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来信》暮栖凝

67、第 67 章 “你远比你

　　街道上寂静无声，糕点师正在仔细擦拭着柜台。

　　转身洗抹布的时候，脖子上忽然一凉。他拧水的动作停住，余光舌尖瞥见了边上的一抹修长的身影。

　　那人正是溶月。

　　昏黄色的灯光，将他戴着面具的生硬轮廓都衬托得有些柔和。银蓝色的眸子像是清透的冰，瞧不真切里面带有的情绪。

　　而在他边上站着的炽夜则是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虽然整个人看上去懒散而肆意，但莫名给人一种危险的气息。

　　糕点师知道，这几个人是镇长请来除魔的特级咒师。

　　他咽了咽口水，轻轻放下手中的东西道：“几位咒师这是什么意思？”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驰进来后又将门严严实实关上。他径直走到溶月边上：“公子，结界法阵设好了。”

　　溶月微微颔首，打了个响指，一小块红糖糍粑出现在糕点师手边。

　　炽夜声音冰冷：“你做的糕点，的确很正宗。”

　　糕点师便也不再伪装，虽然他从一开始就好像不屑于伪装：“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炽夜不急不缓地补充：“的确很快，你们镇长那老头更早就知道了。”

　　糕点师猛地扭头，直勾勾盯着炽夜，眼里满是错愕：“怎么可能！不可能。”

　　炽夜讥讽地笑出声：“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到这里？”

　　那人依旧一副不信的样子。但从他那僵硬了一瞬间的动作看来，他也犹豫了。

　　溶月开口道：“镇长早就知道这是一场人为杀人，他不过是在等合适刽子手。”

　　他在等一群完全有能力覆灭福冈镇的刽子手。

　　糕点师胸口剧烈起伏，他粗声道：“你们卑鄙无耻！！”

　　他想要反抗的动作被溶月提前制止。炽夜动动手指，一缕咒力从指尖流出，化成锁链，锁在了糕点师脖子上，皮肤渗出一点血。

　　炽夜朝着他走近的几步，语气冰冷：“你还听不出来嘛？镇长是想借刀杀人，但我们却并不想当这把刀。

　　福冈镇和周边村镇的恩怨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吧。或许我们能够帮你们，告诉我们真相怎么样？说不给还有合作的机会可言。”

　　炽夜嘴角露出的笑莫名渗人，糕点师艰难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炽夜无所谓道：“不凭什么，除了相信我们，你只剩去死这个选项。

　　不过你死了也挺好，我们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杀了福冈镇所有人。就当是清理罪人了。我只给你一分钟时间思考。”

　　那人在听到“杀了福冈镇所有人”这句话后，脸色煞白，腿一软，勉强扶住柜台才站稳。

　　他知道，面前的这几个人能力不容小觑。按照如今的情形，就算今天没有他们，周边的这些村镇也会想出其他法子。

　　覆灭福冈镇是必然的事。

　　他别无选择，认命道：“我们做这些，都是他们欠我们的……我没法做最终的决定，你们说服我威胁我也没用。”

　　溶月道：“我们知道。找你，是想拜托你送我们进入福冈镇。”

　　***

　　溶月和炽夜两人成功地通过糕点铺子下隐藏着的传送法阵进入了福冈镇内。

　　梵西和驰被安排留在原地，守着这法阵，同时看好镇长的一举一动，一旦情况有所变化，立刻联系炽夜和溶月，好做应对方案。

　　炽夜的原话是：“这老狐狸阴招不断，好好盯着他。”

　　于是炽夜和溶月在糕点师的带领下，进入了福冈镇，落脚之处，是整个福冈镇的中心——一片一望无际的稻田。

　　只是这稻田不同寻常，黑油油一片，几乎和漆黑的天空融合在了一起。风吹过，稻麦无力地晃悠，疲软无力，好似下一秒就会被折断。

　　二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一丝惊讶。

　　糕点师却为此毫不意外：“自大灾难后，粮食都再也种不活了。”

