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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郡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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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寒风早已袭卷了上京城,相比于往日的纸醉金迷,雪落时的上京城静谧安宁,然而风平浪静之下,是随时能搅弄风云的暗流。
寥寥数人的大街上,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一座空寂的府邸外,与马车平平无奇的外表相反的是马车后跟着两列黑甲骑兵,冷肃无比。
那是隶属于应氏的私兵。
“将军,到了。”驾车的人也并非寻常车夫,而是镇北将军的副将杨嵘敬。
他转身下了马车,绕到马车后方。
这辆马车似乎是特殊打造的,后方车门打开后,打下机关,便滑下道滑轨,稳稳落在地面上,坡度平缓。
轮椅的轱辘声响起,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扶手上,一条薄毯搭在膝盖上,遮挡住了情况不明的双腿,但他神色间不见颓废,容颜一如当年,英气清隽,倒比往日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淡然。
他无所谓地理了理腿上的毯子,朝身后推轮椅的人道:“今夜我去参加接风宴,你们准备好。”
推轮椅的是个女子,打扮却更似少年,不施粉黛依旧颜色清丽,只是臭着张脸,开口便将出尘气质散了个干净:“谁管你上哪死去。”
杨嵘敬严肃道:“将军,今夜宴席虽说是为您接风洗尘但……”
“嘘。”应言幸懒洋洋地把食指竖到唇边,“还在外头呢。”
禾杏虽说是女子,力气却不小,稳稳推着他进了府。
应言幸在战场上被奸细暗害,双腿尽废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上京,皇帝为表体恤,又念及他在这场大战中再立神功,加封他为镇国将军,还派人将他的将军府重新修葺了一番,门槛尽数除去。
只是,一个腿残的镇国将军,能当多久呢?
应言幸事先写信告知过他带了亲兵回京,不需要多余的侍从伺候,因此现在的府邸里空无一人,幸好似乎有人定时来洒扫,还算干净整洁。
一进到里头杨嵘敬就憋不住了:“今夜宴席永宁郡王定然出席,届时还不知道要如何为难将军。”
应言幸一顿,垂下了眼睫,轻声道:“由他去吧。”
他此番回京有许多事要处理,一来他双腿残废,无法再留在前线,二来,这上京城里风云暗涌,他想趁自己还有些许权势在身,护住那人。
杨嵘敬还是忧心:“永宁郡王与将军有旧怨在身,前不久又有梁遂那事儿……他性情乖张、睚眦……”
“杨嵘敬。”应言幸沉下了声,言含警告,“他是永宁郡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来评说他的是非。”
杨嵘敬一愣,反应过来后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永宁郡王,大鄞独一份的尊贵,这上京城里,谁人敢提一句他的半点不好?
生母是大鄞的嫡长公主,皇帝的同胞姐姐,生父是镇国将军,战功无数,自幼虽说父亲早逝、母亲郁郁而终,但却是在皇帝膝下长大的,待遇一应按照皇子……不,说是按照太子的份例来的也不为过。
他年少时因肖似其母的容貌名动上京城,也曾有人借此调笑于他,最后被他一鞭子抽烂了脸。
那人还是个尚书之子,但最后不单没讨回公道,还被皇帝斥责了一通。
那位永宁郡王的跋扈之名简直与他的容颜美名不相上下,偏偏他还是皇族血脉,除了皇帝,没人能拿他如何。
应言幸的另一位副将梁遂率先回到上京城,但不知为何得罪了永宁郡王,被永宁郡王的府兵抓了回去,至今不知状况如何。
若说永宁郡王不敢肆意斩杀朝臣,那也难说,毕竟他曾当众甩了言官一鞭子,把人打了个半死,最后也不过是禁足了几日。
只是……
应言幸倒不是担心梁遂生死,无论这些年谢净雪名声如何,在他这里,曾经的谢净雪不会做出草芥人命的事,他只是担忧这些年谢净雪过得如何。
禾杏翻了个白眼,冲杨嵘敬道:“太子和岐王都斗不过他,你还敢在这里道他的是非。”
提起那件事,应言幸心一紧,指节不安地在扶手上扣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远在边疆,并不知晓事情真貌,只知道一夜之间上京城天翻地覆——太子被杖责禁足,岐王暴毙,永宁郡王重病。
