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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稽山与穷海 她那时并不 ...

  •   永恒的海面上升、上升。
      海滩被青灰色的水之存在侵蚀了,她却很难感到这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她只能看见潮水冲到脚下,又被深海的恒心向后拽回去,一波又一波,循环往复。穷海的风景,她见惯了。穷海之“穷”是“无穷尽”之“穷”,换而言之则是“尽头”之意,她想是穷海最具象征性的石滩位于悬崖之下的缘故,旅人走到了山的穷尽处便看见了海,这才凭了淳朴的趣味为它命名。今世的人第一次听来多少觉得不甚吉利,等到嘴上熟稔,也就不觉其异了。
      她原本维持着直行的路线,但身前的潮见下意识往岸上挪了几步,离海水远一些。
      “我脚踝前几天受过伤的。”□□分子为自己力辩,“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怕这种伤口进水的感觉。挨打倒无所谓。”
      幸惠问他:还听吗?
      潮见粗重地呼吸着。“夫人,你有多少讲多少嘛。我都说了,我有的是时间。”他近乎咬牙切齿,并非针对幸惠。幸惠从后看他的困兽犹斗状,舔了舔嘴唇。
      “好呀。”她抱起双臂,轻轻按揉着酸涩的小臂。
      ——话说回来,你记得我讲到哪里了吧。不久经历的那些故事,就与这片海滩有关。

      录制开始时,幸惠负责向观众介绍此行的终点稽山。她整理了头发,运用起她的酒窝,笑意盈盈,一副端庄好模样。
      小林刑警对节目安排很不屑:又不是作观光宣传,何必故意引经据典,强塞一些历史渊源;再说幸惠小姐也不是导游啊。——上镜初期,这是小林道生为数不多使幸惠赞赏的论断。
      至于眼睛,倒不必睁得太大。她是圆溜溜的杏眼,黑瞳仁太大,睫毛却极短,掀起眼皮像在瞪人。某一任男友曾对她说:小幸,你应该学会粘假睫毛的,不然睁大眼睛看人的时候太粗鲁啦。于是她去美妆店,果然见到眼花缭乱的型号,每一款式都像是另外两款杂交出来的优等生。挑来挑去,她干脆每型买一盒,当晚在镜子前逐一试过去,对着镜中的自己不知疲倦眨眼睛,仿佛自己同时焕发百千法相,不亦乐乎,玩到深夜。结果第二日昏睡至很晚,匆忙赴约,挂黑眼圈见了男友才发现忘记戴上假睫毛,竟比往常还要神经质几分,便不了了之了。
      当夜他们悻悻分手了。幸惠发誓这和她网罗来的新睫毛之间绝没有关联。尽管一想起自己为此花了许多钱,她就不大愉快。
      幸惠具体的说辞,印象中模糊得不成形状。只记得自己说:假如大家都听过“无稽之谈”的说法,想必就能理解“稽山”的命名了。“无稽之谈”指没有根据的话,“稽山”却指来路确凿的山。……据说一百年前,文化考察队进山满载而归,它由此得名。因为山上保存有从几千年前至今的每个信史时代、每股曾经统帅本地的政治势力的石碑,正是所谓“文明的宝库”。……她没说而每个活着的K城人都知道的是:近几十年来,没人亲眼在稽山见过古代遗迹;就算真有也只会徒增绝望,比起“盛极而衰”,还是“一直没有”来得脚踏实地一些。
      为她举着台词的小林站在摄影师寺内斜后方,她眼角见他撇了撇嘴。
      ——进山前的二十分钟,柏油路与电线杆,幸惠此时想来,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从浦口的窗台眺望,她与小林心照不宣:浦口可能撒谎。
      五年前的无头尸案,警方到来之前,浦口不知几度去过现场,为疗养院所监视也未可知。
      两人并肩挨在窗前,似乎太不避嫌。背后,浦口撮唇发出啧啧声。
      小林先转回身去。
