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失忆症》关岁

7、Ch 1 练笔

　　自从江怜退出棒球队，贺俊洺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起他的名字。

　　起因是今天训练结束，在更衣室，他听见有人隔着一面储物柜，毫不顾忌地说江怜的坏话。

　　“江怜上学期就请假了半个学期，这学期还是没有来，他是不是彻底放弃了？”
　　“屁，你管那叫请假？他是压根没脸回来了，等着我们揍他么。”
　　“也是。背弃队友的逃兵，一开始就是，别人能指望什么……”
　　“别提了那家伙了，晦气。不是就当他是死了好么？”

　　隔着两层高高的柜子，贺俊洺用力关上他的那一面。
　　两人一下警觉。真没想到快六点了训练馆还有人，他们平时五点多就结束训练了啊。

　　贺俊洺穿过走廊，到他们跟前。
　　一个是去年新进的学弟，还跟着江怜练过几次球，他记得是个挺可爱的小孩，也是华裔。名字叫陆小七。
　　另一个，是林肯，自江怜走后，就爱在团队里挑起矛盾。

　　“我说，在背后议论别人，也太低级了吧？”
　　贺俊洺靠着墙，沉默地等着对方回答。
　　陆小七马上收敛了点，看着有些吓到了。林肯瞥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惊讶。

　　“你这话说的，跟大家说的不是事实似的。”
　　林肯轻飘飘一句。

　　贺俊洺狠狠瞪他，用英文：
　　“也许吧。但下一次，别在我面前装傻充愣，懂？”
　　在这种语境下的潜台词是：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小七傻站在一旁。刚才前辈们的对话，高中球队最高级别的公开挑衅了。毕竟，以团队为纽带的棒球运动，队员间必须和气，是最基本的硬规则。

　　林肯继续收拾东西，不看他。
　　贺俊洺感到心中的怒火压不住了。他走上前，到底有过多少次，这家伙在背后捅江怜刀子？

　　这时，陆小七来到他的面前。他停住了。
　　“贺哥，别生气了。”
　　贺俊洺低下头看他。他没有问这是不是第一次，大概，陆小七是个好后辈，不会被混淆视听。只是，他太容易受人影响了。

　　“你以前也是那样说江怜的？你也觉得，他不再是我们球队的一员了么。”
　　贺俊洺手臂交叉，目光有些悲哀，对陆小七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陆小七连忙挥手，“今天，是林肯邀请我去他家拿手套，平时不会的。”
　　他们两人现在用中文交流，林肯在一旁偷偷看着，一副不懂又假装的样子。

　　贺俊洺对陆小七没有恨意，但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听下去了。
　　“…行。”
　　他转身打算离开。至少看林肯那副样子，未来是不会再敢在他在的时候，公开说起江怜的事情了。

　　“那个，贺哥。”
　　贺俊洺回头。“嗯？”
　　“我想说…我想说的是。即使没有江怜在，我们现在也很好啊。”
　　贺俊洺惊讶住，他看他：“你想说什么？”
　　“江怜前辈他……应该真的不会回来了吧。”

　　-

　　贺俊洺从北川中学开车去到山岛中学附近，拎着个运动包，进行训练。
　　放学后三点钟到五点半，训练结束时离天黑还早，学生回家前去小镇上溜达也不迟。因此不少外校的学生，完成联合训练以后，还会留在山岛这座体育强校加训。

　　今天，贺俊洺快六点才在更衣室拿东西回家，除了换了身干净衣服，还陪新人特训了一阵，才结束。
　　贺俊洺是北川&山岛联合校队的捕手。

　　过去，他的主力投手是江怜。
　　现在的这个，是个十年级的小孩。这学期教练把他推荐到先发的位置，一是因为他过去一年非常努力，总跟着江怜学发球技术。
　　二是因为，江怜“退出”的实在太突然了，球队缺少了先发投手，能在半年里重新运营起来，已经是奇迹。

　　更别说那是附近中学闻名的王牌，江怜。
　　贺俊洺是江怜唯一的捕手。

　　沉默地握住方向盘，贺俊洺的思绪有些飘忽。
　　学期开学前的两周开始训练，逢周三，周六休息。这是第三个星期。
　　开学的几天，贺俊洺仍只在学校，有见过江怜。
　　他有无数次想一把拉住他，问江怜：“你真不打算回来了么？！”

　　贺俊洺白天完成文化课，从家去北川中学也驾车，是一辆黑色捷豹。过去，他母亲开这辆车去上班。

　　-

　　在夕阳触碰到地平线的时刻停好车，贺俊洺走下来。
　　他答应了母亲的，今天结束去把旺仔接回来。

　　旺仔是贺家的小狗，前几天，生病送到了当地动物医院。以为是出了大事，毕竟贺俊洺十岁时，旺仔就成为他的朋友了。

　　幸好，旺仔只是普通的感冒。母亲优子听了，松开口气。她说，自从丈夫贺辰近些年来这么忙后，旺仔已经是他们不可替代的家人了。
　　贺俊洺的父亲，贺辰，一年有八九个月见不到。他是一名科学家，常年在欧洲出差。

　　现在，贺俊洺要去把“旺仔”带回家了。

　　推开门，他走进去。
　　“欢迎光临！”
　　迎接的是个白人女孩，贺俊洺笑着点了点头。
　　幸好他有训练后更衣的习惯，否则，那股味在密闭空间就发酵了……

　　来时他在车内开启了空调，就是为了测试身上有没有味道。其实，即使是运动员，只要及时弄干身体就不会闷臭。如果身上的体味真的给人带来了不适，与其把运动员身份拿出来当理由，不如说是家教问题，对别人和自己都不够尊重吧。

