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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鸡蛋已经被来帮厨的赵永健毛手毛脚打翻,四个鸡蛋就剩一个完好。

      赵老太的郁闷,并没有影响众人吃饭时的愉悦。

      “阿姐,肉包子真好吃。”

      钱松每天跟哥哥们在一起玩,变得开朗了不少。

      赵永福刚要出口的话,被钱松抢了先,不甘示弱地嚷道:
      “不止肉包子好吃,阿奶做的蛋花汤也好吃。”

      两个孩子的话,赵老太终于被哄的笑了起来。

      一旁的赵强脱口而出:

      “这日子比灾荒前还好过。村子里就咱一家,没人说闲话,要是他们能一直不回来就好了。”

      “混账话。”老赵头“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这话哪能乱说!”

      赵强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老赵头知道,有这个想法的不止一个,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灾年里要饿死多少人?自家吃饱了,就能盼着别人不回来?这种念头趁早给我收起来!”

      又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赵强:“明天你多翻一块地,不翻完不准歇息。”

      接着看向全家人,苦口婆心地告诫全家老少:
      “咱们不能总靠着赵兰兰养家。农家人的根本在于土地。地荒了,人心也就荒了。”

      这天,赵兰兰像往常一样上工。

      “这天气真的要命,闷的很。”
      老赵一边爬楼一边抱怨。

      旁边的工友,站在楼梯上缓口气应道:“今天说是有四十来度。”

      又闷又热,干起活来异常累。

      赵兰兰也觉得吃力,不知不觉放慢步伐,老老实实地跟在老赵身后。

      老赵挑着担子,侧身让路,喘着气:“小赵丫头……你,你先过。”

      赵兰兰本想慢点走,歇口气,见此赶紧快步超过去:

      “谢谢叔。”

      老赵很想说不用谢。

      可他实在没力气,耷拉着脑袋,咬牙往上一级走。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马上就到三楼了。

      等赵兰兰卸完砖往回的时候,老赵才艰难地走到二楼半的位置。

      赵兰兰瞥见老赵不对劲。

      脸上的汗跟开了水龙头一样往下流,腿还在发抖。

      这才第二车,不该累成这样啊。

      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老赵猛地晃悠了一下,连人带挑子的往后倒去。

      心生警惕的赵兰兰连跨三级台阶,用肩膀稳稳地顶住挑子,另一只手扶住往下栽的老赵。

      可危机还没有化解。

      最顶上的几块砖头失衡,从挑子里面滚了出来,直直地掉到了一楼。

      此刻的老赵彻底站不住。

      整个人脸色苍白,像一滩烂泥一样靠在赵兰兰身上,四肢开始剧烈抽搐。

      赵兰兰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连声大喊:

      “王叔,丁大姐,救人,快救人!”

      听到声音的工友,立马扔下挑子冲过来。

      经常在工地干活的人,一看就知道老赵是中暑了。

      “快,把人抱下去淋淋水。”

      两人接过老赵,一人抬头一人抬脚。

      赵兰兰连挑子都忘了放下,急匆匆地跟着下楼。

      “把他衣服解开。”

      老王用水管对着老赵的脖子和胸口冲水,周围的工友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浸透水,擦拭老赵的身体。

      赵兰兰站在人圈外,没往前凑,不敢去添乱。

      “送医院,我去借车,小武你来。”

      老王眼看情况不可控,立马把水管递给身旁的工友,跑去隔壁。

      隔壁工地有辆面包车,平时用来接送货。

      不到五分钟,老王就带着车和司机回来了。

      众人合力把车箱的杂物卸下,把老赵抬进车里。

      经过刚刚的紧急降温处理,老赵的状态有所好转,但是人还未清醒。

      老王带着另外两位工友,跟车去医院。

      丁春花载着赵兰兰,和其他几位工友,骑着电动车紧紧地跟着面包车的后面。

      工地上意外很多,谁都害怕自己是倒下的那个。

      可现在倒下的是一起流汗,一起吹牛的同伴,剩下的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所有人都替老赵卯着劲。

      新区的配套设施尚不完善,就近的医院还在建设当中。

      他们只能去十公里以外的医院。

      驶出新区以后,路上车流开始增多。

      是不是还有红绿灯拦路,去医院的路并不顺利。

      “还要多久?”老王一边用湿衣服给老赵降温,一边焦急地询问。

      “快走啊,停路上干什么?”司机烦躁地按着喇叭:“医院这边车太多了,走不动。”

      越靠近医院,在路边直接上下车的乘客就越多。

      两条道的马路没有一条顺畅,后面的车只能无奈地等。

      “老王,我们抬过去吧?”车上另外一个工友提议。

      老王看了看窗外,行人走的比车快,果断决定:“下车。”

      后方的电动车队一路跟着走走停停。

      见状,连忙从车流里钻过去接应。

      有人骑在前面开道,有人载上老赵在人行道上慢慢骑。

      还有两人在旁边扶着老赵,跟着电动车小跑。

      “医生,医生,快来救人啊!”

