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而行》薆鉨

1、狭路相逢的旧时光

　　深秋的雨下得缠绵，把梧桐叶泡得发沉，一片片砸在江城大学的林荫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江亦辰撑着一把黑色大伞，刚走出实验楼，就被不远处的身影钉在了原地。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双肩包，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侧脸的轮廓锋利又熟悉，是他藏在记忆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模样——陆知衍。
　　五年了。
　　从他们十七岁那年决裂，到如今各自考入同一所顶尖学府，隔着的不仅是两千多个日夜,还有一段被争吵、误解和年少轻狂搅得支离破碎的过往。
　　江亦辰下意识地想转身躲开，脚步却像灌了铅。陆知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陆知衍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层冰冷的疏离覆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江大公子，这么巧？”
　　“江大公子”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江亦辰的心里。从前，陆知衍从不这么叫他，他会亲昵地喊他“亦辰”，会在他熬夜刷题时，偷偷塞给他一杯热牛奶，会在他被人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挡在他身前。
　　可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客气又伤人的称呼。
　　江亦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是挺巧，你也在这栋楼？”
　　“嗯，选修课在三楼。”陆知衍说完，便不再看他，抬脚就要走。
　　“等等。”江亦辰叫住他，声音有些发紧，“你……最近还好吗？”
　　陆知衍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挺好的，不劳你费心。”
　　说完，他便走进了雨幕，牛仔外套的背影很快就变得模糊。江亦辰站在原地，手里的伞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只有心口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他和陆知衍是在同一个老小区长大的，两家是对门，他们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认识，是旁人眼里最要好的青梅竹马。
　　江亦辰的家境优渥，父母都是企业高管，对他的要求极高，从小就给他报了各种补习班，希望他能成为最优秀的人。可江亦辰骨子里叛逆，不喜欢被束缚，常常偷偷溜出去玩，而每次替他打掩护、陪他一起疯的，都是陆知衍。
　　陆知衍的家境不好，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出了车祸，落下了终身残疾，母亲不堪重负，丢下他们父子俩跑了。从那以后，陆知衍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努力学习，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只有在面对江亦辰时，才会露出一点少年人的鲜活。
　　他们一起在老槐树下写作业，一起在夏夜的屋顶看星星，一起分享偷偷藏起来的零食，一起许下要考同一所大学的诺言。江亦辰知道陆知衍的辛苦，总会把父母给的零花钱分给他一半，会把自己的辅导资料偷偷塞给他，会在他照顾父亲累得睡着时，替他盖上毯子。
　　而陆知衍，也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江亦辰。江亦辰因为压力太大，常常失眠，陆知衍就每天晚上给他讲睡前故事，直到他睡着；江亦辰被同学嘲笑“只会靠父母”，陆知衍就替他出头，哪怕自己打不过对方，也从不退缩；江亦辰在一次重要的考试中失利，情绪崩溃，是陆知衍陪着他在江边坐了一整夜，说：“亦辰，没关系，我相信你，你永远是最棒的。”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彼此会是对方生命里永远的光，却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十七岁那年，陆知衍的父亲病情加重，需要一大笔手术费。陆知衍四处借钱，却屡屡碰壁，走投无路之下，他想到了江亦辰。
　　那天晚上，陆知衍找到江亦辰，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亦辰，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我爸他……他需要做手术。”
　　江亦辰立刻就答应了：“没问题，我现在就去跟我爸妈说，你别担心，叔叔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他没想到，当他把这件事告诉父母时，却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亦辰，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江母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陆知衍家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的病就是个无底洞，我们借给他钱，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妈，知衍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现在有困难，我不能不管他。”江亦辰反驳道。
　　“朋友？”江父冷笑一声，“你跟他做朋友，只会被他拖累！我告诉你，这钱绝对不能借！而且，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跟他来往！”
　　江亦辰不明白，为什么一向通情达理的父母，会变得这么刻薄。他和父母大吵了一架，摔门而出。
　　他跑去找陆知衍，想跟他说，就算父母不借，他也会想办法。可他刚走到陆知衍家楼下，就听到了陆知衍和邻居的对话。
　　“知衍啊，你也别太着急了，实在不行，就去求求江家吧，他们家那么有钱，肯定能帮你的。”
　　“求他们？”陆知衍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愤怒，“他们只会觉得我是在攀高枝，是在拖累亦辰。江亦辰的父母已经找过我了，说让我离亦辰远点，还说……还说只要我不再跟他来往，他们就愿意帮我爸治病。”
