于大齐的骁骑,漠北才能有长久的太平。”

      谢却歪着头看了他半晌,道:“这么好的风景,你就在想这些?”
      程牧有些吃力地捏了把尚且麻木的左腿腿根,慢慢靠在一旁的大树上,问道:“那你每天想些什么?”

      谢却半点不讲究地往那满是泥泞的草地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道:“我不想那些大事。我只想,春天在茂密的草原上数羊,夏天扎进尔布尔河里透个清凉,秋天爬到最高的松树顶上看日落,冬天阿娘帮我庆生,做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然后我去福伯的院子里,偷一尾腌得干干的咸鱼。”

      “要是被福伯发现了,他准得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一瘸一拐地拎着拐棍满院子追我,阿娘呢,就举着扫帚骂上两句,然后我就听着他俩吵吵闹闹的,把咸鱼掰一口,混在面汤里吃。”

      程牧问道:“你想回家吗?”
      谢却一摆手,笑道:“谁会不想回家?”

      五月京城的日头正毒,明晃晃地倾泻下来,照得人身上泛起一阵暖意。谢却仰起头,搁在额头上遮住了日光,可细碎的日光依旧顺着指缝钻进来,刺痛了眼睛。

      在那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中,他隐约看见了,正翻涌着细碎银鳞的尔布尔河。
      谁会不想回家呢?
      可是他已经没有家了。

      突然,一个凉冰冰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刺了他一下。

      谢却猛地回神,放下手,就看见一抹绿色正悬在他的鼻尖前。
      细细的草叶勾勒出一只蚂蚱,长长的触须微微打着卷。它被挑在一根细长的草茎尖儿上,随着山头的风,正一晃一晃地冲着他点头。

      程牧垂着眸子,手停在半空,半边侧脸被日光晕染得有些模糊。

      谢却伸手接过,指尖在那蚂蚱脑袋上弹了一下,看着它在风里狂乱地晃悠,乐道:“这是什么?”
      程牧道:“哄小孩的。”
      谢却背过身去,摆弄着蚂蚱,道:“小爷我可是纯爷们儿,哪儿像小孩了?”

      程牧没搭理他,反问:“你生辰在冬天?”
      谢却将蚂蚱揣进怀里,“嗯,腊月二十七。你呢?”
      程牧目光掠过漫山翻涌的绿浪,道:“今天。”

      谢却:“今天?”
      程牧:“嗯。”

      谢却一下子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这搞得我多尴尬,我都没准备礼物。哎,你怎么能不跟我说呀!”

      程牧没回话,自顾自看着湛蓝色的天空,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却凑上前,问道:“你想要什么礼物?”
      程牧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我想喝松鹤楼的罗浮春。”

      “行,不就是酒吗?我一会儿回城就去买。”谢却答应得豪气干云。
      程牧淡淡道:“一坛十金。”

      谢却惊道:“啊?什么酒这么贵?”
      他在原地转了三圈,抓耳挠腮地盘算了一阵。
      “要不这样小侯爷,你给我十金,打今儿起,小爷我这条命就算卖给你们程府了,以后鞍前马后,专门给你当那个提刀拿剑的跟班。这桩买卖,你不亏吧?”

      程牧挑眉道:“好啊。不过程府的规矩森严,下人可没你这么自在。进了府,你就得早起给我倒痰盂,伺候人穿衣洗漱,还得看我脸色,让你往东绝不能往西。”

      谢却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那不行,小爷我也是有尊严的。”
      程牧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没说话,只是对着那满山风声,轻轻哼笑了一声。

      两人沉默着吹了一会儿山风,漫山翠浪起伏。

      谢却闷头想了半晌,才低声蹦出一句:“不过如果只伺候你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程牧原本平静的目光倏地颤了一下,很快侧过脸去,“你这毛手毛脚的,能伺候谁?”

      谢却难得在那儿掏心窝子说句软话,还被人驳了面子,脸上立刻挂不住了,他梗着脖子嚷嚷道:“切!谁稀罕啊!当谁真上赶着要给你当下人似的?”

      他一骨碌蹿起,边走边在心里恨恨地念叨:果然,这种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少爷,心都是石头打的。相处了几个月了,说到底,在他程牧眼里,自己也不过是个随时能招来、也能随口打发的下人。他还以为他俩好歹能算是个过命的朋友。

      他转身刚要走,一只手倏地探出,拽住了他的手腕。

      谢却做了个鬼脸,“后悔了?没有后悔药吃,我就提这么一嘴,你错过了,等下次吧。”

      程牧看着他,片刻后松开手:“方才是玩笑。我不要罗浮春。”
      谢却:“那你想要什么?金子没有,命也不卖。”

      程牧看着他,闷了半天撇开了头,道:“你给我唱支歌。”
      “什么歌?”
      “漠北的民谣。”
      谢却愣了下:“这也算礼物?”

      程牧的目光越过山脊,落向远处:“从前我陪着父亲去边关巡视,夜里扎营时,他便常唱一些漠北的歌给我听,我很久没听到了。”
      谢却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追问,盘腿坐下,清了清嗓子,道:“行,你想听什么?”
      “随便。”
      “那我可真随便唱了。”

      他仰起头,声音一出,浑厚开阔,在山间铺开,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直与辽远。
      山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了,只剩下那古拙的词句,和着他的呼吸,一字一句地荡在山谷的回响里。

      山云为幕,天野苍茫。
      谁与我歌,声入高冈。
      长风催海,归心自往。
      不问归处,行遍四方。

      唱完最后一句,余音飘向远山,在山谷里转了一圈,又慢慢荡到耳边。

      谢却歪头看向程牧,挑眉一笑:“我唱得怎么样?”
      “难听。”
      “你方才都快掉眼泪了,还说难听,心口不一。”
      “闭嘴。”
      “不闭。”

      程牧扛起拐杖作势要打,还没碰到,谢却一个打滚蹿远了,笑着嚷道:“打人啦!镇远小侯爷打人啦!”

      “喂!小点声,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程牧站在那里,喊了一声。
      谢却已经笑着跑远了。

      山风穿过两人之间,带着那首歌最后一缕余音,和着他的笑声,在山谷里悠悠地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卖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8/15入v啦,从20章开始倒v,v后日更,21:00准时更新,段评已开。 下本开《白日盲潮[末世]》末世文,腹黑狙击手攻x刺头混混受,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