      他胜券在握,将旧照片一张张检索。“浦口先生,当天环境是这样对吧?”浦口点头。如浦口所言,当日急剧降温,树叶凋零厉害。现场摄取的梧桐木几乎光秃秃,在遮挡视线的程度上,远不如此时的繁茂树林。
      幸惠却无端有种诧异:既然如此,五年前稽山此刻的落叶量应当大大超过今日才对。可案发地点似乎是老样子,同一处土坑,同一堆规整的梧桐叶,不多不少。浦口所目击的“落叶覆盖了尸体”反而更符合常理。——况且,怎么偏偏那一日转冷呢?天意要让浦口的双眼被尸首蒙蔽。
      浦口向小林讨来的一支香烟很快吸完。烟气散尽,他变回畏缩的模样,仿佛他先前只是一个被吹胀了的气球,泄气之后回到皱巴巴的橡胶本相。
      幸惠不打算此时揭穿他。她还有话对小林讲。小林与她不谋而合,在浦口面前对他的嫌疑按捺不表。
      这回再没什么好谈的了。浦口当天报警之后,继续投入了往常的生活轨道:扫地,浇花,维修破损秋千。低温同样摧残了八神院长钟意的花草,他为了抢救,忙得目不应暇。早在八神爱到来之前,庭院的秋千就已经在了。
      浦口另外添了一桩闲话,关于他的家庭。考虑到节目的消遣性质,幸惠想,拍下这一段画面以体现他们的人情味也未尝不可。
      浦口的家远离市区,似乎很“天然”。一双儿女早已成家,妻子独居在旧宅。他提到妻子有一种怪癖,就是执着于编竹篮。本来是妻子年青时的生计,但生命渐渐步入晚年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老婆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赚钱。她囤了一大堆竹条、草环,用都用不完,但很少走出家门。”浦口挠着头发,抓挠的声音很大,“其实她根本不在乎成品,自己用不完,就当成垃圾扔掉了。她买的那堆料子放得太久,都发烂了,她也不心疼。别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呵呵,刑警先生,你们真该看看她那副着魔的样子。就好像她唯一在意的只是自己手上的动作似的。浦口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有时候我回家,睡前见她坐在草垫上,醒来见她还是那一个坐姿。
      幸惠说:听上去,贵夫人很有成佛的潜质呢。
      忽然一个霹雳响在阴云汹涌的山头。小林关上了窗。

      小林道生在自己的房间踱步。对门的浦口已经恢复了风寒患者的本分,倒头休息去了。
      事到如今,浦口园丁还是使人难以相信他具有不同寻常之处。疗养院的雇工一共七人,在花名册上不分彼此,现实中都显露一副踏实肯干的面相。
      门板隔音良好,但小林依然压低嗓音:“我们理一理头绪。首先是浦口先生的供词破绽。他为什么要假装没看见尸体的全貌?——或者,有别人在他之后改变了现场。”
      “我觉得两者都有呀。”幸惠说。
      “哦?”
      “浦口先生出于某些私人原因,不敢提到死者的断头。但那时死者的确大半身子都在落叶之下,浦口只不过是拨开看了一眼。”
      “被吓傻了,记忆错乱了?不少血案的目击证人都会出现心理问题。”
      幸惠皱眉。这并非她擅长分辨的领域。指不定是诅咒嘛。于是她说:“等浦口先生离开,某种力量就把尸体从落叶里抬了起来,放到表面。”
      “这有什么意义!”小林莫名道,“……不过也不是毫无可能。凶手返回现场,进行一个只有自己懂得的仪式?”
      “道生君还笃信口中的‘凶手’是人类吗?”
      “……幸惠小姐,算你赢了。”小林瞄一眼镜头。他的身份不方便做断言。
      话题回到浦口。他坚持浦口一定对现场动过手脚,而非仅仅作了隐瞒。他思索着,又说:“浦口先生悄悄做了某件事情,正好与死者失踪的脑袋有关。”
      幸惠忽然跳脱了:“或许他偷走了死者脖子上的某物。”
      “依据呢?”
