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尽之上》今相逢

83、第 83 章 桓渂久

　　南州的秋阳暖得刚好，我站在教学楼的转角，指尖攥得发白。

　　视线尽头，那个穿着淡黄色毛衣、白色半裙的女人，正对着围上来的学生温柔浅笑。

　　半披散的长发被风拂起，发梢带着淡淡的栀子香，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叠，又多岁月沉淀的柔软。

　　学生们一声声“江老师好”清脆响亮，她一一应着，眉眼弯弯，所有的阳光，善意都像有了引力，尽数向她倾斜。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心脏却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为什么要躲？我问自己。她明明是我这些年日思夜想的人，是我隔着生死、隔着谎言，一直想再见一面的姐姐。

　　后来我才懂，她来南州艺术高中当老师，从来不是偶然。

　　那年夏天，暴雨倾盆，江山，江盛漫带着年幼的江暮驾车出行，却在盘山公路上遭遇了一场惨烈的车祸。

　　现场一片狼藉，警笛声，雨声混杂着哭喊，而江尽从周巡那里找到了那个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名牌，南州艺术高中，桓渂序。

　　那是一个学生名牌。

　　再后来，江尽养了幸存的江暮，给他一个家，带他长大。

　　她对他好到了骨子里，会在他画画到深夜时留一盏灯，会在他被欺负时第一时间挡在前面，会把他的画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屉最深处。

　　我看着江暮穿着干净的校服，跟在她身后喊“江尽”，看着他们在画室里并肩作画，看着那个本属于我的位置，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稳稳占据。

　　我真羡慕他。

　　羡慕他能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羡慕他能肆无忌惮地依赖她，羡慕他能成为她的软肋，也成为她的铠甲。

　　很多次，我躲在画室的窗帘后，看着她耐心地教江暮调色，看着她替他擦掉嘴角的面包屑，看着她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

　　算了。

　　我轻轻闭上眼，口袋里另一块一模一样的名牌我把它藏在礁石缝里，后来被人捡回，辗转又回到了我手上。

　　那场被伪装成写生意外的坠崖，在一个少年的十七岁，也让江尽的生命里，从此少了一个叫桓渂序的哥哥

　　而江暮，成了那个替代陪伴的人。

　　阳光渐渐西斜，江老师带着学生们往画室走去，背影纤细却坚定。

　　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不甘，却更多的是释然。

　　江尽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她心心念念追查的“桓渂序”，一直活在她身边。

　　她拼命想守护的江暮，占据的是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但没关系，只要她能平安，能笑着站在阳光下，能被全世界温柔以待，就够了。

　　毕竟，从她第一次在葬礼上，红着眼眶说“我会替你好好活着”开始，她就早已是我心里，唯一的姐姐。

　　桓渂久的手指像铁钳般攥住江暮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裂，褶皱顺着领口蔓延，勒得江暮脖颈微微发紧。

　　他眼底翻涌着猩红的嫉妒，呼吸急促得喷在江暮脸上，声音带着扭曲的偏执：“我原本能独自拥有她！她的温柔、她的保护，她所有的关注，都该是我的！现在却要分一半给你，我不愿意！她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姐姐！”

　　江暮被攥得身形微晃，却没半分惧色，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诙谐又带着锋芒的笑。

　　他抬手轻轻拍开桓渂久的手，衣领的褶皱在他指尖下稍稍平复，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桓渂久，你搞清楚，她是江尽，不是谁的附属品，她想做谁的姐姐，得由她自己决定，不是你单方面霸占就能成的。”

　　桓渂久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疯狂褪去几分，只剩不甘的戾气。

　　他看着江暮从容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这个凭空出现的少年，总能轻易戳破他的执念，也总能轻易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关注。

　　江暮转身要走，脚步顿了顿，又慢悠悠转回来，歪着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啊，对了。”阳光落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别再来打扰江尽的平静，如果你真的把她当姐姐爱护，就该让她安安稳稳过日子，而不是用你的偏执，把她拖进无休止的纷争里。”

