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蜗牛》凌之昀

1、新家

　　八月的风轻抚江面，激起层层涟漪。
　　高架桥上，一辆奔驰逆着车流，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缓缓停靠在了民政局门口。
　　不多时，一对青年一前一后踏出门，二人身穿同款西装，手里各自拿着崭新的证件。
　　站定许久，江眠缓慢的眨了眨眼，随即移动起视线。
　　他的目光略过花坛，凝望着远处陌生的街景，复又低下头，看着手里新鲜出炉的东西。
　　许是眼底的茫然打心里蔓延开来，不等他过多思考，就见一只宽大的手掌朝他伸了个过来。
　　江眠顺着手指一点点朝上看，映入眼帘的先是价值不菲的腕表，再是看不出什么材质的袖扣，然后，他瞧见了一双带着探究意味的眼。
　　与平日里自己见到的眼神不同，此人的眼中，似乎是温柔多过探究。
　　“晓眠，东西给我吧，我收起来。”
　　那人说。
　　江眠看了他一眼，这才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了过去。
　　燕晚笙本意是要将结婚证收起来，孰料对方直接连着别的证件都递了过来。
　　他莞尔一笑，将东西与自己的证件一同收进了文件袋，“你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去拿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大概三个小时之后出发回本家。”
　　东西？
　　江眠垂眸想了想，有一个东西，他必须带走。
　　见他不说话，燕晚笙又唤了一声：“如果有，就让小李陪你去拿，我先回家去收拾东西。”
　　一旁等候的司机闻言疑惑了一瞬，却也知晓有些事情他不该插嘴。
　　江眠又看向小李，小李眨了眨眼，立马扬起笑来。
　　“还是……你想我陪你去？”
　　燕晚笙笑着问他，“现在去拿东西，一会儿到家正好能吃上蓉姨做的红烧肉呢，再晚一会儿就该凉了。”
　　红烧肉？
　　“是啊，小先生，蓉姨做的红烧肉在京市可是出了名的好吃！”小李还要说些什么，就见江眠一言不发的朝车走了过去。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燕晚笙。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虽说昨夜与燕爷发生了些意外，倒也不至于如此不给燕爷面子吧？
　　这人好像从今早就一直没应过声儿，难道……
　　是个小哑巴？
　　“一会儿去拿东西，你辛苦点，别让他拿重的。”燕晚笙盯着江眠的背影，继续道，“记得护好他，要是有人说了些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给我记下名字。”
　　“好的，燕爷，我记住了。”
　　……
　　街景不断倒退，江眠半眯着眼，感受着久违的温暖。
　　小李专心开着车，不到半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
　　“小先生，到了。”
　　江眠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门下车，就发现小李已经替他打开了车门。
　　头一次被人这样对待，江眠动作一愣。
　　小李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下车，正准备询问，一道训斥便顺着风传了过来。
　　“谁让你们在这里停车的？！不知道这里是曲家的地盘吗？！还不快点滚出去！！”
　　曲家？
　　小李看着那位浇着花喋喋不休的妇人出神，忽然，他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南江曲家？
　　他又看向江眠，神色顿时奇怪起来。
　　难不成小先生是曲家的什么人吗？
　　可是看他昨夜的穿着，又怎么都不像身份尊贵的人。
　　“喂！！我说你听不见是不是？说了这里不让……小幽少爷，您回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位妇人在瞧见江眠的那一刻，立马换上了讨好的笑。
　　江眠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自顾自下了车，抬脚就朝大门走去。
　　“小幽少爷，夫人和先生带着小少爷去国外了，昨夜刚走，说是小少爷身体不适，就没来得及叫您。”妇人一边解释着，一边默默打量起江眠来。
　　人还是那个人，脸上依旧木讷的没有半点表情。可衣服换了，看上去还是个好牌子，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这是去了哪？
　　大少爷不是说他伤了小少爷，已经被夫人他们赶出去了吗？
　　“小幽少爷，您是回来拿东西的吗？”
　　江眠一进门，就被一位身材臃肿的妇人拦住了去路，她斜眼瞧着江眠，嘴里念叨着：“还真像小少爷说的攀上高枝儿了？”
　　小李晚了一步，刚好听见后面几个字，嘴角不悦的抿了抿：“高不高的我不清楚，但……这里似乎不是你一个保姆可以说话的地方。刚刚不是说家里主人不在吗？我怎么看……这儿还有一个当家做主的呢！”
　　“你！！”
　　那妇人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讽，当即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些年曲家里大大小小都是她在管，她虽然早就拿自己当了半个主人，可到底说出来不好听。
　　现在被人挑明，如何让她不尴尬？
　　“小先生，您看看有什么东西是需要拿的，我帮您。”小李偏过头冲江眠说话，随后就目送江眠走向了一旁的楼梯。
　　“您可别上去了，您房间的东西早就被大少爷收拾干净了，喏，都在那边呢。”那妇人伸手指了指墙角那一堆落了灰的东西，她不说，估计没人会觉得那是一堆行李。
　　就连小李一开始都以为那是一堆还能来得及丢掉的垃圾。
　　江眠闻言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的落在那妇人脸上，气氛霎时间紧张起来。
　　“小幽少爷，您别生气。萍姐她说话向来没个把门儿的，东西是大少爷亲自收的，应该是没少什么。”刚刚浇花的妇人咽了咽口水，连忙上前将那人推出了门。
　　江眠缓步下楼，在一堆东西里翻了翻，最后抱起了一个不大的玩偶。
　　小李走过去一看，“这些都要拿吗？”
　　要不就不要了吧，燕爷有的是钱，这些破烂买多少没有啊。
　　“小幽少爷，您要不就和夫人先生们认个错吧，曲家养了你那么多年，不会真的把你赶走的。”妇人看着这个孩子，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曲家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就算是过继的孩子，好歹养了那么多年，这孩子的父母又都不在了，先生他们不是存心要这孩子流落街头吗？
　　一听这话，小李心里默默脑补了一出大戏。
　　难道，这个小先生并没有看上去的乖巧？
　　能把父母气得与他断绝关系，他到底做了什么？
　　江眠拍了拍那个玩偶，像是没听见那些话似的，转身就走了。
　　“小幽少爷，小幽少爷。”那妇人几步追了过来，“小幽少爷，出门在外的，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和自己置气，身体是自己的，要是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就来找萱姨。”
　　她说着说着就情不自禁的红了眼眶，“可怜的孩子，要是你爸爸妈妈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可怜？
　　小李一头雾水，身旁的江眠却像是真的听不见一般，等那妇人说完后，他再次抬脚朝外走去。
　　这次，萱姨终于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思绪不由得回到昨夜。那时大少爷气冲冲的赶回来，说是小幽少爷因为与曲家断绝关系不高兴，所以动手伤了小少爷。
　　大少爷收拾东西时，夫人还在一旁指指点点，生怕小幽少爷带走曲家半点东西。
　　可小幽少爷，除了父母留下的遗物，什么都不打算带走。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猛地想起来她在行李里塞了些钱。她急忙跑过去将一个不大的布袋翻出来捏在手心，拔腿就往外跑。
　　可门外早已空空如也，除了萍姐骂骂咧咧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不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
　　……
　　距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燕晚笙看了看时间，眉心微微一蹙，“东西很多吗？”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询问，下一刻，熟悉的车稳稳当当停在了院外。
　　瞧见江眠下车，燕晚笙这才松了口气，下楼吩咐准备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