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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夜航 ...

  •   新纪元四十年,春。
      “萤火”号在深夜升空时,闻枭坐在驾驶舱里,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地球。紫色天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把那颗星球染成一枚正在呼吸的、温柔而孤独的宝石。
      靳伯珩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们这样坐了三个小时。
      “你确定要去?”闻枭终于开口。
      “你确定要去,我就去。”靳伯珩说。
      “我没问你。”
      “那你问谁?”
      闻枭沉默。
      他看着窗外那颗越来越小的星球,看着那些逐渐模糊的大陆轮廓,看着云层下那一点微弱的光——那是海边那座房子的位置。
      “她叫了我三十年。”他说。“从那个女孩变成那个女人,从那个女人变成孩子的母亲。三十年,每年让人带一罐蜂蜜来,每年在信里写同一句话。”
      “什么话?”
      “闻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靳伯珩没有说话。
      闻枭继续说。
      “三十年前,我答应她会回去。三十年后,她还活着,还在等。我不能不去。”
      “那她为什么不叫你去?”
      “因为她怕打扰我。”闻枭说。“她知道我是守望者。知道我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她只是等。三十年,一直等。”
      他看着靳伯珩。
      “像你一样。”
      靳伯珩握住他的手。
      “那就去。”
      “萤火”号在黎明时分降落在新约克的简易机场。
      跑道边缘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岁左右,短发,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她的眼睛很亮,和三十年前那个递石头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闻枭走下舷梯。
      她在三米外停下,看着他。
      “闻叔叔。”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闻枭走到她面前。
      “长大了。”
      “三十年。”她说。“当然长大了。”
      她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块石头。普普通通的、灰白色的、和三十年前那块一模一样的石头。
      “当年你走的时候,我给了你一块。”她说。“那块还在吗?”
      闻枭从衣领里取出那条链子。链子末端,那块石头还在,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但纹理依然清晰。
      她看着那块石头,笑了。
      “你一直带着。”
      “一直带着。”
      她深吸一口气。
      “那我今天再给你一块。”
      她把石头放进闻枭手里。
      “这块是我女儿捡的。她今年七岁,和你当年见到我的时候一样大。”
      闻枭看着那块石头,很久。
      “你女儿在哪儿?”
      “在家。”她说。“她怕生。下次吧。”
      闻枭点头。
      “下次。”
      他们在机场边缘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紫色天光洒满整片大地。远处,新约克的建筑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闻叔叔。”她突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叫你回去吗?”
      闻枭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说。“你当年做的事,有人记得。”
      她指着远处那座城市。
      “那里住着两万三千人。每一个,都知道你的名字。每一个,都在零点共振网络的档案里看过你的故事。每一个,都记得有人在地核里守了三十年,才让这片土地活过来。”
      她看着闻枭。
      “你可以不回来。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被记得。”
      闻枭沉默。
      很久,他说。
      “我知道了。”
      中午,她带他们去了她家。
      新约克的住宅区和三十年前大不一样了。那些拥挤的地下掩体已经被废弃,取而代之的是地面的小房子——简简单单的、用当地材料建造的、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小院子。
      她家在城边,靠近一片正在开垦的农田。院子里种着几株耐盐的植物,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我丈夫三年前去世了。”她一边推门一边说。“现在我和女儿两个人住。”
      屋里很简洁。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她年轻时的样子,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笑着。
      “他叫什么?”闻枭问。
      “不重要。”她说。“你记得我就够了。”
      一个女孩从里屋探出头来。
      七岁左右,短发,瘦小,眼睛很亮。
      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看着闻枭,看着那双嵌着微光的眼睛,看着他衣领上那条挂着石头的链子。
      然后她跑过来,站在闻枭面前。
      “你是守望者吗?”
      “是。”
      女孩伸出手,掌心摊开。
      里面是一块石头。普普通通的、灰白色的。
      “给你。”
      闻枭蹲下来,和她平视。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眼睛会发光。”女孩说。“妈妈说,眼睛会发光的人,需要石头。”
      闻枭看着那块石头,很久。
      然后他接过来,和刚才那块放在一起。
      “谢谢你。”
      女孩笑了。
      “你还会回来吗?”
      闻枭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会。”
      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
      女孩依偎在她妈妈身边,已经睡着了。紫色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出长长的睫毛影子。
      “她叫什么?”闻枭问。
      “念安。”她说。“念念不忘的念,安好的安。”
      闻枭看着那个睡着的女孩。
      “念安。”
      “嗯。”她转头看向闻枭。“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吗?”
