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玖玖 我会有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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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今日立春。
春天来了，沈从星，你又食言了。错过了冬至，错过了年夜，你还要错过春天吗？
也许，北城的春天会更好看，北雁归来，湖水清绿，也许你已经看烦了云江的春天，可我第一次看呢。
可是，那又怎样呢？我不仅要看春天，还要看夏天，看遍四季，即使以后永远没有你。
1.
我以为一个人的情感，
是从遇见另一个人的时候开始陷落的，
其实，是从失去开始的。
8月21日，晴。今天早上，外婆走了。我发现这件事时，阳光正热烈地洒满屋内，临近几户人家的孩童发出几声嬉笑，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片寂寞的绿意，海似地，蔓延到眼睛里。
茶山连绵不绝，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现在是夏日，只能看到满山的绿，春秋时节，山上会开满零星的白色小花，若有若无的茶子花香从山顶飘来，混在冷雨里，带着山里独有的寂静和空落。
这就是外婆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也是我童年时代的暂居之地。
这里的日子好长，长到我以为它没有结束的一天。
昨日在地里摘豆角时，外婆还说，今日要带我去镇上买枣糕。马上开学了，新衣服要买一套，本子，笔也要买。我笑她：“我现在只是去学校，你就要买这么多，要是我以后结婚，你买得过来吗？”
外婆停下手，往我菜盆里放了一把豆角，疑惑地看我：“小玖有喜欢的人了？”
我连忙否认。外婆没再说什么，只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脑袋：“走吧，再去摘根黄瓜。”
外婆没再说，我也没再问，毕竟我以为会有再谈到这个话题的一天。
当我和小姨、姨父守在外婆灵前，彻夜未眠，看黎明幽深的曙光升起时，我才意识到，再长的日子，也会有拐出去的一天。
2.
8月22日，晴。天亮后，帮忙和吊唁的人陆陆续续赶来，妈妈也是在这时候来的。时隔七年，我才再见到她，在这样的时刻。
隔着破旧的木门，隔着多年的春秋与雨雪，我回到了七岁那年。
那是极其寒冷的一个冬天，冷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有哪年的冬天比得上那年。
而就是在那样一个冷的冬天，爸爸和妈妈在听水县离婚了。爸爸把我判给妈妈，妈妈把我判给外婆，孤身一人去了云江。
云江——我也是后面问外婆才知道的。
妈妈离开后第二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我和外婆坐在院子里乘凉，院子里昏黄的灯光照下来，照着我和外婆清瘦的背影，远处山影憧憧，零星的灯火和星光相应和，我就是在这时候才鼓起勇气问外婆：“外婆，妈妈去哪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我。”
外婆摸着我的头说：“妈妈在云江。”
我好奇地看向外婆：“云江，那是什么地方，很好吗？不然为什么妈妈这么久都不回来。”
外婆说：“云江是个好地方，夜晚比白天还好看，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可热闹了。”
我被云江吸引了，“那外婆，你去过云江吗？”
外婆双目望着远方的山，语气柔缓道：“我在摇茶村生活了几十年了，没有踏出过这里一步，都是听村里出去的年轻人说的。”
我拉着外婆的手，粗糙的指纹让我觉得安心，“那外婆，你以后和我一起去云江吧，等我长大了，去那里工作，就把你接过去。”
外婆笑盈盈地眼角伸展开来，“那小玖要努力读书，只有努力读书的人才能去云江，等你在云江赚了钱，买了大房子，外婆就等着你来接。”
我开心地笑着：“我会努力去云江的，外婆也要遵守约定，拉勾勾。”
外婆做着拉勾的姿势，年老的声音像嘴里含了一口痰，“小玖去哪，外婆就去哪，外婆怎么舍得让小玖一个人在外面。”
拉完勾，我抱起猫，我叫它二妹，“二妹，听到了吗？以后你也要和我一起去云江哦，我们三个在哪都不分离。”
“喵——”
我揉了揉二妹的头，开心道：“真乖。”
现在妈妈从云江回来了，外婆却没有机会去云江了。
3.