      开道的工友嘶喊着冲进急诊大厅。

      紧张急切的声音瞬间吸引了大厅的值班医生和护士。

      两人浑身灰土,能一眼就能分辨出工地干活的农民工。

      连忙快步迎上,询问情况。

      也在这个时候,赵兰兰抱着老赵一股脑地冲了进来。

      脑子里反复地回响老王地叮嘱:跟着小武走。

      赵兰兰脸色煞白,眼睛慌乱地环顾急诊大厅。

      小武连忙举手:“妹子,这边。”

      三人合力,把失去意识的老赵安放在旁边的病床上。

      医生护士立刻围拢上来,翻开眼皮,检查瞳孔,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围在抢救室门口等待的人,迅速散开,让出生命通道。

      赵兰兰半步不离地跟着工友。

      这地方太可怕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呛鼻的古怪气味(后来她才知道叫消毒水),霸道地钻进肺里;

      还有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永不停歇的冷风,飕飕地往身上吹。

      这里人很多,多得像镇上赶大集,却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谈笑,来往的人脸上不见笑意,连哭泣都压抑成细细的呜咽。

      赵兰兰想,这是一个让人不开心的地方。

      三人找了个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蹲着,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诊室门。

      门上方那块小小的透明玻璃窗,隔绝了一切,也放大了所有人的不安。

      门口时不时的有穿白衣服的人进进出出。

      有人在哀嚎,有人压抑着情绪在低声哭泣。

      人们坐不住,也站不踏实

      只能在门口的方寸之地来回踱步,脚步轻得生怕惊扰里面的亲人。

      每当有医生推门而出,哪怕只是短暂地停留,周围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起身,目光齐刷刷地聚过去。

      屏住呼吸,直到从医生嘴里说出自己陌生的名字,才会遗憾地退到原处,继续等待着。

      “情况怎么样?”

      老王和丁春花他们来了。

      小武连忙答道:

      “是中暑,医生说情况可控,但要住院观察。”

      老王松了口气,但是又因为住院二字,不由地紧张起来。

      农村人都惧怕医院。

      感冒发烧喝点热水撑一撑,实在不行就去村里的诊所开点药。

      得了大病才去医院找一找希望。

      当然得了大病也没必要去。

      要不治不了,要不没钱治。

      “赵有为家属~”

      “这儿!”小武闻声立刻对着医生,举手高声应道。

      同时急切地回头,示意众人上前。

      “单子开好了,去交钱办住院。”

      刚给老赵做检查的吴医生把入院单子递过来。

      小武侧身让开,老王连忙上前,双手有些发颤地接过了那几张纸。

      吴医生摘掉口罩,目光扫过这群满面尘土的工友,语气放缓了些:“你们处理得很及时,不要太担心。”

      老王握住住院单,连声道谢:
      “好,好,谢谢医生。”

      老王带着挎包,里面有五千块钱,是准备发给大家的工钱。

      不知道够不够,不够就回家拿卡。

      人没事就好,老王安慰自己。

      底下的工人出事,包工头要负全责,赔到倾家荡产的都有。

      过往的人行色匆匆,走廊旁的长椅挤满了人。

      赵兰兰跟着丁春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他们身上脏,不好坐在椅子上。

      “大姐,你怎么了?”

      赵兰兰一挨近丁春花,就发现丁春花在发抖。

      丁春花甩了甩僵硬的双手:

      “没事,心里有点慌。”

      丁春花上一次来医院,还是三年前。

      那天晚上,她在家里给女儿做饭,突然就接到电话。说男人出事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活生生的人,换回来三十万现金。

      葬礼刚结束,就有人给她介绍对象。

      同村的,隔壁村的,都有。

      在村里,丧夫的女人挺有市场。

      何况丁春花没儿子,身上还有一大笔钱。

      她俨然成了一块明晃晃的肥肉。

      上门说亲的、绕着弯子打听的,几乎没断过。

      图人也好,图钱也罢。

      丁春花通通冷着脸,打了出去。

      那几年,日子是真难熬啊。

      女儿觉得自己随时会改嫁,对她若即若离。

      婆婆收不住打击,卧病在床。

      门外还有时不时拐着弯攀上来,话里话外想借钱的亲戚。

      原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事情应该过去了。

      可她一进医院就身体发软,心里发慌,眼前时不时地闪过男人浑身是血的样子。

      “你要是有灵,就好好保佑女儿,保佑她平安健康,考个好大学。”

      丁春花默念道,仿佛在跟死去的男人对话。

      这是她纪念男人的方法,顺便替女儿讨点庇佑。

      万一灵了呢?

