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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梦   沈菱兜 ...

  •   沈菱兜着碎瓷片,几乎是踉跄着钻进游廊的阴影里。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可她心里的惊悸比这春寒更甚。

      那男人不是世子靳昀川。

      这个认知像块冰砖,沉甸甸压在她心口。荣安侯府的世子爷靳昀川,虽常年卧病,却素有温润之名,府里老人常说,世子爷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声佛。可方才那个男人,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捏着她手腕时的力道,分明是动过杀心的。

      他是谁?

      沈菱缩在廊柱后,偷偷往听雨轩的方向瞥了眼。窗纸上的人影依旧立在那里,只是不知为何,看着比刚才更显孤寂。她忽然想起前日府内的丫鬟们闲聊,说三公子要回府了。

      侯府里除了世子,还有两位公子。二公子靳起恒是庶出,性子跳脱,常年流连于秦楼楚馆,很好认。

      而三公子靳承泽,与世子同为侯府嫡出的三少爷,比世子爷小三岁。据说年少时随祖母去普陀山进香,不慎落入深海,被捞上来时只剩半口气,养了半年才缓过来,自那以后便性情大变,却也因此被送到京郊的庄子上静养,这一去便是十年,府里几乎没人再提过这位三少爷。

      雨势到后半夜才歇下。

      沈菱躺在厢房通铺的角落,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泛了青,一碰就针扎似的疼。她睁着眼望着房梁上结着的蛛网,脑子里乱糟糟的,猜测昨夜听雨轩里的男人到底是谁,后面会不会来找她麻烦。

      她不敢再想下去。无论是谁,能在听雨轩那般放肆,还带着一身血腥气,都不是她能招惹的。

      至于接近世子这件事,她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在这危险的荣宁侯府生存下来先吧。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由不得她做主了。

      ……

      天色微亮时,沈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她挣扎着爬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到同屋的丫鬟们已经开始忙着打水、生火,准备一天的活计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刚走出房门,就看到管事妈妈叉着腰站在院子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菱!”管事妈妈的声音尖利刺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你昨晚扫的那片游廊,是谁让你偷懒的?东边拐角处还有积水没清干净,世子爷的小厮刚才去看了,回来禀告了管事,你说,这事该怎么算?”

      沈菱心里咯噔一下。她明明记得昨晚把所有积水都扫干净了,怎么会还有?难道是后半夜雨太大,又积起来了?

      她刚想解释,就看到管事妈妈手里拿着一根细竹鞭,正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奴、奴婢知错了,求妈妈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现在就去清干净!”沈菱连忙跪下,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管事妈妈的眼睛。她知道,现在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

      管事妈妈冷哼一声,竹鞭“啪”地一声抽在旁边的柱子上,吓得沈菱浑身一颤。

      “算你识相!限你半个时辰内把积水清干净,若是误了世子爷晨练的时辰,仔细你的皮!”

      “是,谢妈妈!”

      沈菱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院外跑。她得赶紧去游廊那边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料刚跑出的院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沈菱连忙道歉,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病气,正温和地看着她。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像温润的玉,让人看了心头一暖。

      她刚想赔罪,便整个人一下顿住了。

      这身型神态…

      是世子爷,靳昀川。

      他身边跟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正是刚才去禀报管事的那个。看到沈菱,那小厮立刻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哪里来的丫鬟,毛手毛脚的,冲撞了世子爷,该当何罪!”

      沈菱吓得连忙跪下:“奴婢阿菱,参见世子爷,奴婢不是故意的,求世子爷恕罪!”

      靳昀川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温和:“无妨,起来吧。地上滑,仔细些。”他的目光落在沈菱微微红肿的手腕上,顿了顿,又道,“你的手怎么了?”

      沈菱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身后藏,低着头道:“回世子爷,是奴婢自己不小心碰的,不碍事。”

      靳昀川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既然管事妈妈让你去清积水,就快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是,谢世子爷!”沈菱连忙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不敢再多看一眼。

      走出去很远,她才敢回头望了一眼。靳昀川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确实是传闻中那副体弱温润的样子。

      和昨夜那位爷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沈菱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抛开,加快脚步往游廊那边走去。她现在没时间想这些,得赶紧把积水清干净,不然管事妈妈的鞭子可不会留情。

      只是她没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后,靳昀川身边的一个小厮低声说了句:“世子爷,刚才那个丫鬟,就是昨晚在听雨轩附近洒扫的那个。”

      靳昀川脚步微顿,温润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轻声道:“知道了。”

      ……

      次日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荣安侯府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刚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装进竹篮,一个小厮就快步走进漱玉院,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径直落在沈菱身上。

      “阿菱姑娘,我们世子爷有请。”小厮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菱手里的竹篮晃了晃,诧异抬头。世子爷?靳昀川?他怎么会突然找自己?