大鄞皇族血脉本就稀薄,当今圣上仅仅只有三个兄弟,近些年因为各种原因相继逝去,长公主也随驸马而去,只剩下一个嘉诚公主。
而圣上的后代更是曲折,早些年刚登基时,两个皇子一位公主相继夭折,直到皇后生下嫡子,直到十二岁时才敢立为太子,而后皇室血脉才真正开始延续,皇子公主们终于不再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夭折。
因着那些年夭折的皇子公主过多,甚至有人猜测是不是皇后担心自己还未诞下嫡子地位不稳而毒杀,故而皇后与皇帝其实并不亲厚,甚至太子也并未交给皇后抚养,而是由怡皇贵妃抚养的。
到如今,皇帝膝下也不过只有四个皇子三位公主。
岐王母家也算权贵之臣,原本还想扶持岐王与太子一争,谁料岐王莫名暴毙,其生母沅妃跪在乾元殿前哀哭数日,最后哭晕过去,而太子又被杖责禁足,岐王一派的怒火无从发泄,便盯上了看似无甚损失,但定然与岐王之死有关的永宁郡王,胆大包天竟然派人到郡王府去下毒。
而就是这一举动彻底惹得皇帝暴怒,岐王一脉被毫不留情地肃清,已逝的岐王更是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死了都没保得住荣华,而皇帝原本惦念多年情谊,要加封沅妃,因为此事给沅妃赐了白绫。
事情平息之后,算起来损失最小的居然是缠绵病榻的永宁郡王。
永宁郡王的确恩宠无双,皇帝对他的宠爱不加掩饰,以至于民间甚至有传言说永宁郡王是皇帝的儿子,否则如何解释他如今的地位几乎无人能及。
只是应言幸心里清楚,这对谢净雪来说好坏皆有。
他如今只想尽快见到谢净雪。
——
皇宫清静殿
清静殿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是皇宫里最清净但不偏远的殿宇,从前是长公主还未出嫁时居住的地方,如今成了永宁郡王在皇宫里长住的地方。
永宁郡王喜静,在清净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断不敢弄出什么大声响,来访的人也依照皇帝吩咐,问过郡王殿下后才放进去。
这清净殿布景装饰无一不是极佳的,连伺候的宫女太监也都是眉清目秀,生了副好模样的。
一个着鹅黄色衣裙的宫女轻轻推开寝殿门,掌灯的宫女们悄无声息地低下头。
清净殿的主人倒是醒着,这般寒日还坐在窗边,一手支在小案上,披着狐裘,宽大的衣袖下滑,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发丝用根簪子随意束起,即便是如此随意的模样,也叫人一眼便难以忘怀。
“荀娘,你来瞧瞧。”见到宫女的身影,谢净雪招了招手,他眉目间隐约还可见稚气,只是确实生得秾丽了,加上皮肤本就雪白,衬得唇色几近似妖般浓艳的红。
荀娘瞧见了他摆在桌案上的几枝梅,有些惊讶:“这梅花可是琉璃仙?”
谢净雪点头,眉眼间看得出十分倦怠:“你拿走吧。”
荀娘几乎是看着谢净雪长大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已经是亲如姐弟了,谢净雪自然知晓她一贯喜爱栽培奇花异草。
荀娘小心地拿起一枝,只见这梅花瓣剔透似琉璃,又开的极盛,一看便知价值非凡。
“这是哪儿来的?”荀娘轻声问。
谢净雪扯了扯肩上的狐裘,心不在焉道:“太子送来的。”
荀娘叹了口气,也难为太子殿下自己都还只能勉强爬起来,就得张罗着给郡王殿下寻些有趣的物件儿。
“又开着窗子,身子好不容易好了些,待会儿又染上风寒如何是好?”荀娘放下梅枝,关上了窗子。
谢净雪眼睫轻颤,忽然定定地看着她:“染了风寒,我不就死了吗?”
荀娘手一抖,愕然地看着他,面露惊慌:“殿下说什么呢?!”
以谢净雪的身体,刚刚大病一场,如今身子还是伶仃清瘦的,一场风寒,的确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谢净雪望着荀娘颤动的瞳孔,缓缓扯了扯嘴角:“玩笑罢了。”
那点微笑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他的脸上仍旧是那副冷淡神情。
荀娘却难以遏制内心的惊惶,兴许是亏心事作祟,她的手抖得厉害,勉强露出一个笑:“奴婢将这梅枝拿下去吧。”
她伸手去拿,谁知手抖得实在是厉害,一抓竟将一朵晶莹剔透的梅花抓得皱了。
谢净雪垂眸看着那不成样子的梅花,阖上了眼:“我乏了。”
“奴婢唤人来给殿下更衣休憩,晚些时候的宫宴也好精神些。”荀娘脸色苍白,垂首退下了。
谢净雪孤身坐在原处,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指尖上,半晌,轻轻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