　　江亦辰的心猛地一沉，他冲过去，抓住陆知衍的胳膊：“知衍，不是这样的，我爸妈他们……”
　　陆知衍甩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冰冷：“江亦辰，你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高高在上的江大公子，而我，只是一个连父亲手术费都凑不齐的穷小子。以前是我天真，以为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现在我才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比天还大。”
　　“不是的，知衍，你听我解释……”江亦辰急得眼眶都红了。
　　“不用解释了。”陆知衍打断他，“从今天起，我们一刀两断，再也不是朋友了。”
　　说完，陆知衍转身走进了楼道，再也没有回头。
　　江亦辰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全身，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只有心口的位置，像被生生撕裂了一样，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陆知衍在转身的那一刻，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不是不想听江亦辰解释，只是他太骄傲了，骄傲到无法接受自己需要靠“远离朋友”这种方式来拯救父亲的生命。他更害怕，自己会成为江亦辰的拖累，会影响江亦辰的未来。
　　那之后，他们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在学校里，他们刻意避开对方，哪怕迎面走来，也会装作没看见。江亦辰的成绩一落千丈，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陆知衍则更加努力地学习，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业上，只为了能早日摆脱贫困，能有一天，以平等的身份，再站在江亦辰的面前。
　　高考结束后，江亦辰考上了江城大学，他选择这所学校，是因为他知道，陆知衍的目标也是这里。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能和陆知衍重新和好。
　　可他没想到，再次相遇，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会变得这么陌生。
　　江亦辰叹了口气，收起伞，走进了雨幕。他知道，想要挽回陆知衍，想要弥补当年的遗憾，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不会放弃。因为他心里清楚，陆知衍不仅是他的青梅竹马，更是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光。
　　回到宿舍，江亦辰把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他在网上搜索了陆知衍的名字，很快就找到了相关的信息。
　　陆知衍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江城大学的计算机系，是系里的学霸，还获得了国家奖学金。除此之外，他还在外面兼职打工，似乎过得很忙碌，也很充实。
　　江亦辰看着屏幕上陆知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比以前成熟了很多，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和沉稳，却也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江亦辰的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为陆知衍的优秀感到高兴，又为他的辛苦感到心疼。他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守护陆知衍，再也不会让他受委屈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室友打来的。
　　“亦辰，你在哪儿呢？快回来，我们宿舍聚餐，就等你了。”
　　“好，我马上就来。”江亦辰挂了电话，收拾了一下，便走出了宿舍。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陆知衍也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那是一间狭小的单间，位于老城区的一个破旧小区里，房间里的家具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陆知衍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然后走进卫生间，打开了热水器。热水淋在身上，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却驱不散他心里的阴霾。
　　他想起了刚才在林荫道上和江亦辰的相遇，想起了当年的决裂，心里一阵刺痛。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江亦辰，那个在他黑暗的童年里，给过他温暖和光明的少年，早已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可是，他不敢再靠近江亦辰。他害怕自己的贫困会拖累江亦辰，害怕江亦辰的父母会再次反对他们来往，更害怕自己会再次陷入那种绝望和无助的境地。
　　洗完澡，陆知衍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开始复习功课。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少年穿着校服，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笑容灿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那是他们十五岁那年拍的照片，也是他们关系最好的证明。
　　陆知衍拿起照片，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江亦辰的笑脸，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遗憾，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渴望。
　　他不知道，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这一次，他们能否冲破所有的阻碍，重新走到一起，互相救赎，向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