　　说完，他没再看桓渂久铁青的脸，转身走进了教学楼的阴影里。

　　桓渂久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江暮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平静？”他低声自语，眼神迷茫又狂躁，“我怎么会是她的不确定性？她本来就该是我的！”他不懂，为什么江尽宁愿对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温柔，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不懂为什么江暮总能轻易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而我，躲在香樟树浓密的枝叶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调查。

　　江尽来南州艺术高中当老师，绝不仅仅是为了追查他的“死因”，她办公桌上偶尔露出的车祸现场照片、被她反复标记的盘山公路地图，都在暗示着什么。

　　周巡伪装成学生，整日在学校里打转，眼神却总在江尽和江暮身上停留，他的调查方向，显然与江尽的目的高度重合。

　　赵书逾，如今对江尽异常关注，甚至多次试图打探她的行踪，他眼底的慌乱，绝非偶然。还有江暮，他看似天真放肆，却总能在危险来临前巧妙避开，面对我的挑衅时，那份从容与底气，根本不像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少年。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像散落的拼图，在我脑海里反复碰撞、组合。

　　直到刚才，江暮那句“别来打扰江尽的平静”，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真相的大门。

　　啊！原来……

　　江暮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幸存者。

　　他早就知道江山夫妇的车祸并非意外，也知道那场车祸与桓家。

　　江尽来南州，既是为了追查死因，更是为了查清车祸真相，替江山夫妇报仇。

　　周巡潜伏在学校，是为了保护江尽，同时收集桓家的罪证。

　　而赵书逾，他当年一定参与了那场阴谋，或许是车祸的执行者，或许是桓渂序“坠崖”的目击者，如今的关注，不过是心虚的试探。

　　江暮的“天真”是伪装，他的“放肆”是底气。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一直都在默默守护江尽，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而赵书逾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嫉妒蒙蔽的棋子，他以为自己在争夺江尽的关注，却殊不知，他早已被卷入一场跨越多年的复仇与救赎计划里。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我看着江尽的办公室亮起灯光，看着周巡悄悄守在走廊尽头，看着江暮走进画室拿起画笔，忽然明白所有的因果。

　　这场围绕着南州艺术高中展开的阴谋，这场关于亲情，执念与救赎的纠葛，终于要迎来真正的终结了。

　　阴湿的回忆像爬墙的青苔，裹着小狗挂件的破旧绒毛，在桓渂久心底疯长。

　　江尽的突然到访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他精心伪装的平静，那些被压抑的姐弟温情与偏执渴望，正一点点瓦解他坚硬的外壳。

　　房门被敲响时，他还留着小狗挂件的触感。

　　开门的瞬间，看到江尽的身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雀跃顺着血管蔓延，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却又怕显得太过急切，硬生生把那份狂喜压到眼底，只敢露出十分之一的温柔：“姐姐！”

　　江尽没应声，肩膀轻轻碰撞过他的胳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径直走进房间。

　　桓渂久的视线黏在她的背影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和小时候一样，从未变过。他的房间整齐得像广告里的样板房，书籍按高度排列，摆件位置精准到毫米，这是他从小就有的细腻洁癖。

　　可当江尽随意坐在他的床上，裙摆扫过洁白的床单时，他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底的纵容压过了洁癖的不适，随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江尽双手环抱在胸前，姿态带着疏离的审视；桓渂久双手插兜站在她对面，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

　　良久，江尽抬眸，视线扫过他的眉眼，声音平静无波：“仔细观察，你长大了。”

　　“哈！”桓渂久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自嘲，“姐姐这才关注到我，未免也太晚了些。”从他追在她身后喊“姐姐”，到看着她把温柔都分给江暮，这迟来的关注，耗了他整整十年。

　　“桓渂久…你的秘密很多。”江尽的声音陡然变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桓渂序的名牌，那是她撬开真相的钥匙。

　　“姐姐想知道吗？”他向前半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知道姐姐为什么会来找你？”桓渂久没等她回答，直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刻意拉近了距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气息，“猜到了！为了江暮。”

　　“为什么这样做？”江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她想不通，仅仅是因为嫉妒，他就能对一个无辜的少年下此狠手。

　　“姐姐，我们很久没这样相处过了。”桓渂久避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床头柜上整齐摆放的相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