　　不远处的稻麦丛里忽然传来“簌簌”的细微动静，糕点师显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走到那边，拨开植物。

　　只见那地下正板板正正地躺着一个男生。他身着暗灰色的衣服，裸露出来的皮肤被灰色的布条包着，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上半张脸。

　　布条绑的松松垮垮，随着他说话，面部肌肉一动的时候，从布条的间隙里露出白色的皮肤。

　　在黑灰色的大背景下，显得那么刺眼。

　　他声音里带着少年的稚嫩：“大叔，你回来了。哟，还带了人。”

　　那语气平平的，带着一种半死不活的懒散感。

　　糕点师问道：“你又偷跑出来了？快回去。”

　　那男生不急不忙：“每次这个点，他们都在打牌，没人会知道我在不在。”

　　他微微掀起眼皮，瞥见了送训他们，稀奇道：“哟，很久没见到有活人进入我们这了。”

　　“我以为，外面的活人不会太多了。”

　　糕点师及时制止了他，显然是不想让他多说话。他岔开话题，对溶月和炽夜道：“走吧，我带你们去找能做决定的人。”

　　糕点师口中那个能做决定的人是福冈镇的领导者。

　　这位年轻的领导者叫塞德里克。他是福冈镇英雄，带着众人在这样的乱世生存多年，人们早已经习惯听从这位领导的指挥。

　　溶月和炽夜想要达成合作，首先便是要先获得这位塞德里克先生的首肯。

　　只是，在听完溶月和炽夜此行的缘由和目的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赛德里克道：“我听说过你们，伟大的卡修大人，以及被誉为‘恒夜之光’的炽夜大人。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做出这样理智的推论，你们的确不算沽名钓誉。”

　　正说着话，赛德里克转头看向溶月：“如你所说，你目前得到的信息的确真假掺半，历史的真相远不止于此。”

　　在赛德里克的叙述中，福冈镇的确是这片区域的中心，但它作为片区中心所在的原因，除了它拥有丰厚的资源、高阶咒师，最重要的，是因为这里沉睡着一种力量。

　　一种能够激发世间万物不断生长的力量。

　　因为他的存在，这里的资源源源不断生长，咒师不断变强，人们的生命也在慢慢延长。

　　周边村镇的人们看上了这种力量，想要共享，因此才向福冈镇请求庇佑。福冈镇的祖先为他们所打动，与他们签订从属契约。

　　这样的表面平和一直延续到那场灾难来临。

　　周边村镇不得已向福冈镇寻求帮助，福冈镇也按照契约要求，不留余力，给予了他们应有的庇佑。但久而久之，资源还是成为了最大的问题。

　　在赛德里克说到这的时候，他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拇指摁上了眉头。

　　溶月疑惑：“为什么？”

　　赛德里克张了张嘴：“因为福冈镇所拥有的力量消失了。”

　　早在大灾难发生前不久，这股力量就已经消失了。福冈镇的领导者用尽所有的力气和手段，都没能找回它。

　　这么些年，在灾难之后，福冈镇一直都是在用积攒多年的资源来支援周边村镇。我们对他们的支援，早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所上交的数量。

　　福冈镇的确做到了不留余力，给予他们庇护。却没想到，这样的付出却还是被他人所不理解。

　　资源匮乏之际，周围村镇只当他们一直以来所跟随的福冈镇敷衍他们、抛弃他们。于是他们掀起了一场对福冈镇的“讨伐战”。更贴切来说，那是一场非正义的掠夺。

　　他们冲进福冈镇的领地范围，烧杀抢夺，那是一段血流成河的日子。纵使最后赛德里克带领众人击退了他们，却还是挽回不了在这场争斗中的损失。

　　福冈镇的生存环境变得越来越艰巨。为了自保，福冈镇只能拉起保护屏障，与外界隔绝。

　　故事随着时间变化，一直在延续。

　　近一年以来，福冈镇内总会有人莫名其妙地被杀害，经过调查，他们最终认定，是周围村镇的手笔。

　　赛德里克冷声道：“我们的确杀害了他们中的部分村民。但这都是被逼无奈！我们所针对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曾沾满了亲人的血。这是他们欠我们的。”