      “方才你与他对话,我观察过他的房间呢。衣柜门后发出一阵令人反胃的气息,我从没遇过。”
      小林笑道:“噢!差点忘了,幸惠小姐是灵异专家来着。——他留下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们得找机会潜入一次。”幸惠说,“那个赃物,触感是凹凸不平的,表面有坑洞,还湿淋淋的。……不过,我就感应到了一秒。”
      “这就是你通灵的方式?有点像是超能力儿童选拔赛上会出现的技巧啊。”
      “是呀,一向如此,突然很怪的咚的一声就出现了。没有继承什么家族神职呢,也不会施巫术,很无聊对吧?”
      小林竟然认真想了想,回答她:“没有,你很厉害。”
      幸惠十分受用,饥饿的胃口随之激发了。
      她愉快地转向第二个疑点:谁在浦口之后到过现场,意图何在。
      “假如像浦口一样只是为了偷盗遗物,完全不必把死者整个翻上来。当时的记录中,死者仰躺的模样很整洁,正面甚至没有粘上泥土和枯枝败叶,肯定被后来的某人打理过了。……嗯,我们暂且称之为‘某人’……既然尸体被精心整理,那么也可以排除‘只是为了让人更清楚地看见’这种目的了。所以我赞同幸惠小姐的观点:这真的是个‘仪式’,背后具有特殊含义。”
      小林的思维活络起来。但仍残留一丝狡猾的系统训练的痕迹:他可没亲口承认确与邪祟有关。正如宗教风俗一般,“仪式”事在人为的嘛。
      幸惠眯起眼睛。
      有时,人们执着于在每一桩“天灾”下挖掘“人祸”的阴霾、又身不由己用“天灾”来为纯粹的“人祸”开脱的,所谓习性,令幸惠困惑万分。她惊异于周围人等的迟钝:正因分不清二者界限,才总能够理直气壮地将二者混为一谈,还冠以“理性看待”“一体两面”的美名。至少她就不会把战时管制归结于天意,也不会把自己少女时期给了她当头棒喝的某一场失败恋爱归罪为“水星逆行”。她很清楚是对方率先打破代际隔阂的底线插入了她,自己则率先抛下了人命关天的责任。如今回想,并不后悔,只是头脑感到轻飘飘一阵风吹。
      不过这样的坏事随着她年龄变大、阅历变丰,仍旧不减反增。
      譬如她从人文学部毕业,最初登上电视崭露头角之际,她是有经纪人朋友的。年长一些但性格天真的女子,一腔热忱,想与她组建超自然侦探事务所;结果被她傲慢自我的脾气恼得时常大哭一场,在二人投资前夜紧急刹车,及时止损,伤感地孤身离去。
      ——此事的可鄙可怖之处在于,幸惠寄了一封长达千言的道歉信给那女子,字句间反复忏悔;然她提笔时心中竟感知不到一丝歉意,情绪蜕皮起来温吞而严谨,让她误以为在给一本精装小说的扉页签上花体字。最终落款时她笑了,因为她写得一手清新秀丽的钢笔字,小城另一头沉醉于悲苦的朋友绝对无法与她相比。
      她那一夜回顾往昔,终于觉悟:她一生只能这样活着了。她那时并不觉得自己会死,所以这觉悟几乎沦为她长久的生存法则。
      现在小林撞上了她。她把小林从她冗长的见识名单里单独拎出,不确定这种兴趣是否源于他刑警身份带来的刺激。以往她参加的栏目是很难成功邀请在职刑警出席的。
      那些精明的法律爪牙总担心言多必失,毁了自己与警署的公共声誉——主要是为了前者。实际上,小林道生私下对她倾吐,他是由他的课长安排参与节目的,权当试水,警署对外却宣称他是主动请缨。毕竟一介莽撞新人,本来也不具备什么清誉,谈何代表警署形象呢。他性格中那种充足甚至满溢的个人意志,让他变得宜于承担重负。幸惠蛮有把握,倘若小林这回犯下错误,以后就很难再从K城搜查一课听见他的姓名了。
