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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意料之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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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始之前,王成玉从前面往后挨着介绍项目组的成员,在喊到李然名字的时候,他依然埋着头。每个细胞都在催促他逃跑,但越是这样,他反而越动弹不得。
旁边的程序员见他状态不好,低下头询问:“李工,不舒服吗?”
李然用力咬破了脸颊两侧的肉,血腥味在嘴里蔓延,真实的疼痛刺激他短暂地回到现实。他立刻摇了摇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宫屿和他只做了短暂的一学期的同桌,他还改了名字,九年也够久远。
别怕……别怕……
认不出来的……
呼吸……
一整场会议,李然的状态都非常差。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聚集在技术实现上,李然作为项目初期关键的一员,也不得不发言。
他的声音虽然颤抖又虚弱,但好歹是传了出来。他始终没敢去看宫屿,低着头,对着空白的纸张提出初步的设想。
宫屿一手架在桌上小幅度地转笔,另一手则搭在膝上,藏在会议桌下,不动声色地攥紧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又共同完善了一些细节。宫屿提了一点他的要求,王成玉把这些要求落实到他们每个人身上,又商议了几个方案,才散了会。
总监带着宫屿先行离开,王成玉还在整理资料,而李然还是浑身僵硬得连站起身都困难。
王成玉等其他人都离开了才走过去询问:“李工,脸色怎么这么差?很不舒服吗?我送你去医院?”
李然机械地摇头:“方案……明天做……今天要先下班……”
王成玉忙点头:“快回去,明天休假吧,直接钉钉上写申请。”
李然没回应,木然地出了会议室。
王成玉还是不放心,追出去扶住李然:“我送你。”
李然的手臂被突然挽住,尽管隔着一层衣料,但还是让李然浑身汗毛倒立,他惊恐地退了两步,眼神里尽是畏惧和戒备。王成玉愣了一下,更坚定要送他的决心。
李然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现在状态太差,在地铁那样逼仄拥挤的空间里,说不定又会失控。
李然给了王成玉地址,是一个离公司十多公里的老小区。
王成玉给他送到单元楼下,看着李然颤颤巍巍的步伐有点心疼:“有事给姐打电话啊!”
李然租的房子就在一楼,因为面对黑暗的楼道他也会害怕。
老旧小区的楼道灯暗淡昏黄,映着脱落的墙皮,和一些小孩的毫无章法的涂鸦。
他的手太抖了,从手提袋里翻找钥匙废了他不少力气,钥匙孔也像长了脚似的,试了好几次都没插进去,他不断侧头去看楼道,蔓延而上的楼梯直通深渊,他不确定黑暗里会不会潜伏着人影。
“咔嗒”一声,在黑暗彻底吞噬他之前终于将门打开,一道栅栏铁门之后还有一扇木门,他抖着手一层层一扇扇上好锁,还觉得有点不放心,从杂物箱里翻出了许久不用的铁锁链,重新给木门上好。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地跌坐在玄关,呼吸急促,捂着耳朵蜷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宫屿认没认出他,也不知道宫屿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如果是巧合,他明明都改名换姓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命运为什么还是不放过他?
如果是别有用心,那宫屿是为了什么?他要报复?要嘲笑?
但比起这些,他更害怕宫屿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害怕那些噩梦会循着踪迹找上门来。
对……宫屿都能找到他,那些人也可以。
逃吧,和九年前一样,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可是大家脚下都踩着同一片土地,他总有一天会像那天晚上、会像此刻一样,再次暴露在赤裸的目光之下。
那种绝望,裹挟着无法抑制的自毁情绪,又卷土重来。
九年前,求生的本能让他按下了急救电话,但在医院稳定下来后,在得知他的父亲为了钱签下谅解书后,又被推动着,无可避免地用水果刀划开了左手的皮肤。
回过神来,李然已经站在了狭小的厨房,利刃握在手上,被他触电般的甩开。
尽管他只剩这样一副残躯,他也曾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
老旧小区的隔音并不好,楼上的走路声、隔壁的电视声都清晰可闻。李然站在水槽边,佝偻着身躯,放开水龙头的水,失声痛哭。
哭得累了,他还是呆滞地站在那里,直到手机闹钟再次震动。他终于动了起来,久站容易牵动左腿踝关节骨折留下的后遗症,他扶着墙一瘸一拐,麻木地挪进了卫生间。
做完一切,他拖着疲累的身躯藏进了柔软的被子里,只是今夜注定难眠。李然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逐渐模糊的轮廓,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每一次都让他神经瞬间绷紧。
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徘徊,要沉沦下去时,总会莫名其妙惊出一身冷汗,然后彻底清醒,戒备地盯着依旧紧闭的木门。
李然渐渐有点怀疑门没有锁紧,这种疑虑变成焦虑,他立刻下床去检查了一遍,铁链锁着,门闩插着,木门自带的锁也完好无损。他脱力地用额头靠上冰冷的门面,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直到四点左右,他才勉强因为精神太过疲惫而陷入短暂的昏睡。
第二天,他还是走上了早高峰的地铁。
李然眼下的乌青比往日更甚,蒋巍一来就注意到了,他坐在位置上小声关心:“李哥!你脸色好差!”
