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莲》洛木樱

2、别怕我救你 不要！！！

　　从未有过的暖意，顺着雪落尘指尖的灵气，裹着那滴上等愈灵水，缓缓渗进颜汐尾鳍的伤口里——那道被“残痕缕”啃噬出的青黑裂痕，居然泛起了淡淡的白光。
　　雪落尘将他安置的小池塘，就嵌在自己院子的回廊边。池底铺着细白的鹅卵石，水面浮着几丛软嫩的水荇，连池壁都是打磨光滑的青玉石，一眼望去干净得像块透亮的翡翠。颜汐蜷在水荇下，尾鳍轻轻扫过池底，能感觉到灵力顺着石缝往他灵核里钻——这小池的灵气浓度，竟比莲池深处还要醇厚几分。
　　“果然是狐族少主的院子。”颜汐晃了晃尾巴，心里酸溜溜地想，“随手一个小池塘，都够我们玄灵鱼族的幼崽修炼半年了。”
　　雪落尘来得比他想的勤。
　　每天辰时刚过，少年的脚步声就会顺着回廊传过来。有时他捧着本卷边的古籍，坐在池边的石凳上，低声念着“昆仑有兽，其状如狐而九尾”；
　　有时他抱着卷画轴，展开是刚画好的莲池，墨色的荷叶边，还留着未干的水痕；更常做的，是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玉瓶，将清透的愈灵水倒进池里——那药水沾到皮肤的瞬间，颜汐总觉得像泡在暖融融的灵泉里，连骨头缝里的阴寒都散了几分。
　　不过三五日，尾鳍的伤口竟真的结痂了。青黑色的诅咒痕迹淡了大半，鳞片也重新泛出玉一样的白。
　　颜汐贴着池壁晃了晃尾巴，心里嘀咕：“有钱就是好，连治伤的水都比别人的灵。”
　　雪落尘每次来，总要先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轻轻碰一碰他的背鳍。
　　那指尖带着少年身上的温软，还有狐族特有的清灵气息，颜汐的身子一沾到，就觉得浑身的灵气都活泛起来，连尾巴都忍不住晃得更欢。
　　“真是可爱呐。”雪落尘的指尖顺着他的尾鳍滑过，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软。
　　颜汐的尾鳍猛地僵住。
　　“可爱”这个词，他只在小时候听过——那时父亲母亲蹲在珊瑚礁边，看着别家通红的幼鱼，笑着说“这孩子真可爱”。而他缩在旁边的石缝里，听见母亲低声说“咱们家这白的，看着就晦气。”
　　“明明是耳朵白花花又黑黢黢、还会蹲在池边给鱼读书的狐狸，才最可爱吧。”颜汐往水荇里钻了钻，尾巴尖轻轻扫过雪落尘的指尖，“我这种被嫌弃的白鱼，哪里可爱了？”
　　他不知道的是，雪落尘其实是个“养鱼杀手”。
　　之前族里的伴读送过他一缸锦鲤，他怕鱼饿，一天喂了三回灵食，结果第二天缸里漂了一缸肚皮；后来他自己捞了条溪鱼，怕鱼冷，把鱼缸搁在暖炉边，没两天鱼就翻了白；连最皮实的青鳉，都被他忘了换水，闷得没了气。最后一条鱼埋在莲池边那天，他蹲在土堆前，红着眼眶发誓“我再也不养鱼了！！！！”然后就大哭起来伤心欲绝哭了许久才释怀。悟出了许多大道理似的。
　　吟秋和叹春看到雪落尘一本正经走到池塘旁边想哭又使劲撑着欲哭不哭的样子搞笑极了。
　　可那天在莲池里看见这条白鱼时，他还是没忍住。
　　这鱼太特别了——通身的白像揉碎的雪，连伤口渗的血都是淡金的，明明看着虚弱，却偏偏睁着圆溜溜的眼，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更难得的是，这鱼居然“好养活”
　　不用他盯着喂，不用操心水温，连他倒的愈灵水，都能乖乖顺着伤口吸收。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吧？”雪落尘把莲瓣裹着的颜汐揣进怀里时，心里乐开了花，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些，生怕走慢了，这宝贝鱼就自己游回莲池了。
　　北狐族的首领夫妇站在回廊尽头，看着自家儿子蹲在小池边，对着一尾鱼念念有词地读古籍，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孩子最近是不是魔怔了？”
　　雪夫人扯了扯丈夫的袖角
　　“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对着条鱼疯疯癫癫的？”
　　北狐首领摸着胡须