      节目预告另有一则宣传语,热情洋溢,表明这是“警界新星的成长之旅”,以此回应一些观众对于“不邀请资深刑警破案”的质疑——我们这样的时代,该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嘛!既然终点是“成长”,那么只要成功挖出真相,开端与中途的“不够成长”也是情有可原的呀。再说这名新秀确实相貌出众,与幸惠女士很是相配。
      “嗯嗯。如您所愿,我们暂且假设那是供奉着不祥之物的某人吧。那么,举行仪式,代表‘某人’的意念一定有所指向。”
      “像古代祈雨那样,渴求得到什么好的结果吧?比如让自己儿女双全、一夜暴富,或者弥补什么遗憾。”
      “唔……”幸惠懒懒地靠在椅背,“不愧是缉拿凶手的思路呀。不过,一个人想要的事物种类是数不胜数的,未必人人都想要寻常的那些幸福嘛……”
      一张椅子占去了房间所剩无几的空地。本来,放两张床已经勉强了。寺内坐在床沿拍摄他们。
      “幸惠小姐的看法是?”
      “我认为,我们得先知道浦口先生偷走的遗物究竟是什么。”
      幸惠说这话时很骄傲:不知不觉间,小林被她逼到了必须承认浦口盗窃一事的角落。
      小林耸耸肩,绕着她又踱了一圈,决心道:“行,听你的。我们今晚再去找他。”
      但最好不要硬闯。——他半天才想起来补充。这是在人家地盘,他们三人是官方授权的来客,总不好非法入侵。
      相比不明不白的搜赃行动,稽山的未知一夜倒对小林更富诱惑力。“我还从来没有在稽山过夜。今晚貌似会打雷啊。”他一边将房间橱柜依次打开一遍,一边对幸惠说。除必备日用之外,八神夫妇并未为他们准备别物,但小林检视起来干劲十足,像一条寻回猎犬尝试掌控它的一次性领地,“幸惠小姐,果真如你所说,此案涉及‘那些东西’的话,说不定会在午夜出现怪事哦。”
      “道生君最懂幽默啦。可惜后院里没有水井,不然女鬼就可以爬上楼来了呀。”
      眼下黄昏将至,稽山僵持在雷声空响的阶段。昏头昏脑的天边,应景地被劈亮了一瞬。小林忽然提出再去山中巡视一圈,搜寻一定概率落下的线索。幸惠看出他只是不愿困在疗养院的客房,他本质是怕束手束脚的一个人。出门时撞见八神爱,她已经服下药汤,气血饱满了一些。
      到了林间,不出幸惠所料,仍是那个土坑、那堆落叶,果然不见新鲜的可疑迹象。就像钥匙丢失时找遍了居所,确认每个角落都检查过却又不甘心地重来一遍那样,不在的依旧不在。
      小林与她笑闹一阵,继续他的推理。
      “其次,”他的话音又压低下去,“我其实怀疑八神院长。——哦对了,麻烦寺内先生别拍这段。——我怀疑八神当年干扰了浦口的证词。如果他从头到尾都旁听着报警电话,他很可能暗示浦口对警方采取了更‘正确’、更有利于疗养院一方的说辞。”
      幸惠点头:“是呀。比起浦口先生,八神院长明显更具有糊弄警察的胆量呢。”
      “说不定后来整理现场的某人就是八神指使的。浦口让他知道尸体已经被人发现了,他赶在警方到场之前派人——”
      “或者相反。”幸惠说,“尸体的新状态,是‘某人’给八神院长的一个信号。院长可以进入浦口的房间、从窗口看见那个信号,从而知道‘仪式’完成了。”
      “……你是说,八神或许有某种邪恶的信仰,信仰背后的利益牵连让他配合进行了这场命案,而凶手并不必然是他这方面的人?但是作案手法还是难以想象啊。”
      “‘怎么做到的’也许根本不重要,就跟死者一样。当时办案的刑警肯定深挖了他的个人背景吧?结果什么值得玩味的信息都没留下来。你能说死者不是一个平庸的人吗?”