8月23日，晴。今天是外婆下葬的日子。
早上下葬完，吃过午饭，帮忙的人就该走了。各人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锅碗、桌子一一拿回去，人们办酒，一家是完不成的，都要从亲戚或者邻居这里借些东西，再请来各家的人帮忙。
李婶来的时候，拿来一口边角磕碜的铝锅，和外婆的有些相似，只是外婆的新一些。
外婆的锅是前年买来炖猪蹄的，当时炖汤的砂锅有些裂了，外婆便带我去集市重新买，店铺前卖砂锅的老板娘显得异常亲热，“老奶奶，带孙女来买锅啊，你这女娃子长得真俊俏，想必妈妈是个美人，这都是您遗传得好啊，想您年轻时……”
听着别人夸我，外婆本来很高兴的，听到后面，却带着我转身走了，“小玖走，这锅质量不行，放到炉上就裂开了。”
老板娘正说得高兴，看见我们走了，赶忙喊道：“哎，怎么走了，我这锅可是十年的老牌子，炖嘛嘛香，不粘锅，不易碎……35一个，看你们一老一小的也不容易，29.9最低价，别处可没我家质量这么好，又这么低的价格，良心买卖……”
外婆没有回头，拉着我的手说：“别看她说得那么动听，都是些花架子，专唬你们这些不经事的小娃娃。”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好久没有听见妈妈这个词了。小时候我以为妈妈只是有事离开了，没有人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她会回来的，直到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相信，我只是被抛弃了。
最后外婆带着我在地摊上，9.9买了这口大铝锅，地摊上的大喇叭里喊着：“特制加厚大铝锅，只要九块九，炖汤鲜美肉多汁，幸福久久赛神仙……”
付了钱，外婆说这么大口锅还能炖个大猪头，让我补补脑，在学校里考第一名，让别人羡慕羡慕我，事实上我的成绩只有中下等，但我还是努力笑着：“好啊，一定给外婆争气，外婆，集市真好玩，下次再带我一起来好不好。”
外婆说：“玖玖喜欢的话，我们经常来，走，外婆带你去买枣糕。”
“好啊，要很甜很甜的那种。”我笑着回应。
现在李婶把她家那口磕碜的锅放在边上的角落里，抬着外婆家的锅，一边和妈妈热情地告别，一边往外走：“大妹子，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也别太伤心，免得伤了身子……”
她还要说些什么，被我一把拉住了，我指了指边上的锅，冷着脸，“那才是你家的，这是我外婆的，麻烦你重新拿一下。”
她却反口诬蔑：“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锅，好心拿来帮你们，你却让我拿你家的破锅回去，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人，啐！大妹子，你看看你家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们大人常年不在身边，小孩都缺管教，以后你可得好好管管。”
妈妈把我拉过来，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又把我推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
我摇晃几步，肿红着脸，看她。
她笑意迎着李婶：“李婶，实在是不好意思，是我管教疏忽，你也知道这么多年她就和我妈生活在一起，难免缺些教养，这里还有几袋瓜子，你也一起拿回去，让屋里的小孩分着吃。”
李婶得意地接过了：“大妹子，看在你的面上，这事我就不计较了，不过你们不在家，小孩放着不管，可是会出大问题的。”说着，大摇大摆地走了。
妈妈把我关进了房间。
我靠着门坐在地上，双膝抱着自己想寻求温暖，身体里的冷意却止不住地颤栗，我猜，我应该是又发病了。
二妹从门框里跳进来，趴在我脚边，用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我摸摸它的头，又一阵恶心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真好，这才是我的生活，和外婆居住的这几年，我都快忘记绝望是什么滋味了。
而妈妈，我只怀念想象中的你。
4.
8月28日，晴。过了外婆的头七，我跟着妈妈去云江了。
临走前，她把陪伴我和外婆多年的猫扔给小姨了，这是我唯一一次求她把二妹带走。
可她拒绝了。
她可以拒绝我的任何请求，甚至可以再次把我丢下，唯独不能丢下二妹。没有它，我要怎么活。我要怎么活在没有爱的世界里。
我应该知道的，她不爱我，又怎么会在乎一只猫呢？
我真傻，如果不是我还没有成年，她也会把我抛下。
可是，如果我成年了，我就不怕了。
我会有钱，有自己的房子，可以独自把猫带在身边，它会像家人一样爱我，我也会给它很多很多爱。
可我现在不能，我只能看着自己离它越来越远，我的爱真是，如草贱，大概我不配被爱，也不配去爱。
风吹进来，风干了我的眼泪，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远远的茶岭被甩在了身后。
田野边上的野菊开着鲜橙的颜色，青蓝色的天幕下，摇茶村的风吹进了云江。