      闻枭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因为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念。念你会不会回来。念你在下面冷不冷。念你有没有人陪。”
      她顿了顿。
      “后来我有了她。我希望她念的时候,能念到安。念到我们都安好。”
      闻枭看着她。
      “你念了三十年。”
      “三十年。”她说。“但今天不念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回来了。”她笑了。“虽然只有一天,但回来了。”
      夜幕降临。
      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靳伯珩一直站在院子边缘,没有打扰他们。此刻他走过来,在闻枭身边坐下。
      “该走了。”他说。
      闻枭点头。
      他站起身,看着那个女人。
      “下次来,多待几天。”
      她站起来,看着他。
      “好。”
      她伸出手。
      闻枭握住。
      她的手比三十年前粗糙了许多,掌心的温度却依然温热。
      “谢谢你回来。”她说。
      闻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松开手,转身,和靳伯珩一起向夜色中走去。
      身后,那个女孩醒了。
      她揉着眼睛,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然后抬头问她妈妈。
      “他们走了吗?”
      “走了。”
      “还会回来吗?”
      她妈妈看着夜色中那两个模糊的轮廓,很久。
      然后她说。
      “会。”
      “萤火”号升空时,闻枭坐在舷窗边,看着下面那片越来越小的灯火。
      新约克的夜晚很亮。那些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你在想什么?”靳伯珩问。
      闻枭沉默了几秒。
      “在想三十年。”他说。“三十年,够一个女孩变成母亲,够一个母亲变老,够一个孩子出生、长大、学会递石头。”
      他顿了顿。
      “够做很多事。”
      靳伯珩看着他。
      “够等一个人吗?”
      闻枭转头看他。
      “够。”他说。“三十年,够等一个人。”
      “那你等过吗?”
      闻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靳伯珩的手。
      “等过。”
      “等谁?”
      “等你。”闻枭说。“在地核里等了你三十年。”
      靳伯珩的手微微收紧。
      “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等了。”闻枭说。“现在你在我旁边。”
      他们坐着,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灯火。
      那些灯火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萤火”号继续飞着,穿过云层,穿过紫色天光,向那座海边的房子飞去。
      回到新起点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闻枭没有回观景塔,直接去了海边那座房子。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和离开时一样——简简单单的家具,正对着海的窗户,中间那扇敞开的门。
      靳伯珩跟进来,关上门。
      “累吗?”
      “不累。”
      “那去海边走走?”
      “好。”
      他们走出门,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天还没亮,星星还很亮。海面在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些浪花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白。
      走了大约一公里,闻枭停下脚步。
      “这里。”
      靳伯珩看着周围。一片相对平坦的海岸线,几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远处是星光下的海平线。
      “又是这里。”他说。“你每次都要来。”
      “因为这里重要。”闻枭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这儿开始的。”
      他从衣领里取出那两条链子。
      一条挂着三十年前那块石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
      一条挂着今天那两块石头,一块粗糙,一块还带着女孩掌心的温度。
      他把三条石头放在掌心,看着它们。
      “你知道她为什么给我石头吗?”
      靳伯珩摇头。
      “因为她妈妈说,眼睛会发光的人,需要石头。”闻枭说。“石头不会发光,但会一直在那儿。比光更久。”
      他看着那三条石头。
      “三十年前,她给我一块。三十年后,她又给我一块。她女儿再给我一块。这些石头会传下去。传一百年,传一千年。”
      他顿了顿。
      “比我们久。”
      靳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那块最老的石头。
      那块石头在掌心微微发热,带着闻枭三十年的体温。
      “它比你久。”靳伯珩说。“但它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闻枭看着他。
      “你知道?”
      “知道。”靳伯珩说。“你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走了,这些石头还能替你在。”
      闻枭沉默。
      然后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靳伯珩说。“在想如果我先走了,你怎么办。在想你会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这些石头。”
      他看着闻枭。
      “在想你会不会难过。”
      闻枭的手握紧了那三条石头。
      “会。”
      靳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向前一步,把闻枭拥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闻枭的感知系统自动记录了每一次心跳的波形。
      “那就别让我先走。”靳伯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一起走。”
      闻枭在他怀里沉默。
      很久,他说。
      “好。”
      天开始亮了。
      紫色天光从海平线上升起,把整片海染成淡淡的紫。那些浪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像是无数碎金撒在海面上。
      他们站在礁石旁边,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海。
      “靳伯珩。”
      “嗯?”
      “你知道吗,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这儿。”
      靳伯珩看着他。
      “最后一次?”