      “随机杀人献祭?”小林联想到大城市报道的一系列无差别袭击事件。
      “嗯,差不多。最关键的都在于结果嘛,杀死‘受害者’这个‘特定的人’并不是目的。”
      小林叹气:“麻烦死了!最讨厌遇上变态了。”
      其实他资历太浅,还没有亲自碰过那种大案。
      幸惠想说:倘若早知命案与八神一脉缠得难解难分,警署就未必期待破案了。一朗和有香是力举K城福利事业的模范夫妇来着。
      他们与八神夫妇还没有过深入交谈,一味揣测下去只会越发无端。
      “最后一个问题,”小林悬置起了对待八神的疑心,直奔下个障碍,“这一回在稽山,模仿布置现场的家伙肯定与五年前有关。我不大相信是当年的凶手回来了。那样他这回也不该留下脚印才对。这个新人的手法很拙劣,可能是继承了凶手的供奉习惯,模仿他当时的作为。但今日与案件日期不同,要么是这种‘仪式’的时间限制本就宽松,要么就是故意让我们看见。哦,还有可能是犯罪预告。——哈哈,但愿不是这个选项。”
      “道生君也怀疑过吧?怀疑就是八神的人。”
      “那当然。我观察了一下我们在疗养院见过的所有成年人,最符合脚印特征的是三名男性。八神,浦口,还有一个警卫——他去餐厅的时候,在一楼走廊遇到过我们。”小林在一株梧桐树下徘徊,“八神亲历亲为的概率很小,浦口正好卧病在床,听上去,那看门的嫌疑很大是不是?但我发现……呃,有个很壮实的女看护员,似乎鞋码也跟男人相当。”
      “浦口先生有没有可能是装病?”
      “我离他最近,能看出他真的在发烧。”小林一点也不同情浦口,“那老头子对我很不满咧!好几次故意朝着我喷烟和咳嗽,我看他恨不得把痰吐在我脸上。”
      小林有点愤愤不平:他感到老一辈民众对刑警抱有太多传统的偏见。
      幸惠抬头望天。天穹往她面上落了一滴泪。凉飕飕的细针。
      “真的要下雨了。”她提醒道。
      远远的山坡上,一声绵长的女性呼唤回荡起来:“刑警先生、侦探小姐、摄影师先生,时间不早啦,请回来用晚餐吧!”是院长夫人,八神有香。小林冲她挥了挥手以示知晓。
      “小林先生,是时候总结一下你们的讨论了。麻烦用委婉简练一点的说法。”
      寺内忽然开口。
      小林猛然回头看他,不由一怔,仿佛临时被请上法庭作论辩结语的旁听者。或者他只是惊讶于寺内也会出言要求。寺内解释道:“否则剪辑起来会比较困难。”
      小林语塞的刹那,幸惠已经抢先一步,代他作了回答。

      晚餐的盐渍秋刀鱼,呈现了焦糖般油亮的色泽,咸鲜得恰到好处。鱼尾巴下垫着的柠檬片也很标致。——其实另有不输于它的佳肴,但幸惠一心只记住这个。这是她为数不多抛下了嗜甜癖好的时刻。
      她矜持不得,频繁动筷,让八神有香对她露出了慈母一般的欣慰表情。哎呀呀,幸惠很喜欢我们的祖传手艺呢,不枉我亲自下厨。慢点吃呀。幸惠真是可爱的好孩子呀。
      雇工与院长亲如家人,也被请来坐在一桌。连浦口都拖着病躯下楼来了,一顿大吃大喝。
      八神一朗坐在主位,对三名陌生人畅谈疗养院建立的来龙去脉。他的发迹史也无外乎是许多K城大人物的翻版,审时度势啦,激流勇进啦,不要忘了国际市场啦;年过半百之后,更添几分悲悯心,捐钱转向福祉事业。他事无巨细,顺带提及了贤妻与孝女带来的家庭助力,就像有意指导油盐不进的年轻一代如何度过一段美满人生。
      小林敷衍地点头应答着——他同幸惠一样,没有任何经商或从政头脑。捱到晚餐将近告终,他终于逮住机会问:“八神先生,疗养院工作的大家都在这里了吗?”