　　接着，店员小姐带贺俊洺进入了里间。她不时回头看了看他，大致是因为这座西北部小镇上，亚洲面孔很少见，贺俊洺习惯了。
　　他在西雅图出生。

　　不过，贺俊洺从没想过，进入青春期之后，他的身高长得飞快，大街上望过去就他身材最显眼。
　　而且，贺俊洺的长相极其立体，五官端正，更引人注目的是东方面孔的气韵。

　　-

　　在拐角停下，店员小姐弯下腰用钥匙开柜，里面是他送到这的宠物。是只比熊犬，老远听见贺俊洺的脚步就叫了。

　　贺俊洺却站在原地，偏过头。他晃了晃眼。
　　尽头，一个鹤立长身的少年站在那里。
　　他侧身对着贺俊洺，微微低下头，眼神专注。
　　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贺俊洺视线下移，看到。
　　江怜手臂里，捧着一只白毛蓬松的大猫。

　　-

　　就这样盯了两秒。
　　才想起，江怜也会抬起头看过来。
　　趁江怜转过身之前。

　　贺俊洺先开口：
　　“嘿。你怎么在这？”
　　本若无其事地偏着头，却莫名其妙地咳了一下。这一声出卖了他。

　　江怜抬起脸，看见他。
　　表情很惊讶。

　　贺俊洺在暑假见过一次江怜。那次，是江怜主动约他出来的。
　　开学一周以来，他是第一次认真打量江怜。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
　　江怜的脸。
　　好像被人打了。

　　有划痕和淤血的痕迹，脸颊边缘靠近太阳穴有些发青。
　　下意识让人心疼。不对，是让他觉得好痛…

　　贺俊洺盯住江怜。
　　靠，他之前怎么没发现？？
　　哦，想起来了。

　　江怜开学的一周呢，下课就戴着棒球帽，压住脸。让人家根本看不清样子。
　　有些八卦的女同学，议论说“原来男生耍帅如此纯天然的简单，回去让我对象试试”。
　　贺俊洺听见以后自己在内心吐槽：“装酷”压根不符合江怜的人设吧…

　　江怜没什么反应，似乎还在呆愣住。贺俊洺抬手打个招呼：“嗨。好巧啊。”
　　“嗯。”江怜应声。

　　气氛有些尴尬。

　　江怜轻轻地将猫放在地上。这只猫在他怀里显得大个，大概是因为很有安全感，舒适地将毛松软地摊开。
　　落在地上后，其实是很瘦的。
　　它窜的迅速跑开了。似乎一离开江怜怀里，就非常警觉，毛发一瞬间收缩，像是习惯性受了惊。

　　贺俊洺下意识往后退。
　　“它是在，怕我么？”贺俊洺自责地指着自己。
　　江怜看着他，笑了：“也许吧？”
　　又回过头，像温和对小猫说话：“别害怕，这是我的朋友。过来。”

　　小猫从躲到走廊尽头，慢慢挪步过来，在江怜的脚边蹭蹭。
　　贺俊洺有些神奇地看着这一幕。

　　他问：
　　“对了，你怎么在这？”
　　江怜看了看他，呼了口气，像放松下来。

　　“我来见这孩子。它昨天找到家了。”
　　江怜的音色很温柔。蹲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白猫轻柔地刮蹭江怜的手掌。

　　-

　　刚才接待贺俊洺的小姐姐走了过来。她见江怜仍在那，还蹲下撸猫。和身旁的贺俊洺，两人甚至交谈了一阵。

　　店员小姐夸他：“辛苦你啦。多亏了你，给毛孩子们找到家了。”
　　江怜一阵脸红。他站起身，猫停在他脚边。

　　贺俊洺有些疑惑。店员小姐转过头，对贺俊洺道：
　　“你们认识么，是同学？”
　　贺俊洺：“嗯。”
　　“江是个善良的男孩子。这是他今年带来的第三只流浪猫，之前的两次是来体检的。最近听说有家庭专门收养，特地跑了过来。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贺俊洺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都是在高中附近的孩子。”
　　江怜遮住下巴解释。

　　“原来你这几个月都在忙这些啊。”贺俊洺有些佩服地感慨。
　　他转过身，正对江怜。
　　“不是——我三年前就在做这些。”江怜回应。

　　江怜很不好意思，他完全会错了贺俊洺的意；他其实根本不需要解释。
　　不过，江怜的确九年级就开始低调救助学校附近的流浪猫了。这是实情。

　　今天在贺俊洺面前，他始终有些拘谨，且开始时很难堪。
　　——面对贺俊洺，意味着提醒他过去棒球队的事。
　　“我知道啊。”贺俊洺随口说。
　　江怜：“嗯？？是么。”
　　贺俊洺：“当然，我不会对我的好朋友的爱好过度关注。只是，全校没几个人不知道吧，那些猫都是你在养，九年级时还带它们去绝育。”
　　就这么把“不争的事实”说出来了。
　　江怜甚至没尴尬的余地了，他只能接受。

　　贺俊洺此刻看向江怜。和先前不一样，是认真的神情。
　　“江怜。”贺俊洺叫他。
　　江怜回过神来。
　　“怎么了。”
　　“你的脸，怎么了。”
　　贺俊洺抬起下巴，问出这个问题。

　　江怜半月眼望着他。
　　他似乎对此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他：
　　“被猫抓了。”

　　“……”贺俊洺看他，“你认真的？”
　　“嗯。”
　　“哥们，你是说这猫一拳把你打淤青了？”
　　贺俊洺终于和江怜平视，凑近了点看。

　　“所以你上周一直戴着帽子，不是为了耍酷吧。”
　　“？”
　　“原来是因为，被人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