      “嗯。”闻枭说。“从今以后,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够了。”闻枭说。“三十五年,每次回来都来这儿,每次来都想同样的事。够了。”
      他转身,面对着他。
      “从今以后,我只想往前走。”
      靳伯珩看着他。
      “往哪儿走?”
      “不知道。”闻枭说。“往前。往有你的地方。往不需要回忆的地方。”
      他伸出手。
      “愿意跟我走吗?”
      靳伯珩握住那只手。
      “愿意。”
      他们转身,向那座海边的房子走去。
      身后,那几块礁石静静地矗立着,见证着这一切。
      海浪继续拍打着它们,一下,又一下。
      像是告别。
      又像是祝福。
      回到房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紫色天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简简单单的家具上,落在中间那扇敞开的门上,落在那张还没来得及叠的被子上。
      闻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海。
      靳伯珩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今天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闻枭说。“就待着。”
      “待一天?”
      “待一天。”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海。
      很久,闻枭开口。
      “靳伯珩。”
      “嗯?”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靳伯珩想了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闻枭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喜欢了很久了。”
      他看着窗外。
      “可能是你第一次来海边等我的时候。可能是你站在雨里等我的时候。可能是你握着我的手,说‘我选择你’的时候。”
      他顿了顿。
      “可能是更早。”
      靳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闻枭的手。
      “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闻枭摇头。
      “从你第一次摔牛奶杯的时候。”靳伯珩说。“那时候我想,这个人,不一样。”
      闻枭看着他。
      “不一样?”
      “不一样。”靳伯珩说。“别的雀鸟会乖乖喝牛奶,会假装驯服,会演一辈子戏。你不会。你会摔杯子,会偷偷吐掉,会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他笑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雀鸟。”
      “那是什么?”
      “是枭。”靳伯珩说。“夜行的,凶猛的,习惯在黑暗中给予致命一击的——枭。”
      闻枭沉默。
      然后他说。
      “现在呢?”
      “现在?”靳伯珩看着他。“现在是枭,也是我的。”
      闻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过去,把额头抵在靳伯珩的肩上。
      那个姿势很奇怪——他比靳伯珩高,需要微微弯着腰才能做到。但他就这样抵着,一动不动。
      很久,他说。
      “是你的。”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窗边,看着星星。
      没有月亮,星星格外明亮。那些光点在夜空中铺成一条银色的河流,从天的这一头流到天的那一头。
      “你相信吗?”闻枭突然问。
      “相信什么?”
      “相信那些星星上,也有人在看我们。”
      靳伯珩想了想。
      “可能有。”
      “他们看到了什么?”
      靳伯珩看着窗外。
      “看到两个人在看他们。”
      闻枭轻轻笑了。
      “可能。”
      他们继续看着星星。
      很久,闻枭开口。
      “靳伯珩。”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靳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闻枭的手。
      “不会让你死。”
      “为什么?”
      “因为我会跟着你。”靳伯珩说。“你死了,我就跟着你死。”
      他顿了顿。
      “然后下辈子再找你。”
      闻枭看着他。
      “你相信有下辈子?”
      “不信。”靳伯珩说。“但如果有,我就找。”
      闻枭沉默。
      然后他说。
      “那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我死的时候,你跟着来。”闻枭说。“然后下辈子再找我。”
      靳伯珩笑了。
      “好。”
      他们继续看着星星。
      后半夜,起风了。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海水的气息和远处植被的微弱味道。闻枭的感知系统自动分析着那些分子,但他没有去管。
      他只是靠着靳伯珩的肩,看着星星。
      “冷吗?”靳伯珩问。
      “不冷。”
      “那再坐一会儿?”
      “好。”
      他们坐着,直到东方开始泛白。
      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在晨光中,像是完成了使命的守望者。
      闻枭看着最后那颗星星消失的方向。
      那是共同体在的方向。
      那颗最亮的星。
      “靳伯珩。”
      “嗯?”
      “你说他们还在看吗?”
      “谁?”
      “共同体。”
      靳伯珩想了想。
      “可能在。”
      “他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两个人在看他们。”靳伯珩说。“看到这两个人活了四十年,还在看他们。”
      他顿了顿。
      “看到这两个人,不需要他们。”
      闻枭轻轻笑了。
      “对。”
      太阳升起来了。
      紫色天光洒满海面,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紫。
      他们站起身,并肩向屋里走去。
      身后,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
      那些礁石上,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
      “念安。”
      那是闻枭昨晚刻的。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看到。不知道那个女孩会不会看到。不知道一百年后,还有没有人记得。
      但他刻了。
      因为有人值得被记住。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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