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军训进入第三天,烈日依旧毫不留情。池静存了一点想要在辅导员面前留个好印象、以便日后评奖评优的私心,凭借出色的摄影和文案能力进入了学院的“政工宣传组”。
      这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游离在方阵之外,挂着从学院借的单反相机,在训练场的边缘游走。不用在烈日下暴晒,不用踢正步站军姿,这让她有种隐秘的解脱感,仿佛找到了这个集体环境中一个属于自己的透气孔。
      她原本不会用相机,父母都不是有艺术追求的人,家里也没有条件买一台哪怕是二手的相机。
      拍照,其实是余烬教她的。
      高中午后的偶遇之后,两个人总能在同样的地方遇到。有时候池静只是为了逃避跑操、或者是傍晚出来背书、又或者是偶然有一天心情不好,翘了晚自习跑出来,坐在八角亭里面发呆。
      而她时常会碰到余烬,一开始有些不自在,后来也就习惯了。池静坐在亭子里,余烬就窝在墙角,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直到有一天傍晚,池静依旧跑到八角亭背书,却看见余烬拿了一台相机在拍夕阳,她不自觉驻足,看着他。
      余晖之下,少年的短发被染上金黄,凌厉的五官将小麦色的肌肤切割出明暗不同的色块,相机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反射出遥远而梦幻的光。
      忽然,少年端着相机转身,镜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对准了池静,她愣在原地。
      “笑一下。”
      池静听到夕阳里,他的声音轻快昂扬,于是,没来由地弯起嘴角。
      少年放下相机,轻笑了一下,池静看到他有传说中可爱的小虎牙。
      “帮我拍一张呗。”他走近,把相机递给她。
      池静的脸有点烧,手指捏紧了语文书的封面,“我,我不会用相机。”
      “我教你。”他整个人凑近,挡住了大半阳光,身上有很淡的柑橘香。池静忽然想起之前有朋友和自己抱怨学校早恋之风盛行,现在天天一进男厕所就是扑面而来的古龙水味,呛得人想吐。
      池静想着,忍不住笑出来,余烬有些疑惑地看她一眼,“笑什么?看懂了吗?这个是拍摄键,这个一转就可以调焦距,就是这样。然后这个是调曝光的......”

      “池静,池静!”池静猛然从思绪中惊醒,回头看,是政工组的同事徐俐,“再拍十五分钟就回去吧,还得修照片写文稿,龙哥说今晚就要发推送。”
      “哦哦,好。”
      池静端着相机,例行公事般地捕捉着训练场景——整齐的方阵、挥洒的汗水、严肃的面孔。镜头扫过一个个被阳光晒得发红、表情或坚毅或痛苦的脸庞,最终,在不经意间,定格在了三连的方阵中。
      余烬站在第二排第一个,和其他人一样穿着迷彩服,池静却一下子就看见了他。
      此刻的余烬和往常又是不一样的,不再松弛地倚着靠着,脊背挺直,显得身形优美而挺拔。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流过线条流畅的脖颈,没入衣领。他微微抿着唇,眼神平视前方,没有左右乱瞟,也没有因疲惫而垮下肩膀,只是平静地、甚至是带着点无聊地承受着阳光和时间的炙烤。
      池静的心跳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她调整焦距,将他的侧影框进取景器中心。背景是略模糊的、晃动的绿色人影,唯有他是最清晰的、稳定的焦点。阳光在他汗湿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浅金,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她屏住呼吸,快速地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轻响,在嘈杂的训练场背景音里微不可闻。
      然而,就在快门声响起的瞬间,余烬像是有所感应,帽檐下目光偏移,漆黑如墨的眸子没什么情绪。
      池静猝不及防,与他视线撞个正着。
      池静一瞬间大脑空白,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握着相机的手心几乎沁出汗来。她像个当场被抓获的小偷,慌乱地、几乎是本能地将相机镜头猛地转向旁边,对准一棵无辜的梧桐树,欲盖弥彰。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玩味。她不敢回头,只能僵硬地往前几步,又走向另一只方队,肩颈端得太久了,有点酸。
