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裴朔 世间难得少 ...

  •   火还在往上蹿。
      谢无忧在火场里来回奔走,烟气弥漫,他被熏得眼睛发涩,只能眯着看路。身上衣服早已被湿被洇透,贴在身上又沉又热,呼吸之间,喉咙里都是焦辣味。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进出过多少回了,只知道他搜遍了边边角角,确认没有一个活物被落下了,这才转身往外撤。

      脚刚跨过门槛,地面猛地一震。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热浪猛地推了上来。他被掀得踉跄一步,再回头时,裴府已经在火光里塌了下去,只剩翻滚的灰烬。
      满城的喊声渐渐歇了,只剩一柱浓烟从废墟中升起,打着旋儿,慢慢散进天际。

      谢无忧累得连胳膊都抬不动了,索性也不再硬撑,顾不得脚下是污水还是焦炭,就这么随便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靠在墙边,从怀里摸出两个灰扑扑的小团子。两只小狗被吓得不轻,小爪子死死扒着他的袖子,鼻尖贴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抖。
      谢无忧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满是泥灰的手指挠了挠两个小家伙的下巴。

      等他察觉有人走近时,净舟已经站在他跟前了。

      谢无忧费劲地仰起头,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都出来了,老子厉害吗?”

      净舟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手撩起衣摆屈膝蹲下,目光在谢无忧脸上停了停,从额角到眼底,一寸寸看过,最后又回到那双眼睛里,沉淀成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波光。

      “多谢。”

      “谢什么?”谢无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拖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难怪阴间那些小鬼一听说要来人间出差,一个个都不情不愿。说起来,真该道谢的是我——”

      话没说完,净舟忽然向前倾身,在迟疑了一瞬之后,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谢无忧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

      脑子里一瞬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心跳已经乱了拍,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话来。

      怀里两只毛团子被挤在两人胸膛之间,艰难地动了动。

      谢无忧好半晌才抬起手,落在对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怎么了?我这不活着呢吗?”他低笑一声,嗓音被烟火熏过有些沙哑,“虽然我其实已经死了,也不能算活,但我这不没事嘛。”

      对方没说话,温热的呼吸细细密密拂过他的颈侧。
      谢无忧忍不住开口:“你再这么抱下去,我可要误会了。”
      净舟:“误会什么?”
      谢无忧:“误会你被老子的英雄壮举吸引了,从此一颗芳心暗许,心悦于我了。”

      他说这话,其实是等着净舟开口骂他。这种时候,那大判官照例该说一句“滚”,或者立马冷脸走人。
      可净舟没有反驳,回应他的,是一声轻轻的哼笑。

      那笑声就落在他的耳根处,像是一根轻软的羽毛,挠得谢无忧半边身子都酥了一瞬。
      随即,净舟撤了力道,站起身来。

      谢无忧还没来得及细想方才那一下,眼前忽然一阵风似的掠过,刚被救出来的孩子拎着个有他半人高的水桶,急匆匆往外跑。
      他眼疾手快地探出手,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小孩,用不着你帮忙,别乱跑。”
      “说谁小孩儿呢!撒开!”
      谢无忧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然一空。那孩子拎着水桶,一溜烟跑远了。

      他跑到一名躺在地上的伤者旁,蹲下身,把水桶放稳,又捡起一把大勺。他手抖得厉害,却动作仔细,一勺一勺慢慢将井水浇在烧伤处,给伤口降温。

      街巷间依旧人头攒动,有限的几个大夫根本不够用,到处是满身焦黑的伤患。
      一片嘈杂中,远处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叶平笙勒住马绳,翻身跃下。

      他一眼就看见谢无忧,此刻那人正没骨头似的瘫坐在地上,低着头逗怀里的两个毛团子。

      叶平笙三两步冲到跟前,问道:“怎么样了?”
      “放心,活着的都出来了。”谢无忧连眼皮都没抬,手指顺着狗毛。
      叶平笙盯着他那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袍,问:“你呢,你怎么样?”
      “我能有什么事。”谢无忧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北城呢?”
      “贺钊带着大军赶到了,剿灭城外那些赫连军只是时间问题。”

      叶平笙一转头,就看见了那个小孩,忙喊道:“裴述!你爹呢?”
      “阿爹今天去郊外巡视,不在府里,已经有人去找了。阿娘被烟呛了眼,但应该无大事。府里家丁仆役二十四人,死了十三个。有八人受伤,也都抬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手里的勺子轻轻磕在桶沿。
      “就是……就是,大哥为了救人,被坍下来的主梁砸了后背,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说到最后几个字,裴述那双大大的眼眶瞬间红了个透。他抬头看了眼天,又用力吸了口气,把眼泪吸了回去。
      叶平笙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将人揽进怀里。
      “不哭,阿述不哭,哥哥已经叫人去请全城最好的郎中,裴游他肯定没事。阿述已经做得很好了,咱们阿述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谢无忧正听着,忽然看见一旁白色身影一动。
      “你又要去哪?”他急急拉住了人。
      净舟:“去看看裴家大哥。”
      谢无忧嘟囔道:“这么积极,你认识人家嘛?都不知道在哪怎么看?”

