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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日子 。 ...
最开始,弥真还曾抱有侥幸。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什么转折剧情都没有发生,他终于意识到孔连鹤恐怕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他偏过头,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那个站在大哥身侧的同龄人——
谢毓恒垂着眼,睫毛仍旧是静静地压着,像是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漠然置之。
弥真看了他很久……
越看,心便如同沉入汪洋大海,沉得深不见底,冰凉透一片。
那张脸和孔连鹤何其相似——
眉峰、眼窝,甚至眼尾的弧度……
仿佛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丝一毫的差池都无。
科学水平还没那么发达,这年头,长相是做不了假的。
弥真重新看向孔连鹤,又徒劳地试图从他这位“大哥”脸上寻找一些东西——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大概哪怕只是一道细不可见的裂缝也好……
他认识这双眼睛十八年,他知道大哥不应该是一个全然没有温度的人。
孔连鹤在外面杀伐果决,刀口舔血,山匪水贼听到这名字如小鬼见阎王驾到——
但私底下,大哥却是会在小弟发烧的夜里坐在床边守到天亮的人。
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如鹰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会拥有一点很难捕捉但确实存在的柔软。
弥真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在外头学柳望亭同人打架,把人家孩子打哭了,那孩子有一个初来乍到北城当官的父亲,尚且还未那么畏惧孔家,气势汹汹地上门来要说法,声音很大,把满院子的人都惊动了……
孔连鹤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没有多说什么,只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后来就没再出声了,灰溜溜地走了。
事后孔连鹤把弥真叫进书房,问他怎么回事,他理直气壮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无非就是那人非要同他抢一个心仪风筝这种烂事——
孔连鹤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下次动手之前先想清楚,别叫人拿住把柄。
那叫个明晃晃的纵容,叫他下次做得更干净一些。
弥真那时候站在书房里,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雀跃,觉得大哥真是天下第一顶好的大哥,不讲理地护短,从不叫他吃亏。
……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久远到弥真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
从前,弥真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的,那些刻意的放纵与回护,它们就长在那里,长在大哥的眼睛深处。
可他好像错了,大错特错。
此时此刻,那些他以为的柔情好似从未存在过,连蛛丝马迹都不曾找到。
孔连鹤望着他时,是处理一件棘手的庶务时会有的眼神……
他仍旧看着他。
但只是因为,他孔弥真,现在就是好大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麻烦而已。
弥真有些慌神,他动了动嘴,想要质问孔连鹤,他的好大哥——
你怎么了?
可养狗养了十余年还有感情呢。
弥真在心里想,我竟然连一只狗都不如。
他站在那里,衣衫散乱,他想了半天,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哦,知道了。”
然后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那……我怎么办呢?”
弥真不得不蹩脚地自己捡起落在地上的话茬。
声音带着点茫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说出口听上去有多可怜,真真像是被扔在屋外又被暴雨淋湿的小狗了。
可惜孔连鹤看着他,不为所动。
“谢家的情况不算差。”
男人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你生母当年生下你之后,又认了她旧部遗孤一对双生子做弟弟,如今都颇为有出息——大的那个叫谢承安,系工部局的华人特别调查员,各个租界的要务疑难最终要落到他手上,他替外国人管理的机构办事,手里握着洋人的刀;小的那个谢承循,则就职于在法租界的巡捕房。”
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过去,也能过上好日子。”
正厅里静了一瞬。
孔弥真愣愣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好日子。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随即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近乎荒诞的眩晕。
谢承循他是没听过,可谢承安——
谢承安他可太知道了。
北城但凡有点见识的人,没有不知道谢承安的。
官场上叫他“谢理事”,说起来客客气气,但肯定出于不是某种尊敬;
山匪头子与帮会势力私底下叫他“雪刀”,这个称号来历不必细究,能叫那些刀头舔血的人私底下捏出这样的外号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这人甚至在学生里也很有名。
年前那场针对“新纺织女工场建造在英法烟草公司旁边这个城郊规划其心可诛”的学生游行,轰轰烈烈地闹了整整三天,最后怎么平息的?