      不知过了多久,教官吹响了休息的哨声。方阵瞬间松懈下来,人群开始移动、喧哗。
      池静这才敢偷偷用余光瞥向那个方向。
      余烬已经没再看她了。他正弯腰拿起地上的水壶,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阳光下,他脖颈和手臂的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然后,像是无意间,目光又轻飘飘地扫过她所在的位置。
      这一次,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快得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不是一个多友好的笑容,更像是洞悉了她所有笨拙掩饰的了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随即,他便被旁边的男生勾住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他懒洋洋地回应着,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池静有些恼羞成怒,怪自己怎么就手欠,拍他干嘛。
      她低头,调出刚才那张偷拍的照片想立刻删掉,却停住了。
      屏幕上,少年挺拔的身影被阳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汗水闪烁着微光,定格在一种介于隐忍与不羁之间的独特气质里。
      “池静!池静!拍好了吗?看什么呢?”耳边又传来徐俐由远及近的声音。
      “没什么......”池静来不及把相机收起来,就被徐俐拿走去看了。
      “这张很好看哎!特别是这男生,还挺帅,我怎么都没发现咱们学院还有这号人物。留着留着,今天晚上就发出去。”
      徐俐一如既往地聒噪,池静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确实,很好看。
      她想起高中那张照片,她拍的第一张照片。
      余烬随意地站着,身形颀长挺拔,精致漂亮的眉眼融化在笑意中,夕阳温柔地勾勒出少年人的轮廓,风吹起他的刘海和T恤下摆,背后,是云层晕着酒色霞光,还有爬满栅栏的、不知名的小花。

      周六的傍晚,池静再次收到了李慕思的消息:“静静,明天上午十点,荒乡剧本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寂寞的光斑。
      “OKOK”
      “高羽也去,记得穿的漂亮点!”
      高羽。那个名字像一颗被小心珍藏的、光滑的鹅卵石。
      池静看着屏幕,指尖有些凉。她知道自己应该雀跃,可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抢先攫住了她。这仿佛是她灰暗生活里一个预设的安全选项,如今机会来了,她却只觉得隔着一整座喧嚣浮躁的城,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
      “我哪有漂亮衣服,”她回复李慕思,“有的穿就行了呗。”
      “诶,怎么能这么说。”池静似乎能透过屏幕看见李慕思皱眉的样子,“你和高羽好不容易能见一面,你之前穿的那个白裙子就很好看啊,就穿那个吧。”
      白裙子。池静把腿缩到凳子上,仰头想了一会:“奥,你说我们一起去游乐场时的那件啊。”
      “静静,我今晚可能会晚归,你帮我和宿管阿姨说一声呗!”温宁清甜的声音响起,池静转头,看见她站在镜前左右扭动着身体,黑灰色的短裙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
      “你要去约会啊?”池静眨眨眼睛。
      “对啊,我和邱谦去欢乐谷,夜场票便宜一半呢,还有烟火表演。”温宁俏皮地眨眨眼,挑了一瓶香水在空中喷了三下,然后在细密的香水雨里转了个圈。
      “好,那你晚上回来小心点。”池静被甜腻的香水味呛得鼻子发痒,想打喷嚏,但是她竭力忍住了。
      “放心啦,有我男朋友在呢。”她一边低头发消息一边拉开宿舍门,“我走啦!”
      池静盯着差一点点关上的宿舍门,叹了口气,起身把门关严,然后窝回凳子里看李慕思的消息。
      “对对!就是那个!你穿那个特别好看!”