　　“不行，得找个灵医来看看，别是中了什么邪祟。”
　　若不是身边的鳞蛇吟秋和叹春赶紧拉着，不然“白狐少主失心疯，对着池鱼说胡话”的传闻，就要在北狐族里传开了。
　　雪落尘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手里抓着几张纸符。
　　指尖刚碰着尾鳍的软鳞，雪落尘忽然低咳了一声。
　　那咳嗽很轻，他自己都没当回事，只随手用袖角擦了擦唇角，继续笑着戳颜汐的背鳍
　　“今天长老教了我画符，晚上画张‘避寒符’贴在池边，你就不会冷啦。”
　　颜汐却猛地僵住了。
　　他贴着雪落尘的指尖，能感觉到那股温软的灵气里，裹着一丝极淡的、像冰碴子似的寒意——不是狐族天生的清冷，是从灵核里渗出来的虚耗。
　　雪落尘没察觉他的异样，又絮絮叨叨说起下午的事：“今天练术法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累，长老说我是‘灵力透支’，让我歇几天。”他指尖绕着池边的水荇，语气漫不经心，“不过没事啦，我睡一觉就好了。”
　　颜汐晃着尾巴往他手边凑了凑，尾鳍轻轻扫过他的指节——那寒意又重了些，像细针似的扎着他的灵识。
　　他想起在玄灵鱼族偷偷看过的古籍里提过：北狐族的少主，生来灵核里会带“玄煞”，十六岁那年煞气会反噬，轻则灵脉受损，重则魂飞魄散。而雪落尘今年，刚好十六。要是灵力强盛些的，还能撑过去。像雪落尘这样子天生身子比较弱的，恐怕是有所困难的。
　　当然这一点他自己非常清楚
　　“你怎么老往我手里钻？是喜欢我吗？”他指尖挠了挠颜汐的鳃边，“之前养的鱼都怕我，就你不怕，果然是我的宝贝。”
　　颜汐甩了甩尾巴，把那点不安藏起来又继续哄雪落尘开心
　　日子还是像浸在蜜里似的。
　　雪落尘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念着书，忽然就弯下腰，肩膀轻轻抖着。可他总在抬头时弯起眼“没事的，就是风呛着了”
　　手伸进池水时指尖会轻轻发抖，连拿书的力气都弱了些。颜汐蹭着他的手，能感觉到那股灵气越来越稀薄，像快要燃尽的烛火。
　　连吟秋都偷偷在池边叹气：“少主这几天脸色白得像纸，昨天练剑时居然握不住剑了，领主都急得翻遍了族里的藏宝库。”
　　颜汐蜷在水荇下，尾鳍无意识地拍着池底——那丝冰碴子似的寒意，已经快把雪落尘的灵气裹住了。
　　这天傍晚，雪落尘是被吟秋扶着来的。
　　他的衣服裹得比往常厚，唇色发白白，连说话都轻得像耳语：“今天…我先休息一下。”
　　他刚把手往池边放，忽然身子一软，直直往池边栽过来。
　　颜汐猛地撞开水面，尾鳍拍着水花——可他只是条鱼，连托住雪落尘的力气都没有。
　　“少主！”吟秋的惊呼声里，雪落尘摔在吟秋怀里上，指尖攥着衣襟，咳出的血珠落在池水里，像绽开的红梅。
　　“玄煞……反噬了。”他闭着眼，声音碎得像冰，“长老说……只有至纯的灵物，能压下煞气。”
　　藏宝库的门连夜被撞开，北狐族翻遍了千年积存的灵丹，连百年份的“凝魂草”都喂了下去，雪落尘的气息还是越来越弱。族医看着他泛青的唇角，又叹了口气。
　　池边的灯影晃着，颜汐贴在池壁上，能看见雪落尘房里透出来的、像鬼火似的冷光。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莲池里，少年蹲在池边，眼里盛着整片莲池的光：“你要不要跟我走？我住的地方有暖炉，还有能治伤的灵草。”
　　想起他第一次听见“可爱”这个词，是少年笑着戳他的尾鳍；想起他灵核里的暖意，都是这只“白花花又黑黢黢”的狐狸给的。
　　夜色浸着霜气，雪落尘的卧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橘黄的光映得他脸色白如宣纸，唇瓣泛着青灰，呼吸轻薄。颜汐趴在池边的石沿上，看着那道蜷缩在床上的身影。
　　颜汐猛地闭上眼，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池水剧烈地翻涌起来，他的身体在光晕中拉长、蜕变——雪白的鳞片褪去，化作素白的衣袂；尾鳍分裂成的双腿，湿漉漉的黑发垂落在肩头，发尾似寒冬落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倒映在水里的星星。
