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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学篇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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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光像被人洗过太多遍的旧布,薄得一晒就透。
我住在铁路东。
阳台外是一片老小区的楼,每家都把衣服晾在外面。白衬衫的袖子在风里一摆一摆,看上去像一排停不下来的叹息。
奶奶把我从头看到脚,皱眉捏了捏校服袖口。
“怎么还是这么长?”
“……我长得慢。”
她什么也没说,只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卷得齐整,像怕我露出一点狼狈。
吃完饭,我推着新自行车下楼。楼道潮得厉害,墙皮一层层起皱,“××初中欢迎你”的红字被泡成一片淡粉,看着就没了生气。
门口的保安抬头看我:“重点中的重点,二班的?”
奶奶声音里藏着一点小骄傲:“全市前一百呢。”
她说得轻,却像把所有盼望压进了那句话里。
“晚上回来敲三下。” 她把门锁举起来,“我给你开。”
我想说“我又不会乱跑”,可出口时变成了:
“我会早点回。”
城市早晨的风混着豆浆甜味和柴油味。我骑着车往学校去,车轮碾在地上,发出碎碎的声响。
铁路栏杆落下,人群停住。上班的、卖菜的、上学的,都在等。
谁也过不去。
火车压着铁轨过来。那声音不是闹,是沉,是硬,是把心往下按一寸又一寸。
我盯着一张张闪过去的车窗影子,突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条铁轨,会决定我以后每天从哪儿经过。
也会决定——
我喜欢的人,会住在哪一边。
那时我当然不知道,自己会喜欢谁。
只知道铁轨那边的光太亮,亮得不像是留给我的。
栏杆升起,人流散开。我跟着骑过去,心里却莫名紧了一下。
像正走进一盏光,
又正走进一片阴影。
市一中的校门不大,却立得笔直。几个金字被太阳照得发晕。
高一(2)班在三楼最里面。
推门进去,空气里都是新书的味道。
十几个人已经坐在里面,翻书、写字、发呆。
每个人都安静得像刚被打磨出来。
聪明得很,也孤独得很。
讲台后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腕,眼镜细得像一笔勾出来。
他看着录取通知书,抬眼看我。
那一眼像是把我整个人看透。
“江一楠?”
他点一下名单,“坐第三排靠窗。”
他说话带着一点随意的笑意,没有架子。
像个很会教书的人,也像个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姓谷,是二班班主任。
是这个班里唯一让空气亮一点的人。
我坐到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有前一届学生刻过几道浅浅的字:“高一很快,高三更快。”
像一句被偷偷留在这里的预言。
没多久,一个男生冲进教室,把书包往我后面桌上一丢。
“靠,早读铃还没响呢,我又迟到了。”
他坐我后面,眼睛亮亮的,一副大大咧咧的少年模样。
“你是江一楠吧?”他探头问。
“嗯。”
“我叫陆骁。”
他笑得很开,“数学不会你来问我,我中考全市第三。”
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文就算了,我看作文头疼。”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聪明”说得这么像玩笑。
但他那玩笑里,又真的有一点骄傲。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同学。
聪明孩子的笑声轻,不吵,却锋利。
像粉笔在崭新黑板上划过——干脆、薄凉,却让人羡慕。
早读铃响,谷老师走进来。
他没敲黑板,只用指尖敲了敲桌沿。
“大家早。”
他笑着说,“欢迎来到二班。恭喜你们,正式被关进全市最辛苦的玻璃盒子里。”
班里哄地笑了一阵。
“我知道外面叫什么——‘怪物班’、‘天才班’。”
他抬眉,“这些你们爱听就听,不爱听就算。
我只管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那一瞬间连风都静了。
“别把你们的聪明,浪费在瞎折腾上。”
话说得轻,却让人背脊直了直。
点名点到一半,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
“陈——刚子你给我慢点跑!你鞋带开了!”
教室里有人忍不住笑。
谷老师抬头:“高二那帮,天天像打仗。”
那“高二”两个字,让我胸口忽然跳了一下。
跳得莫名其妙。
只是一个陌生名字,一声走廊尽头的“刚子”。
那时我不知道——
它会在我后来的人生里出现太多次。
多到我闭上眼都能听见。
上午的课接着一节节排上来。数学、英语、物理,像串珠子一样不停往前滚。
语文第二节,谷老师没讲课文。
“先说点别的。”
他坐在讲台边缘,像坐在自己家客厅。
“你们现在是二班学生,光鲜是光鲜。”
他顿了一下,“但被挑出来,被关在一起,这事听着就累。”
班里有几个人低声笑,笑得心虚。
“聪明是礼物。”他敲敲黑板,“撑不住,是命。”
全班安静了几秒。
像是被他那句话轻轻压住。
中午去食堂,人挤得很。太阳照在水泥地上,热得人眼睛发酸。
陆骁端着餐盘,边走边说:“我妈说了,只要我不进局子,她什么都行。你家比我紧多了。”
我没吭声,只低头看着盘里的米饭。
队伍前面有两个女生在说话。
“听说高二有个篮球打得特别好的,叫什么刚的。”
“陈刚?”
“对,好像长得挺帅。”
“体育生都挺帅的吧。”
她们笑起来,声音轻快。
像是什么东西被风一吹就飘远了。
陈刚。
那名字在我耳边停了一秒,却没留下痕迹。
下午的课照旧密密地排满。
放学前,谷老师站在讲台上:“从今天起,别装出非刷题不可的样子。装久了,你们会累死。”
他神色淡淡:“我见过太多前一百,最后连二本都没摸到的。”
全班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下课铃响,一群人一窝蜂往外冲。有人说去买饮料,有人说去看操场,有人说要先把作业写完。
陆骁跟我挥手:“明天见啊,尖子。”
我推着车往校门走。
操场那边一片光亮,高二好像刚上完体育课。
蓝白校服的人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
有人从三分线外随手投了个球。
球落进篮筐,旁边一片起哄。
我站在栏杆外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他们离我太远。
亮得让我眯眼。
像亮在另一个世界。
出校门,风开始凉下来。我踩着车往回走。
铁路栏杆又一次落下。
我停在人群里,背上被汗粘住衬衫。
火车从远处慢慢开过来。
铁轨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要是哪一天,我不从这里走了,会怎样?
会不会像火车换轨道一样,一旦出了站,就回不来了?
火车驶过去,栏杆升起。
人群往前走,我的车轮滚过铁轨,发出一声轻而清的响。
我不知道,铁路那头,也有一个男生正推着车往家走。
他比我大一岁,校服被汗水浸得贴在背上,脚步轻得像踩在风里。
他也没回头。
我当然更没回头。
那时我们都不知道,
哪怕只要其中一个人多停一秒,
故事都会变成另一种写法。
可我们什么也没做。
所以故事,只能从那天傍晚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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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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