      “......那是我妈年轻时的衣服。”池静咬着陶瓷杯的边边,坏笑着等对面的回复,忽略心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不管,就穿那个。”李慕思的消息隔了一分钟才发过来,池静忍不住扬起嘴角。
      “好,那明天见。”
      池静抱紧了怀里的猫咪玩偶,对着窗外出神,桌面上新买的书还没有翻开,太阳却已经快要沉入群山之中了。
      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她的心猛地一沉——“陈丽君”。
      她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数了十个数才接起电话。
      “喂,妈。”
      “静静,在干什么呢?”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夹杂着电视的嘈杂和锅碗瓢盆的轻响,是家里惯常的傍晚。
      “没干什么,在宿舍里看书。”池静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恭顺。
      “诶呦,看书啊,你这么努力呐。”母亲的语调高高扬起,池静强迫自己忽略她话里可能带有的含义,“你知道努力就行,我之前不跟你说了吗,不要觉得考上大学就万事大吉了,之前你王叔叔家里的姐姐,考上大学之后天天熬夜打游戏,还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谈恋爱,结果呢,现在工作也找不到一个,天天在家里一躺,给你王叔叔愁的啊......”母亲的话调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故作惋惜的语气里夹杂着一点点庆幸和得意。
      池静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她记忆里无数个黄昏重叠在一起,构成她青春里永恒的背景音。
      “你可千万别像她似的,上了大学也不能松懈,知道吗?爸爸妈妈辛辛苦苦给你拉扯大,让你上大学,不是让你玩的,不是让你那个那个享受生活的,你得争气,好好学习,多跟老师辅导员走动,有什么评比奖项要积极争取,别像高中一样闷着头不吭声……”
      “嗯,嗯,我知道了。”池静机械地应着,听筒里传出的话语带着妈妈有些沙哑又尖利的嗓音,在大脑中模糊一片,连不成句。
      “你爸也是,”母亲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更深的疲惫,池静脑中警铃大作,“跟你一样是闷葫芦,他们新换的领导不喜欢他,他也不知道多给人送送礼走动走动,一天天和那个同学聚和那个朋友聚的,也不知道请领导吃吃饭......”
      池静抿了抿嘴唇,没吭声,妈妈却还滔滔不绝地说着。
      “昨天又喝多了,回来吐地毯了,天天啥活不干就知道霍霍,今天早上人家拍拍屁股出门打球去了,我还得在家刷地毯,真是,我真是欠你们爷俩的......”
      又来了。父亲永恒的无为和漠视,母亲永恒的抱怨与隐忍。而她,是母亲唯一的情绪出口,是这段失败婚姻里无声的见证者和情感垃圾桶。
      “妈……”她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仅仅是打断。
      但母亲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哎,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当初要不是怀了你……我那个成人高考复习资料都买好了……静静,妈妈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可一定要争气啊,千万别学你爸,别让妈妈失望,知道吗?”
      池静感到电话里的杂音,隔壁寝室玩闹的说话声,还有窗外的自行车铃声,一瞬间全都听不见了,只有突然爆炸在耳边的尖锐的嗡鸣,直直地刺入她的大脑,反复刮擦着她的神经。
      “当初要不是怀了你。”
      听筒似乎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耳廓。她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有无形的丝线从电话那端蔓延过来,缠绕住她的脖颈,一圈,又一圈。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行了,不跟你多说了,我得去买菜了。唉……你记得按时吃饭,别乱花钱。”母亲自顾自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一段冗长而失败的乐章最终的休止符。
      可她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肩膀僵硬地耸着,许久,才脱力般松垮下来。一种巨大的、无处言说的委屈和愤怒,像胃酸一样从胃里灼烧上来,顶得她的喉咙发紧,鼻腔发酸。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却感觉氧气无法进入肺叶,像离水的鱼,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却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过了很久,池静才缓缓放下手机,屏幕不知什么时候暗下去,映出她此刻苍白而麻木的脸。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夕阳的光斑移动了一些,落在她放在桌角的那本书上——《从前我死去的家》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厌烦席卷了她。
      那种被寄托、被审视、被无形中捆绑的感觉,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需要逃离。
      哪怕是骗自己。
      哪怕只是暂时的。
      那种感觉又涌了上来,像是沉入了冬天冰冷的海,肺腔被狠狠地挤压着,冷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阳光落在她的指尖,只有惨烈的白色。
      池静知道,自己需要抓住点什么,让自己有空隙去呼吸,让自己密不透风的生活被撕开一点点隐秘的缺口。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那件白裙子被她收在最底下,拿出来时上面又不少折痕。
      她不禁去想,陈丽君当初穿上这条裙子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她一定想不到,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上着自己不喜欢的枯燥的工作,下了班也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每天都被做不完的家务困在家里,鸡蛋涨了五毛钱都能絮絮叨叨说上三分钟。
      当时,她应该还对自己的人生充满希望吧。
      换上了这件唯一称得上“出挑”的白色连衣裙,镜子里女孩长发垂在胸前,阳光斜斜地打在脸上,在眉骨之下留出深深的阴影,鼻子的侧影被拉长,像匹诺曹,苍白的皮肤几近透明,鼻梁和颧骨上有浅淡的雀斑,饱满的两片嘴唇泛着一点紫色。
      那双秋日落叶一般的眼睛,此刻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