      “你冷吗?”

      赵兰兰伸手轻轻地环住丁春花发抖的肩膀。

      又怕不够紧,稍稍用力:“这样呢,有没有好点?”

      丁春花只觉肩膀生疼,眼前血红的画面被打断,身体逐渐回暖:“好多了,谢谢。”

      赵兰兰赚钱养家,她在老赵家心安理得吃得最多;

      在工地卖力搬砖,所以她应当拿该得的工钱;

      只有丁春花,全是丁春花单方面地帮助她,赵兰兰一直没有机会报答。

      阿爷说,这样的关系是不牢靠的。

      听到丁春花的话,赵兰兰仿佛得到了鼓励,手不自觉的收紧:

      “我阿奶说我身上可暖和了。”

      丁春花连忙揉了揉肩膀活血,再也没心思沉溺过往。

      看着恢复正常的丁春花,赵兰兰有很多问题想问。

      她想知道这里是何处,

      想知道老赵能不能好,

      想知道何为中暑,何为住院。

      但周围沉寂的氛围让她不敢开口。

      “你们都回去吧,今天我和小武轮着来。”

      好不容易把老赵安置到病房,老王就催大家回去。

      他是工头,得留在这里守着。

      “我们等老赵醒来再走。”工友不放心。

      “五叔,等赵叔醒了,我通知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老舅在这看着,明天你们再来。”
      小武劝道,
      “这么多人在这也没啥用不是?
      刚刚医生都说了,赵叔没有危险了,就是人还有点迷糊,住院是为了不留根。”

      年轻人思路清晰,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轻重说清楚了。

      连赵兰兰都听明白了,老赵叔人没事。

      但是怕留下病根,要住在这边几日。

      就像镇上的坐堂大夫,把留人在药房里,方便治疗一个道理。

      “老王,那我和兰兰先回去,明天再来。”

      丁春花率先说道,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都陆续离开。

      庆幸的是,在他们离开半个小时以后,老赵醒了过来。

      “赵叔,你觉得怎么样?”

      小武凑到床前细声问道。

      老赵倒下的时候还有意识,心想这次怕是完了。

      试着动了动身子。

      还知道痛,还好。

      “身上有点痛。”老赵哑着嗓子。

      “叔,你中暑抽筋了,痛是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放心。”

      小武倒了杯水递过去,“医生说多喝水,好得快。”

      “给你们添麻烦了。”老赵满脸愧歉,年纪大了。

      怕生病,怕出事,也怕没工地敢要他。

      “别这么说,你以后别这么拼,身体要紧。”

      老赵虚弱地笑了笑,紧接着又问道:“好多钱?”

      “这个不用你操心,好好养身体。”

      小武掏出手机准备给老王打电话。

      听到老赵的话,心里很不好受。

      老赵家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全靠他这把老骨头撑着。

      老赵快六十了,还在工地干苦力,干的比谁都拼命,花钱比谁都省。

      两三百块一天的工资,只抽十几块一斤的纸卷烟。

      大儿媳妇连生两个女儿,精神崩溃,在月子里差点把小女儿活活掐死。

      赵婶只好把出生才十来天的小孙女带到自己身边。

      喝不到母乳,买不起奶粉,只能吃点便宜的米粉。

      小家伙缺营养,从小脸色就不好,一到晚上就爱闹腾。

      大儿媳妇时不时发病,严重时甚至跳河闹自杀。

      折磨得老两口心力交瘁。

      熬了两年,大儿媳妇终于摊在床上。

      消停了。

      大孙女那个时候才读初中,大儿子只能留在家照顾。

      老伴照顾小孙女,平时种点菜喂点猪。

      老赵早早给几个儿子分了家,手头没有多少田地。

      养孩子哪哪都要钱。

      吃药要钱,读书要钱,开销也要钱。又不能盼着其他儿子来补贴,大家都不宽裕。

      只能老赵出来干活。

      好不容易养大了大的,现在又要养小的。

      小孙女看着一年比一年大,老赵却一年比一年老。

      养到她读书嫁人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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