便是这位阎王爷了。
一辆车,一个人。
后来几乎没人敢细说那天的事,说来说去不过是那辆福特小汽车打着横停在了整个游行队伍的前方,紧接着这位谢理事下了车,依靠着车,慢条斯理地戴上了他的手套。
隔天,游行就结束了,所有人乖乖回到了课堂。
谢承安在学生里有了新的外号,“白手套阎王”。
孔弥真站在正厅里,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不知道什么人能到阎王手底下过好日子。
慢慢转回头,看了一眼孔连鹤,又看了一眼谢毓恒,再看了一眼孔连鹤。
想叫一声“大哥”到了嘴边却发现叫不出来了,想叫他一声“癫公”。
反正这个睁眼说瞎话的人再也不是他的大哥。
过了一会儿,弥真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很是坚强的发出一声嗤笑,孔连鹤盯着弥真翘起的唇角,好似看破了他那一声强咽回去的“大哥”。
他沉默地抿了抿唇——
突然莫名变得更加不愉悦。
“你真这么认为吗?”弥真反问。
男人沉默着,于是弥真就不再追问。
因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少年站在原地,此时此刻,那点儿醉意与懒散终于散得一干二净,几乎能清晰地听见有东西在坠落——
有东西,正在从云端坠落,跌入泥尘里。
……
下午逃也似的,弥真回到学校。
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大约是头一回待在家里难受的想死(大概率是因为那已经不是他的家),也大约只是因为腿还记得这条路,脑子不用想,脚就走过来了。
到学校的时候,下午的那节历史课还没开始,弥真都开始变态的想念周先生——
这世界上大概只有他对弥真的态度是不会改变的,那是天然无公害不受污染的坚定讨嫌。
可惜,周先生不见踪影,走廊上却很多人。
放了过去,刚风风光光办完生日的弥真会趾高气昂地走过去,问他们在聊什么,然后自然的加入话题,成为谈话中新的引导者……
但今日大有不同。
看着走廊里三三两两地聚着人,弥真停下了脚步,只可惜此时已经有人看见他,立刻迎上来,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团团围住。
“弥真,昨晚玩到几时?我走得早,听说后来又加了两桌牌?你们还玩了幼稚的游戏?”
“弥真少爷,你昨天喝了多少,我瞧你后来脸都红了……”
“哎弥真,昨天可还尽兴?”
声音一层一层地叠过来,弥真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他可能宿醉未醒。
脑子里轰隆隆的像是马戏团刚刚拖家带口的碾过去了,什么都有,什么都抓不住。
“——弥真!”
柳望亭从人群里挤出来,今日的殷勤比昨日少了几分,脸上带着点真切的担忧,凑近了,压低声音。
“昨晚没回家吧?你大哥那边……没事吧?”
弥真看着他。
柳望亭被他这样看着,有点摸不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是说,你大哥向来管你管得严,你在外头过了一夜,他知不知道?今早你回去时是不是被他抓住教训了——”
“没有。”
弥真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望亭的声音戛然而止,茫然地望向他。
“没教训我。”
弥真补充完。
“那就好,那就好。”
柳望亭显然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我还怕你带着伤出现在学校……”
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你大哥要真罚你,你来不来得了学还两说呢,哎,真吓人,我父亲听闻昨天的事也把我臭骂了一顿,说你要是真的挨了揍,也是我连累你。”
周围的人跟着笑,你一言我一语,突然热闹起起来。
“孔掌舵出了名的护短,弥真这点事算什么,怎么可能打他?”
“弥真都成年啦,动不动还要挨打是怎么回事!”
“是是是,哈哈哈,过两年怕不是媳妇儿都娶得……哎,弥真,你家开始给你说亲没?”