　　他踉跄着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灵核在他心口灼灼发烫，那是玄灵鱼的本命水凝珠，是他十年修为，是他活下去的依仗。可此刻，他只想着把那点暖意，渡给床上那个总对着他笑的狐狸。
　　颜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夜色浸着霜气，雪落尘的卧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唇瓣泛着青灰，连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他侧卧在床上，墨色长发散落在枕间，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衬得那截露在锦被外的脖颈愈发纤细。
　　眉峰本是英挺的弧度，此刻却紧紧蹙着，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着，沾着冷汗，连在睡梦中都透着难忍的痛楚。
　　毛茸茸的耳尖泛着墨色，余下的绒毛白得似雪，此刻正无力地耷拉着，尖端偶尔随着呼吸轻轻颤一下，少了平日的灵动，多了几分惹人怜的脆弱。他身上那件月白寝衣松松垮垮地褪到肩头，露出的锁骨深陷，原本常年带着暖意的指尖，此刻凉得像冰，无意识地攥着身下的锦被。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雪落尘，让少年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碴子似的煞气，正顺着灵脉啃噬着雪落尘的生机。
　　“雪落尘……”颜汐的声音带着初化人形的沙哑，小心翼翼的咬着这几个字。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修长的睫毛
　　“别怕，我救你。”
　　心口越来越亮，淡金色的光透过他的衣衫溢出来，像一层暖纱裹住两人。颜汐咬着唇，猛地催动灵力，将凝水珠从心口逼出——那是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泛着温润的金光，每一缕光芒都带着他的本命灵气。
　　他托起灵珠，凑近雪落尘的唇边，轻声哄着：“张嘴，喝了它就不疼了。”
　　雪落尘在混沌中蹙了蹙眉，无意识地张开嘴。颜汐指尖一送，那珠子便化作一道金光，顺着他的喉间滑了进去。
　　瞬间，雪落尘体内的煞气疯狂反扑，颜汐死死抱住他，将自己仅存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额头上渗出冷汗，衣袂被汗水浸湿，贴在单薄的肩头。
　　“忍着点……很快就好了……”颜汐的声音越来越弱，凝水珠离体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灵力像决堤的洪水般流失，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仿佛下一秒就要变回鱼尾。
　　不知过了多久，雪落尘体内的煞气渐渐被温暖的金光压制下去，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只是颜汐不知道，这一渡，渡去的不仅是他的修为与化形之力，还有雪落尘关于他的所有记忆。等少年再次醒来，池边那条虚弱的小白鱼，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模糊的梦境余痕
　　只要把这颗珠喂给雪落尘，玄煞就能被压住。
　　只是没了水凝珠，他不仅会灵力尽散，往后只能做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鱼。
　　可那又怎么样呢？
　　“反正……我本来就是条‘不祥’的鱼。”
　　池边的灯影晃了晃，颜汐的身体猛地坠回水里，鳞片的白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火烛。

作者有话说

　　喉咙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