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河谷的女孩》舒服地伸展

1、楔子 大洋风暴 真的会有人

　　“奶奶……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小女孩和年迈的祖母穿着救生衣，抱着一块长泡沫板漂在海面上。
　　远处不断有人坠入海中，伴随着燃烧的建筑碎片，在海面上挣扎。
　　黑色海浪卷起油膜和残肢。
　　有的人衣服被烧完了，赤身裸体地在海浪中找寻漂浮物求生。
　　也有倒霉鬼被掉下的残骸砸中，压在海面下溺死。
　　祖母努力伸长了手，摸了摸孙女的脑袋，叹了口气。
　　“联盟会来救我们的。”
　　她们头上这座燃烧的城市曾是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悬浮在被海水淹没的大洋洲上方。
　　但是地外文明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人类的空间站和低轨道舰队被劫持，天基武器从天而降，摧毁了这座规模最大的浮空城“海洋之心”。
　　解体的浮空城无法再为人类提供任何帮助，大型飞机和船舶被炸毁，只有少数幸运儿驾驶飞行器和小艇逃走。剩下大部分人要么绝望地待在尚未坍塌的城市地块上，要么和祖孙俩一样漂在海里等待救援。
　　祖母握紧了孙女的手，望着天边。
　　天边只有压低的黑云，并没有什么舰队的影子。
　　不过，老人想，那是人类最先进的舰队，新闻说有隐形能力，也许他们已经快到了。
　　祖母想了想，尽力放松自己靠在泡沫板上，拉着孙女的手，节省体力来避开坠落物。
　　通的一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她们旁边落入水中。
　　祖孙俩急忙把抱着的大泡沫板推着游过去，让男人能抓着不沉下去。
　　男人抱着泡沫板喘息，眼神通红地想要抵抗坠海的眩晕。
　　这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他的境况看着十分不乐观。身上有大片烧伤烫伤，左手以别扭的姿态扭着，血液肉眼可见地在海中扩散开来。
　　孙女望了一眼奶奶，祖母捏紧了手中最后的两粒救生衣胶囊。
　　她们漂在海上的时间里，奶奶已经把随身携带的救生衣胶囊给了很多落水的人。
　　自老人记事起，每一次战争，每一次浮空城的解体，城市所属的联盟都会很快派军队前往救援。
　　胶囊只是应急，因为百姓会很快得救。
　　每一个联盟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现在，她犹豫了。
　　她们身上的救生衣就要到期，届时这套能阻止失温防止划伤的救生衣就会溶解在海水里。
　　但军队迟迟没有踪影，而最后剩下的胶囊有希望让她们撑到救援。
　　祖母看向男人身上狰狞的伤口和逐渐抓不住泡沫板的手。
　　她还是选择将胶囊递向男人。
　　军队应该快到了，如果给他，就能再救一个人。
　　男人在乱拍的海浪中看清了老人递过来的东西，扯着嘴角笑了笑，并没有接。
　　“这个捏开，让它包住你，就能……”
　　“不用了……”男人喘着气打断老人的话，通红的眼睛里浮现出讽刺意味的绝望来。
　　“让我死吧……我活不了了……你们多活一会……”
　　“这个胶囊裹住能止血，你撑一撑，军队来了就有救了……”祖母急忙就要帮男人把胶囊捏开。
　　男人伸过手来，握住老人的手，摇了摇头。
　　“没用的，军队来不了了。”男人又喘了几口气。
　　祖母愣住了。
　　“你们掉下来很久了，我们在上面，最后收到的消息说，联合会把我们放弃了，来救我们的舰队，已经去前线了。”
　　男人扯着嘴角，似乎在再次咀嚼这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苍穹舰队……我们最亲爱的……黎少将，带着她的仁义之师，去救上层的命了……咳！咳……”
　　男人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呛进去的海水混着血沫从鼻腔里喷出来。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小小的她先是知道没人来救她和奶奶了，又听着掉下来的叔叔讲着她不敢想象的原因。
　　她见到过黎少将，之前新闻里放阅兵，黎少将站在投影里，朝民众露出温和的笑容，说空天舰队会保护民众到最后。
　　“……说的很好听……古代的电车难题，现在不过是牺牲我们的命，去救剩下的人的命……”
　　可能是因为生命到了尽头，男人的话很多，反复愤恨地分析着海洋之心的平民被放弃的原因。
　　“海洋之心，五分之一的人口，我们都只能死！如果苍穹舰队来救我们，不过是正面战场不能用巅峰的战力迎战，上层居住的浮空城可能会受到威胁……”
　　“……我伤太重了，我就不用了，你们多活会吧，多活一会，挺好……想想海洋之心，我们曾经的生活，它真美……”
　　男人的血流的更多了，刺目的红色和蓝黑色的海水混在一起，像是抽象派的画作。
　　男人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风浪大起来。
　　祖母说不出话来，抱住孙女，攥紧了手中的胶囊。
　　又一个浪裹着尖锐的残骸打过来，泡沫板被打翻。
　　男人已经没有力气再次抱住泡沫板，当祖孙俩重新抓住泡沫板时，他已经向深海坠去。
　　祖母回头，看见血色海浪间，逐渐下沉的男人嘴角快速地抽动。
　　“这是正常的，我们应该想到……那些……那些上层，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一定会放弃我们……”
　　老人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情绪，她绝望地再一次望向天边。