      “是的。大家难得放松一下。”
      “但我记得贵疗养院有四位看护员女士来着。‘北海玲乃’女士是临时有事吗?”
      小林的预习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八神并没有逐一介绍自己的雇员,小林是提前在警署调来的名单。
      有香接话道:“啊,不好意思。我忘记说了,玲乃这周有事回了老家。”
      小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幸惠记得他说过,只有此时在场的高桥看护拥有高大身材,脚印可能达到嫌犯的长度。饭后,有香给他们看了疗养院的全家福,人群里的中年女人北海即便被孩童簇拥也娇小无比,目测身高约在一百五十厘米。
      八神爱——同桌吃饭的唯一的孩子,可见其倍受优待——也说:“玲乃阿姨对我很好的。每次我做噩梦醒来,都发现她在床边陪我。”
      她坐在椅子上时,会天真烂漫地轻轻晃着小腿,摇晃的幅度并不妨碍她淑女的教养。绿莹莹的眼睛扫过幸惠,她笑着露出两颗雪白门牙,就像捕获了一个远不如她幸运的俗人。她告诉幸惠,有香妈妈会亲手教她怎么给娃娃做裙子;虽然她偶尔幻想给娃娃穿上裤子——她在家乡见过男孩穿的一种格子短裤,被有香批评说是不伦不类。为了报复,她偷偷把洋娃娃的头发剪短了,变得像个假小子,果然很不好看。有香妈妈说的是对的。
      幸惠倒有些惊喜:她原本以为八神爱除了简单问候语之外,与自己是语言不通的。
      幸惠问:“爱小姐,你一般会做什么噩梦呀?”
      “被怪人追赶的梦。很厉害的怪物。总是在一个方方正正的迷宫里,我一直跑,从入口跑到出口,都没有用。”
      “你被抓住了?被吃掉了?”
      “没有——没有吃我。一次都没有。还给我喂甜甜的巧克力,我很喜欢。但是我死掉了。”
      幸惠安慰她,梦境结局和现实是相反的。但话一出口,她就自觉纰漏:如果是彻底的反义,那么死亡梦境的反面,岂不是现实中的长生不死?
      “玲乃阿姨和你睡在同一间房吗?”
      “有时候是。”
      她今天究竟在哪里?幸惠想问。可八神爱不等她开口,已经径自向前跑去了。八神有香从门廊匆匆走来,搂住她的小肩膀:洗澡时间到!快上去吧,别让阿姨久等。
      “诶?爱住在楼上?”
      有香无奈道:“对呀。这孩子第一次在异国他乡,很没有安全感,非要紧挨着熟悉的大人才行呢。她睡在我们隔壁的房间,这样我们可以陪她入睡。”
      一楼的孩子们夜间统一由高桥看护照顾。她这一生在奉献一道上永远不知疲倦,令人敬佩。听说她还是未婚,因为身材的缘故被相亲男方挑挑拣拣,她才毅然投入了一个更适宜她的战场。
      幸惠说:“今晚应该会有雷雨呢。小孩子容易害怕的吧?”