      旁边的丫鬟们也纷纷侧目,眼神里藏着好奇与探究。管事妈妈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脸上堆起殷勤的笑:“这位小哥,不知世子爷找阿菱这丫头做什么?”

      小厮淡淡瞥了她一眼:“具体的小人不知,只知是世子爷亲自点了名,让阿菱姑娘去静尘院伺候笔墨。”

      亲自点名?

      沈菱心头又是一震,管事妈妈的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惊讶,又带着点隐秘的忌惮,拍了拍沈菱的胳膊:“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世子爷的吩咐,耽误不得!记得机灵些,别给咱们漱玉院丢人。”

      管事妈妈向来这样,见风使舵最是熟练。平日里对她们这些下人非打即骂,可一涉及到世子爷这般的贵人,立刻就换了副嘴脸,语气里的急切都带着几分攀附的小心思。

      而沈菱虽入府不久但也是看清了这趋炎附势世态。

      不过世子爷来找些事,倒也是给了她接近的机会。

      沈菱定了定神,将竹篮放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跟着小厮往外走。穿过几重抄手游廊,越往里走,周遭越是清静,草木扶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与墨香。

      尽头是一处雅致的小院,门上悬着“静尘院”的匾额,字迹清隽,透着书卷气。这处院子她从未踏足过,想来是世子爷平日静养读书的地方。

      “世子爷就在里面,姑娘请进。”小厮停在院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菱深吸一口气,刚要推门,里面就传来一声轻咳,声音清润,带着几分病气的虚弱,却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湖面:“进来吧。”

      这声音,正是那日清晨在游廊撞见时,靳昀川说“地上滑,仔细些”的声音。

      沈菱推门而入,屋内陈设极简,一炉安神香袅袅娜娜,烟气氤氲了半扇窗。窗边软榻上斜倚着一人,月白锦袍外罩着素色披风,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更显得眉眼清俊,气质温润。

      他正低头看着一卷书,指尖捏着书页的一角,动作轻缓,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弄坏这古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那掩不住的病气,都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眼,眸色如秋水般澄澈,见了沈菱,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来了。”

      沈菱连忙屈膝行礼,指尖微微发颤:“奴婢阿菱,参见世子爷。”

      “免礼。”靳昀川放下书卷,声音放得更柔,“前几日见你做事还算细致,想着我这院里缺个伺候笔墨的,便让人把你唤来了。”他指了指书桌,“你且试试,磨墨铺纸这些活计,做得来么?”

      “是,奴婢省得。”沈菱应着上前,目光飞快扫过书桌。端砚莹润,墨锭泛着暗光,宣纸上是半阙未写完的词,字迹清瘦有力,风骨暗藏,正是靳昀川的手笔。

      沈菱一下看这字迹入了迷。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磨墨需得屏气凝神,力道匀净方能研出好墨。沈菱沉下心,手腕轻旋,墨条在砚台里缓缓游走,黑色的墨汁如晕染的云,渐渐铺满砚心,散发出清冽的墨香。

      靳昀川并未看她,只是重新拿起书卷,偶尔低低咳嗽两声,那咳嗽声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在人心上,让人莫名生出几分怜惜。

      沈菱一边研墨,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他看书时极专注,眉头微蹙,似在细品字句,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样一位温润病弱、与世无争的世子爷,想来应该很好亲近吧?

      沈菱心里疑窦丛生,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砚台里的墨汁渐渐研得浓稠,她将墨条轻放在砚边,静待吩咐,空气中只有安神香燃烧的噼啪轻响,和靳昀川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静谧得近乎肃穆。

      正想着,靳昀川突然放下了书卷,笑容温和地看向她。

      “前日晚上听雨轩那边好像出了点事,听说你当时在附近,可知晓是怎么了吗?”

      沈菱一下顿住了,世子爷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点名要她来伺候莫不是也为此事。

      沈菱回想了一下那晚看到的诡异场景,和那个阴冷男人,不禁感到身体发麻,她该如实向世子回答吗?

      沈菱尽量保持自然:“回世子爷,奴婢昨晚只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因怕碎瓷片伤了人,才斗胆进去收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想来那晚发生的事并不简单,以免惹祸上身,她还是尽量与此事撇开关系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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