李然摇了摇头,专心致志地对付工作。其实在工作的时候他状态好太多了,这份工作很复杂,需要缜密的逻辑和全神贯注的精神,也很简单,他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方法敲下一个个字母,有bug就修,没有那么多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弯弯绕绕。
脑子空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代码不会让他有空闲的时间,这很好,像一层坚硬的壁垒,隔绝他,也保护他,这也是李然这些年来赖以生存的方式。
但今日与以往还是有不同,李然更僵硬一些,周围有人走过他会不自然地绷得更紧,他害怕宫屿会再次出现,害怕宫屿认出他,更害怕宫屿把那些血淋淋的过往残忍地揭开。
但一日无事。
破天荒的,李然到点就提着手提袋下班了,蒋巍第一次和他共乘电梯,叽叽喳喳说了好多,李然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走在路上他也在思考怎么解决一个个的程序难题。
晚上他还是会神经质地隔一段时间就去检查一下门锁。
两日、三日……
他的生活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宫屿没有再出现在公司,更没有闯进他的日常,之后的几次会议宫屿也没再来,游戏的设计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这个游戏是个中等规模的音游,前期的设计不算太复杂,李然仅用三周的时间搭建好了基本框架,再次进行了会议。
这次宫屿坐进了会议室。
李然这回没办法再坐在靠后的位置,他在会议室的最前方,宫屿坐在他的旁边,惊惶和僵硬被他用这么多年来的职业素养强行压了下去。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声音微哑又颤抖。
“……这个动态音轨,”项目组的另一位成员指向屏幕上一处复杂的逻辑,“现有的几个方案延迟都偏高,我认为很难保证在低端设备上的流畅度。”
李然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快速滑动触控板:“所以对这种高频触发的短音效资源……”
他一边解释,一边在屏幕上调出一个简洁的原型代码框架,清晰地勾勒出了解决路径。
“这个方案理论上能将延迟压到目前可以实现的最小,具体的参数优化会后我会提交详细方案。”
提问的成员认可地点点头,用笔记录下几个关键。
李然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的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有纯粹的技术洞见。除了李然的声音和偶尔敲击的键盘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宫屿虽然不太懂一些程序上的东西,但从其他人的态度来看,李然的专业能力是无可指摘的。
他的手指又微微蜷了一下,这样的李然对他来说更为熟悉。高中,那个还叫陶亭的青涩少年给他讲数学题的时候就是此刻这般模样,冷静,有条理,坚不可摧。
时光交叠,仿佛回到了那个教室,他自己的倒影映在少年的瞳孔里。
陶亭叹了口气,他的声音清冷干净:“你还在听吗?”
宫屿连忙收回略带侵略性的眼神:“在听,在听。”
“还有不懂的吗?”
宫屿拿回练习册:“没了没了,下次不懂再来问你。”
陶亭又恢复了沉默,低下头继续和竞赛题作斗争。
宫屿想和陶亭多说几句话,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陶亭的笔不停,头也没抬:“老师吧。”
“为什么?”
陶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真的很担心。”
宫屿正以为自己就要迈进陶亭封闭的内心,连忙追问:“担心什么?”
“因为真的有人很笨。”
“……”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会后李然第一个收拾好东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这两次李然都不太礼貌,王成玉怕宫屿不高兴,忙笑着给他打圆场。
而宫屿轻轻笑了一声:“我知道,没关系,他很好。就是看起来精神不佳,如果贵司允许的话,给他放几天假或许更有利于工作的展开。”
王成玉连连点头:“会的宫总,感谢您的理解。”
宫屿继续道:“工作完成得不错,我在水云涧定了位子,把项目组的同事都叫上吧。”
“李工……他要是状态不好不想来,不勉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