　　除了云，和海，还是什么都没有。
　　黄金时代过来的老人，第一次对联合会产生了质疑。
　　……
　　而万公里外的联合会作战指挥中心内，几名代表正对着布防图上不动的灰点大为光火。
　　“难以想象！贵联盟最重要的舰队！会在这个时候违背联合的决定。”
　　一名高胖的代表在桌旁愤怒地站起，他的椅子随着他的起身猛地向后滑去，在地毯上刮起刺目的白痕，然后砰地倒在了地上。
　　“这是对全体人类安全的藐视，是对人类的背叛。”另一名消瘦的官员靠在椅背上，随着椅子倒地的声音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你，我，我们都可能毫无人类尊严地逃亡。”
　　“苍穹舰队为什么选择在这种时候主动断掉联络？苍穹舰队有没有叛出人类的动机？”
　　作为唯一有能力正面抗衡地外文明的舰队，隶属俄亚联盟的苍穹舰队却意外地在开战前夕主动断开了和联合会的通讯，不知所踪。
　　话题中心的俄亚联盟代表们脸色并不好看。
　　苍穹舰队的失联确实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在昨日的决议中，联合会全票通过了唯一有能力救援“海洋之心”浮空城的舰队——苍穹，仍然执行原布防任务的决定。
　　包括摇摆的俄亚联盟，最终也选择将苍穹舰队调往前线。
　　苍穹舰队如果前往海洋之心救援，大量民众登上舰船，会使舰队短期内无法投入战场。
　　会议室内一阵无话。
　　金发的萨哈林坐在俄亚联盟的角落里，悠闲地看着眼镜里的资料，瞥见角落里弹出卫星传回来的监测结果。
　　太平洋中央海域监测到异常图像数据。
　　其他的代表显然也看到了，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种松了一口气但没完全松完的神色。
　　“那么结果明了了，苍穹舰队的失联，现在可以确定是最好的可能，前往海洋之心进行救援，而不是叛出了人类。”
　　俄亚联盟前排坐着的一位儒雅清瘦的男人，斟酌之后终于开口打破低压。
　　“这个技术上的缺陷想必在座各位都或多或少有所了解。苍穹舰队的隐身系统已经是人类科技顶峰，但是在面对复杂作战环境尤其是极端天气时，其表象模拟有一定失真。”
　　“我们可以在卫星监测图上看到海洋之心附近的海面上有天气模型的非自然扭曲，这就是目前苍穹舰队的隐身系统的缺陷之一，不能完全模仿到真实天气的自然细节，也不能完全做到对环境没有扰动。”俄亚联盟的技术顾问补充道。
　　会议室在一阵骚动后更加沉默地看向了俄亚联盟代表团。
　　“梅先生，我们原以为对外星攻击的布防，把苍穹舰队放到最重要的位置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高胖代表的怒火和恐惧重燃起来。
　　“贵联盟如何解释苍穹舰队仍然前往海洋之心救援的事实？”
　　“我们前几日的会议讨论过，海洋之心的舆情监测显示，民众存在很大的情绪波动，但这应该不足以成为需要优先救援的理由。”
　　“我们为何不先应对眼下危机，确认其余浮空城安全后，再派遣有余力的舰队前往救援。”
　　又有代表站起来发问。
　　“苍穹舰队真的是私自行动吗？贵联盟是否有授意？”
　　梅尧臣眼神闪了闪。
　　高胖代表没有等待俄亚联盟代表的回答，紧接着便高声说：“我以为贵联盟在反复摇摆后放弃海洋之心的选择是坚定的。”
　　众代表低声议论。
　　是啊，最忠诚的黎少将，精锐之师，一直以来都遵照着联盟的决定执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位俄亚联盟的总代表，梅尧臣。
　　军方代表萨哈林也饶有兴味地看向梅尧臣。
　　意料之外，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不动如风，不卑不亢地辩驳。
　　只见梅尧臣整理了一下着装，站了起来。
　　“对于现今状况，我梅某作为一名联盟代表，无力改变舰队的选择。我只能承诺我将留在联合会大厦，等待最后的结果。”
　　“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男人的古汉语被智能翻译后，重新制成男人的声音，从耳机里潺潺泉水般流出来，清冷而坚定。
　　说罢，梅尧臣在代表们包括俄亚联盟代表愕然的眼神中，径自走出会议室。
　　梅尧臣听天由命的表示令代表们震惊。
　　甚至俄亚代表团的代表们都没想到总代表这么快就展现出消极的态度。
　　但是大战当前，没有人去阻止梅尧臣离开，也没有人再愤怒地嘶吼。
　　威胁将要降临，联合会手里的剑却缺了剑刃。
　　庞大的海洋之心，完备的防御系统，甚至抵挡不住被劫持的人类武器的一击。
　　人类在武器研发方面，总是矛的研究比盾的研究快。
　　一些代表也跟着离场，各联盟的军方代表前往指挥室参与重新布防，其余浮空城高层准备将民众分散到船舶和飞艇上撤离浮空城。
　　刚才愤怒质问的高胖代表也匆匆离场。
　　他的私宅就在附近，苍穹舰队的私自行动使联合会浮空城的安全受到了威胁，应该就要撤离了。
　　他要回去和家人共进晚餐，再到中心公园散步，在戒严前最后享用一次联合会浮空城的繁华。
　　只是可惜了他的庭院。从古代大陆带上来的植物，他从各地高价购入，花费数年精心打造。
　　按照东方古话说，真是妇人之仁！什么黎少将。
　　他在心里暗自唾弃了一口。
　　放弃海洋之心，断臂求生，他们大可以稳坐钓鱼台。
　　海洋之心本就是早期人类造大陆运动的产物，过于庞大，运行艰难，尾大不掉，上面也多是对人类毫无作用的平民。
　　高胖代表愤愤地离开了联合会大厦。
　　“梅先生。”萨哈林也从会议室里出来，叫住了走廊上正向休息室走去的梅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