      还没等他嚷完,净舟已经一头扎进人群里,顺着抬担架的人往前走了,谢无忧赶紧跟上。如果说潼关他多少还有点印象,檀州对他来说就是完全摸瞎,只能被人潮裹着走。

      恰在这时,城门方向几骑快马冲破烟尘奔来,为首一人四十多岁,盔甲未卸,满身风尘。马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落地时没站住,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随手拽住路边一名百姓,低声急问了几句,听完后转身直奔医馆方向。

      谢无忧立即跟了上去。
      还没进医馆,一股血腥味先冲了出来,呛得人直想反胃。
      狭窄的堂厅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耳边全是哀嚎声。血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淌,脚下踩着,全是一片黏稠的暗红。

      不少人其实是在抬来的路上就没了气。医官们忙得顾不上清理,只能先救还在喘气的,那些尸身便被暂时放在一旁,和伤者挤在一起。
      那些死者只圆睁着一双眼睛,扩散的瞳孔里映着医馆里来回晃动的人影。

      方才城门口下马的那人一进门,就有人喊:“裴将军!少将军在这!”

      那人原来就是裴朔。
      谢无忧看着这位曾在大漠黄沙中横刀立马的将军,一身沉重的甲胄磕在地上,整个人扑倒在那满地的血污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确实是认识裴朔的。

      长庆五年,赫连人一路南下。
      那一年,朝中老将凋零,新贵满座,议和退让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说大齐没有马也没有骑兵,一向打不过塞外的铁骑。
      可他们忘了,五十年前,大齐开国之初,国力未稳,中原连年征战,土地贫瘠不堪。那些他们口中打不过的蛮族,正是那时被一点一点打退关外的。
      那样的年月都能守住的地方,怎么到了太平盛世,反倒守不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商量着要不要南渡的时候,边关传来一则消息,裴朔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守住了潼关。
      那时还几乎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不过是偏远边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守城副将,官职微末到连上奏折的资格都没有。

      可潼关在,大齐就在。
      潼关在,就没有退让的理由。

      谢无忧第一次见到裴朔,是在潼关城外的焦土之上。
      那时裴朔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裴游。少年一身烟灰,脸脏得看不出原样,却遮不住眼底那股子锋利劲儿。援军刚到,他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一步踏前,气势汹汹地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潼关围城四十五天!四十五天!”
      “你们这些京里来的大爷,现在才到,是赶着来收尸的吗?”

      正说着,裴游一个箭步上前,借着那股初生牛犊的莽劲,趁谢无忧还在马上未及反应,猛地伸手,直抓他脸上的面具。
      “成天藏头露尾,装什么花架子?真当戴个鬼面具,你就是兰陵王再世了?”

      谢无忧完全没料到这一出,面具被扯得一偏。他仓促转身躲避,一手劈开少年的手,一手按住面具。

      幸好,没有露馅。

      还没等他发作,裴朔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脸上不见怒色,却一个巴掌打在裴游脸上。他反手一扣,单手便绞住裴游还想再动的双手,膝盖一顶,生生将人按跪在地上。

      这个守城四十五天,脊梁从未弯过的将军,也随之跪了下来。
      “末将教子无方,逆子鲁莽。还请程将军看在逆子守城有功的份上,放他一马,莫要与他计较。”

      谢无忧张了张嘴:“你这儿子,真是——”
      身后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

      面具下,谢无忧撇了下嘴,还是上前一步,把裴朔扶了起来。
      “哪的话,你儿子身手不错。”

      几年不见,裴游的身量又大了许多。
      方才在裴府的火场里,谢无忧把人甩上肩背时,就能感觉到这人身上尽是紧绷的筋肉,硬得硌手。那个当年莽莽撞撞的少年,不知何时已长成了个如山岭般壮硕的汉子。
      现在要是再正儿八经地跟他过上几招,还真保不齐会栽在他手里。

      可此刻,裴游却安静地躺在地上,满脸焦黑,眼睛半睁着。
      裴朔在他身旁蹲下,拉住那只布满伤痕的手,声音压得很低:“阿游,爹爹回来了。”
      只这一句,他眼眶便红了。

      一旁的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看着这一幕,眼中亦是不忍。低声宽慰道:“裴帅宽心,少将军底子厚,性命已无大碍。只是脊背受到重击,以后如何,还得等少将军醒来之后看。”

      谢无忧站在旁边,脚下却忽然有些发虚。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与这人还有没有其他的过往,他对裴游的记忆,其实只剩下当年潼关城外那点零碎的印象。可就在这一刻,那零碎的片段竟像是生了根,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顺着四肢百骸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得他嗓子眼发烫。

      这满屋子的药味与血气,突然就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谢无忧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正撞上身后的人。

      净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本想扯个笑脸打个哈哈,可话还没出口,人却愣在了原地。

      他这才看见,有什么顺着净舟的脸颊滑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没进衣襟里。

      净舟哭了。

      谢无忧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最见不得人哭了,扎得他一颗心瞬间兵荒马乱,什么都顾不得想了。

      “怎么了这是?”谢无忧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地凑近,乱七八糟地帮他擦着眼泪。
      净舟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勉强牵起嘴角,“没事,刚才被烟熏了眼。”说完便抬手抹了下眼角,“走吧,街上还有不少伤者,大夫忙不过来,我们再去看看。”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谢无忧下意识追了两步,刚要说“你先歇口气”,却一眼看见净舟后背的白衣已经被血浸开,颜色一块一块地晕出来。

      他这才想起来。
      方才在火场里,这人摔过一次,当时只当是蹭伤,加上一路救人奔走,净舟一声不吭,没料到居然这么严重。
      他满心都是别人,却把自己落在了后头。

      “别走。”
      谢无忧伸手拉住他,没再给对方反应的空当,直接把人往外带。等出了医馆,他弯下身,将净舟背了起来。

      “干嘛?”净舟一愣。

      “你忘了,你受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裴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开新文啦(哟吼),段评已开,v前有榜随榜更,无榜周二四六21:00更,v后日更(如果有机会v的话,苦命) 下本开《白日盲潮》末世文,腹黑狙击手攻x摆烂混混受,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