“孔掌舵那是顶多念两句,是我就当没听见,又能怎么样呢毕竟是亲大哥,就算明摆着左耳进右耳出——”
弥真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张张笑着的脸,突然意识到——
他们不知道。
一、个、都、不、知、道。
他们还叫他弥真少爷,还在说他大哥,还在替他操心那点鸡毛蒜皮的门禁……
仿佛今早在孔公馆正厅里发生的事从来都不存在,好像他还是那个孔家的小少爷,好像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弥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也咽不下,他张了张嘴,对上柳望亭还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稳,“总之我好好地站在这里啦,头有点痛,可能是不知道谁见鬼的给我倒的那杯白兰地。”
柳望亭一把揽住他。
“那就行,走,进教室——一会儿是周先生的课,你要不要请假去医务室躺着,免得这老头又跟你吵。”
弥真没有回答。
他跟着人群往教室走,脚步和平日一样,不紧不慢,周遭的笑声和说话声在他耳边流过去……
他听着,却仿佛是一个站在河岸边的人,看着水从面前淌过,清醒地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和水融为一体了。
……
周先生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带进来一个人。
起先弥真并未注意,他坐在窗边,一只手支着下巴,正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便听见先生的声音。
“同学们,今日有位新同学转来,大家欢迎。”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来,大家都不太热情。
弥真当然没鼓掌,只是顺势偏过头,朝讲台那边看了一眼。
随即便僵住了——
谢毓恒站在讲台上,一身他们学校新发的崭新校服,干净又整洁,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不见怯场,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
哪怕那谢承安算的上是位高权重,但到底脾气古怪,曾经听说有马屁拍在马腿上反而倒了大霉的,以至于人们轻易不敢讨好拉拢他——
谢家能有什么钱呢?
也就是比寻常老百姓过得好一些的体面罢了,于是过去这么多年,谢毓恒没成弥真的同学,不过是读了个寻常的私塾。
弥真想象过他或许会是什么样的,在大哥面前不过装腔作势,私底下指不定怎么穷酸又局促的,上不得台面……
结果呢?
他完全如同好生养出来的翩翩公子哥儿,穿上了他们学校的校服往那一站,倒像是什么留洋回来的少爷。
班里的不少女同学眼睛都亮了,热情地主动盘问起来。
“你叫什么,怎么都不自我介绍?”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你是北城人吗,听口音不大像,咱们学校最近转来不少海城的人,那个隔壁班的林学长——”
“哎哟,我这里还有个空位,同学,你要不要过来坐?”
“我刚从山中书院转来,请多关照。”
面对一堆花样百出的问题,谢毓恒微笑着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只答他想回答的。
“往后大家叫我毓恒便是。”
他的自我介绍像是一件不值得提的小事,自然得叫人几乎没有注意到——
“山中书院!”
“你姓‘玉‘,还是‘余‘,哪个字?”
“名字真好听呀,同学。”
周围有同学已经在交头接耳,只因山中书院的名头够响,到那里读书的不需要富贵身份但必须要有顶顶厉害的学识。
就他们这些公子哥儿和千金,若是父母有些学识追求,是要求他们考那个书院,实在是没考上才来到这边的……
如今这样厉害又看似谦和的一个人转来,自然众人另眼相待,人们相比起谢毓恒刚踏入教室,热情许多。
弥真坐在窗边,仰着头,沉默地望着讲台上那个人——
谢毓恒的眼神在座位间扫过来,不偏不倚地和他对上了一秒,随即平静地移开。
弥真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重新转过脸去看窗外,春日里的梧桐新叶还在,风也还是那阵风,可他后背有点发凉……
像是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背脊,还没尘埃落定,却已经叫人觉出了重量。
毓恒。
他不报姓,只说自己叫毓恒,就像是姓氏暂时不好透露……
因为尚且未见报,未有定论。
现在,弥真感到了油然而生、打从身为“孔弥真”就不曾体验过的陌生情感——
恐惧啊。
谢毓恒正在夺走他的一切,吃他的肉,饮他的血。
宝,要坚强,这个世界哪里有那么可怕(笑眯眯.JPG)
今日也掉落200红包,特别特别特别感谢大家砸的地雷大的小的大的小的突然觉得自己有人爱呜呜呜呜呜
PS:不能写在文案上的,本文吃大哥拿爸爸蹭舅舅花样繁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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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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