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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决绝 金帐内的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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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拓跋弘眼中跳跃的、混杂着惊奇与贪婪的光。
他挥退了左右那些仍带着愤懑与疑虑的贵族,只留下两名心腹近卫,帐内顿时空旷下来。
“顾夫人,”拓跋弘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审视(他根据“子缨”的“缨”字,给了她一个“顾夫人”的称谓,既显地位,又带占有意味),“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你并非周国派来的细作,而是真心要助我北狄,覆灭故国?”
她,如今的顾夫人(顾子缨内心对这个称呼毫无波澜,名号于她,不过工具),端坐在那张刚刚赐予她的、铺着狼皮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感受不到周遭投来的、或探究或敌视的目光。
“证明?”
她轻轻重复,唇角那抹诡异的笑意未曾褪去,“单于想要怎样的证明?是周国边境三处屯粮重地的具体布防图?还是镇北军中以勇武著称、实则早已对朝廷赏罚不公心生怨怼的几名中层将领名单?”
她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在场每一个狄人心上。那些地名、将领姓名,绝非一个深宫贵女所能知晓,更非外人能轻易打探。
拓跋弘的指节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立刻回应,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显示他正在飞速权衡。
“这些固然有价值,”他缓缓道,“但本王更想听听,你所谓的‘了解它的虚弱与腐朽’,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你又打算如何‘亲手’将其拖入地狱?”他特意加重了“亲手”二字。
她知道,这是索要投名状。更深入,更血腥,更能让她与故国彻底决裂的投名状。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拓跋弘:“周国如今看似强盛,实则外强中干。国库连年空虚,赋税沉重,民怨渐起。朝堂之上,太子萧璟看似仁厚,实则猜忌多疑,能用者不用,所用者非人。其下诸王蠢蠢欲动,派系倾轧不断。”
她顿了顿,继续道,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在剖析一具冰冷的尸体:“第一步,断其粮草,乱其军心。我可献上计策,助王庭精锐绕过边防哨卡,奇袭屯粮之地,焚毁粮草。同时,散播流言,加剧边军将领与朝廷的猜忌。军无粮自乱,将疑心必生。”
“第二步,腐其根基。周国江南盐税乃国库命脉,我可指出其中关节漏洞,以及几位手握实权、却贪婪无度的官员。单于可派人以重金贿赂,拉其下水,或掌握其把柄,迫其为我所用。盐税一乱,周国财政必受重创,民生愈艰。”
“第三步,”她的声音愈发冰冷,眼中那点幽暗的光几乎要燃烧起来,“攻其必救,诛其人心。待时机成熟,我可亲自引路,直捣周国腹地。目标,并非攻城略地,而是……摧毁他们赖以维系的精神象征。”
拓跋弘身体前倾,豹眼中光芒大盛:“精神象征?”
“比如,”她轻轻吐出几个字,却让帐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皇陵。”
掘人祖坟,在任何文化中,都是最恶毒、最彻底的羞辱与毁灭。尤其是对于自诩“天命所归”的周皇室而言,皇陵被毁,不啻于王朝气运被拦腰斩断,民心士气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帐内一片死寂。连那两名心腹近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面容绝美、却吐出如此毒计的年轻女子。
对自己故国,对自己祖先安息之地,竟能狠绝至此!
拓跋弘盯着她,许久,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加洪亮、甚至带着几分快意的大笑:“好!好一个毒士!好一个顾夫人!哈哈哈哈哈!顾子缨……你这股狠劲,对本王的胃口!”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魁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本王信你了!若非恨到极致,岂能有如此决绝之心,如此毒辣之策!”
他朝帐外喝道:“来人!传令下去,拔营!携顾夫人,即刻返回龙城王庭!另,调拨一百狼卫,专司护卫顾夫人安全,听其调遣!”
“是!”帐外传来响亮的回应。
命令下达,意味着她初步获得了在这虎狼之穴立足的资本,尽管这资本建立在极致的危险与背叛之上。
她缓缓站起身,微微屈膝:“谢单于。”
转身走出金帐时,北狄草原凛冽的风再次吹拂在她脸上,带着雪沫和草屑的气息。
身后,是即将因她而掀起血雨腥风的北狄王庭;前方,南望之处,是那个她曾挚爱、如今却恨入骨髓的故国。
一百名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的狼卫无声地集结在她身后,如同沉默的阴影。
他们是护卫,也是监视。
她拢了拢被风吹起的鬓发,指尖冰凉。顾子缨……这个名字,从今日起,将不再是那个甘愿为国牺牲的贤良公主,而是注定要搅动天下风云、浸透仇敌鲜血的……奸臣,乃至女帝。
萧璟,你听到了吗?
你亲手斩落的头颅,已经化作了最狰狞的复仇之魂。
这万里江山,即将为你我……奏响葬歌。
第一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