傍晚时分，我们就到云江了，路边的播音系统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女音：“欢迎进入云江市，全国闻名的旅游城市，有多个著名的国家5A级景区，您正在驶入的是北杨路，请减速慢行，安全行驶，祝您旅途愉快。”
沿着北杨路往南，路边都是高大的白杨树，此时，日暮西沉，金色的阳光洒在白杨微黄的叶上，像跳跃着的湖水。
我想起读书时学过的诗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遥远的家乡在何处？
我往后望，却怎么也望不到来时的茶岭，只有笔直又整齐的白杨，将摇茶村的路远远地挡在后面。
终于，又离开了吗？
一如被妈妈带离听水县的那个冬日。
来到妈妈家，打开门，多了两个我不熟悉的陌生人。
“茹芸，这几天累着了吧，来吃饭。”一个叔叔接过妈妈手里的包。
妈妈还没走进去，小姑娘跑上来抱住她：“妈妈，我这几天好想你啊。”
“小蔓乖，妈妈没在的这几天没瘦吧。”妈妈终于是温柔的语气。
原来妈妈已经再婚了，还有了一个女儿。或许她早已把爸爸放下，而我的存在则常常提醒着她那愚蠢的过去。
我不该来打扰她的幸福，或许她也是这样想的，而二妹……我在心里苦笑起来，这才是我名义上的二妹。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跨进去，叔叔准备关门，看见我，叫我进来，“是小玖吧，快进来，我是你赵叔叔，这是你妹妹。”
“我没有姐姐。”赵小蔓听到后眼尾上挑，圆圆的眼睛瞪着我，看得出，她十分抗拒我的到来。
但是赵叔叔人很好，对我很客气，他招呼我吃饭，我也客气地把碗洗了。
我洗碗，他们给我腾房间，一个很小很小的杂物间。里面只有一张从楼道里搬来的，别人不要的单人床，没有衣柜，也没有书桌，可我那一刻想的居然是，在房间里又有借口不学习了。
好笑吧，以前外婆为了让我好好学习，还专门请人给我单独做了一张像样的书桌，可我嫌它丑，没用它正经写过几次作业，作业都是被窝里赶的，反而是看杂书的时候多，可杂书哪里不能看，只要有手就行。
也许我这种人根本用不上书桌这种东西。
至于衣服就更简单了，塞在行李箱里，想穿的时候翻出来，不穿又塞回去，一点都不担心挂在外面会沾灰。
晚上，我躺在嘎吱响的铁架床上，雨忽然就下了起来。
我才惊觉已经入秋了，真好，我喜欢秋天。
5.
9月2日，雨。我终于体会到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
这几天，爸爸和妈妈总是起得很早去上班，赵小蔓也和他们一起每天起得很早去上美术班。而早上他们一起吃饭的那段时间，我就会听到他们有说有笑的声音，没有人问我是不是也要吃早餐。
晚上他们回来前，我把晚饭做好，赵小蔓吃着我做的菜说难吃，赵叔叔就会摸着赵小蔓的头说，小蔓要懂礼貌，姐姐刚来还不适应，小蔓要学会体谅姐姐。妈妈则笑着问小蔓想吃什么，下班回来给她带。
吃完饭回房间后，我盯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终于想起来明天要开学，陆阿美看不见我，一定会怪我怎么走了都不告诉她一声。
明明我们两个约好了要一起等父母来接的，如今我却先走了。
我给她发了消息告诉我如今的状况，她没有责怪我，而是问我过得怎么样。
Amy：小九，新地方还适应吗
Amy：大城市一定很好吧
Amy：在妈妈身边会很幸福吧
我看着“幸福”两个字，有些失神。
她一定以为我会很开心吧，我曾经也是这样认为的。
99：适应的。现在在下雨，好像和我们以前看的雨没什么不同
消息很快又发了过来。
Amy：你又犯傻了，雨除了下雨，还能下刀子么
Amy：如果你被捅穿了，我给你寄点花过去，白的（嘻嘻）
我无奈地笑了笑，陆阿美原先比我还文静，和我坐了两年同桌，怼我的次数越来越多。
这次我很快回了过去。
99：别浪费钱了，留着吃点好的，没空请你吃席，你自助吧
Amy：可恶，幸亏你走了，不然我不知道还要被你怼到什么时候
Amy：别人都说你文静，我还能不知道吗？你简直是有两副嘴脸的女人
Amy：明天开学，祝你找到一个能架住你这张嘴的同桌，希望她早日发现你的真面目，早早与我站在同一战线
99：好，那你的同桌一定要讨喜一点，不然我怕你想我的时候躲在被子里哭
Amy：自作多情
我的心情突然好了一点，如果没有家人，朋友一定是孤独时光里陪伴我最久的人。
而明天开学我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像陆阿美这样好的朋友，毕竟在遇到她以前，学校里的我是那样孤僻且惹人厌。
在陆阿美面前，我和她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我独自和外婆居住，她独自和爷爷奶奶居住，我们又都是成绩很差的孩子，这使得我们有相同的需求和话题，而我也更能展示没有被顾虑压抑的自己，失去了这些条件，还会有谁喜欢把我这样的人当朋友。
谁会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透过外表看到我灵魂的有趣，告诉我，我想和你当朋友呢？并在看到我的另一面后，不会因为讨厌我而离开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玖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