      “那是。我见过有些身心脆弱的孩子,光是遇上打雷闪电就能被吓出病来。——不过,我们的孩子都是意志十分坚强的,别说雷声啦,以后的人生再有大风大浪也不会怕。”
      有香开怀一笑。她真挚的自豪意味打动了幸惠,温驯的主妇成了世上最骄傲的女人。不论其他疑团,幸惠知道她此刻说的一定是真话。
      她目送着幸惠上楼梯。此时,被迫跟着八神一朗又参观了一遍疗养院里外的小林与寺内终于回来。小林那副卡壳在圆滑与青涩之间的尴尬模样,令幸惠暗暗发笑。
      “怎么样,道生君?”两人并肩在走廊上,幸惠故意小声说,“学会投资的诀窍了吗?”
      小林翻了个白眼。
      “别提了!……其实我连股票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懂。”他尝试停止抱怨,但失败了,“……我一听见他列数字举例就烦。更别说像他讲的那么轻松,‘动动脑子’‘拼博一把’就能攒下一千万……”
      “或许在八神先生眼里,这就是合格的人生呀。”
      幸惠的房间到了。幸惠站定,歪着头,补充一句,“而我们只是受人驱策的不合格制品而已。”
      她往右瞟一眼。浦口早已重新紧闭房门。
      小林从楼梯口往下望。没人再上楼,一楼走廊只传来凌乱的脚步。
      他趁此机会,去敲浦口的门。他压低说话:浦口先生,还有件事我们得谈谈……无人应答。他反反复复地敲,都是如此。他不由低声怪罪起浦岛,听得寺内合上了眼皮。
      幸惠替他放风,十分钟后终于忍不住说:“八神太太快要上来了。”
      三人挤在一间房,显得太像预谋。她感到有香会在就寝前挨个察看他们的情况。无可奈何,小林与她约定:半夜如有异常——或者准备行动,就叩墙三下为号。
      颇有古韵的计划。幸惠想。如果小林身上确有什么古典英雄气质的话,想必就在即将发生的今夜了。

      幸惠独自在房间小憩了一回。醒来一看,才过一个半小时。
      她是被窗外风雨吵醒的。因雨水碾轧玻璃的暴烈,雷声反而不鲜明了。间或有电光,无孔不入,像是从砖墙切进来的,照得满屋惨白到手脚发麻。闪电不闪的空当,她往外看,只见一无所有的黑暗。她觉得,画不出这种纯粹乌黑的人,不许自诩一流画家。
      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不见小林与寺内的动静。道生君真的睡死了?她撇了撇嘴,蹑手蹑脚下床去,拉开门板,露一条缝隙窥探。二楼走廊静得像一个古怪的梦。
      她默默立了一会,正要关门,忽然僵住。
      唰唰。走廊另一头,地毯摩擦。
      她探头一望,地上那黑峻峻的一团静止了挣动。
      瘦小的初具人样的形体,与她四目相对。
      她再一眨眼,随着开门吱呀一声,人影藏匿不见。她浑身一震,赶忙关紧房门,靠在门板上一阵深呼吸。
      微妙地,她想起八神爱的噩梦:方形的迷宫环境,岂不像是二楼的回型布局么?深山黑夜的雾气,据说是容易引人扭曲建筑而发梦的。而梦中追逐她的怪物……幸惠搓了搓手臂。皮肤凉冰冰的。
      她扑到墙边,发狠地敲打。
      方才走廊里的活物,被她撞见时显然已在门外呆了一段时间。
      ——那么,这活物是否趁他们回房歇息之际,早已经在走廊一圈圈地游荡过了?
      她的手背被敲疼了。她大口喘气,听见墙另一头的小林手忙脚乱冲出门来,自己冷静了一些。
      不不不。她很快自我纠正,重新信任自己幽微的本能。她方才所见的,有一半肢体与器官是生理学意义上的人。
      被大肆渲染的、人所自恃独特的“自由意志”,她还是第一次从具体生物身上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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