　　“两位大人，我感激你们努力追查真相，没有因为一面之词而进攻福冈镇。但事已至此，我们早就收不手，我相信你们站在我的角度上，也一定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

　　他语气笃定，却让炽夜全然不屑。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在炽夜听来，却像是听乐子似的。

　　炽夜双手交握放在膝头，身体微微前倾，开口时声音微哑，像是拂过沙粒的风：“不，就算站在你的角度上，我们也不会做出你这样的决定。”

　　赛德里克微微皱眉，但炽夜又道：“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决定。但理解终究不是认同。”

　　塞德里克缓缓闭上眼睛，低笑了一声。

　　交谈在三人的各怀心事的沉默之中结束。

　　尽管立场不同，但他们之间终究是有相似之处，也或多或少对彼此有些一种别样的尊重。赛德里克给他们安排了住处，除了嘱咐他们夜间危险之外，没再说什么。

　　前往住处的路上，溶月一直沉默不语。炽夜就走在他边上又是那么了解溶月，自然知道溶月在想什么。

　　赛德里克的手下带着他们七拐八拐，进到了一处居所。他们在一扇木门处停下，那手下对两人解释道：“镇上条件有限，招待所大多被分给了流民，勉强才收拾出这一间屋子……”

　　那人说话时微微垂着眼皮，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溶月道：“无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手下笑笑：“那委屈二位大人先住在这。有事可以到招待所的一楼最外侧的屋子找我。”

　　溶月客气道了谢，而后推门进了屋子。

　　屋子内的布置虽说简陋，却是干净整洁。溶月坐在床边上，喃喃道：“不难看得出福冈镇的生存环境真是糟糕透了……”

　　纵使情绪低落，他却还是在强迫自己站在绝对理性角度上分析复盘今夜的谈话内容：

　　“我总感觉，赛德里克安排的这些‘魔兽攻击’事件，不仅仅只是为了报复。”

　　炽夜关上门：“嗯哼。”

　　溶月接着道：“如果我是赛德里克，那我此时最想做的事情，一定是想办法改变现状——而找回这片土地存在过的神秘力量就是最直接能够改变现状的方法！”

　　炽夜挑了挑眉：“我听说过一种使沉寂事物复苏的仪式。通过法某种阵，向需要复苏的对象献祭‘生气’，就能实现唤醒。或许，他们整这么一遭真是这么个原理。”

　　溶月面色凝重，若有所思点点头。

　　诚然，昔日的区域中心地带，如今沦为这样落魄的“难民区”，怎会不见人唏嘘和心痛。

　　为此，赛德里克真做出这样癫狂的决定，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代价太大了。

　　想到这些，又再次联想到赛德里克方才洗脑似的说的那一堆话，溶月的情绪又肉眼可见的跌了很多。

　　炽夜半蹲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摘下他的面具，露出藏在面具之下那满是失落的表情。炽夜轻声询问道：“不开心了，是想到提托诺斯了？”

　　虽说是询问，但炽夜的语气里，十分里有八分的肯定。

　　提托诺斯和福冈镇的遭遇相似之处很多，甚至还不如它。如今的提托诺斯甚至不知是被埋在了哪一片废土之下。

　　溶月的皮肤白得更胜羊脂玉，眼眶微微泛红，也会极其明显的。他开口是声音哑得不像话:

　　“或许赛德里克说的也没错……哥哥，如果我是他，我做出的选择，未必会比这样更好。”

　　他没有办法说谁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落下才是最好。

　　炽夜看着他，柔声道：“你不需要是任何人，也不论你是任何人，你现在所想的这个假设都未必成立。

　　月崽，你远比你想的要心软，这已经是刻在你魂体上、基因里的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