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残腿当靠山》砚冰辞

41、温柔计

　　洛城南街的茶水巷里，冬娘陪着秦亿云喝茶。

　　她一边喝着，一边暗暗算着时辰，虽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心里确实有些焦躁。

　　反而对面的秦亿云，怀了身孕后第一次出府，对什么都感兴趣，每样甜点都要来一口，遇到好吃的，还要打包些带回去。

　　眼看日头偏过一大截，冬娘搓搓手指，“公主，长福还没出来。”

　　“那就说明范尚书认真听了，文人，发发牢骚也正常。”

　　冬娘吸口气，“公主这回胆子着实大了些，要是让王爷知道你背着他干这种事，免不了生气。”

　　“宋晋和已经在蠢蠢欲动，若是我不干涉，燕国才是真的要变天了。”

　　秦亿云话落，冬娘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们二人乃重生归来，原本只是想换门亲事护住虞国，不想一次次小的干涉下，连燕国朝政都有了变化。

　　上一世，宋晋和可从来没有反叛的心思，谁知这一世在皇帝、范家一次次的煽风点火之下，他居然生出了弑君谋位的想法。

　　秦亿云当然不允许此事发生，且不说皇帝即位后免不了后宫一百零八妃，就宋晋和的腿疾，要遭受不少绯议。到时候，又要死一批人。

　　杀的人多了，握刀者也就变了。杀人就不再是他们活下去理由，而变成寻求刺激的良方。从一日一次，到一日两次，渐渐的，每日不杀人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秦亿云是见过皇帝上一世是如何变样的，所以她绝不允许、也不愿宋晋和变成那样的人。

　　大约在两口茶后，长福换了装束气喘吁吁的上来，“王妃，都，都办妥了。”

　　他大口大口吸着气，似乎跑得很急，脸上的脂粉都没来得及擦干净。冬娘瞧见莞尔，拿了帕子给他，“左脸还有，再擦擦。”

　　长福一愣，先是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又是不好意思，忙别过脸去擦，一边擦还一边小声嘀咕，“王妃，这件事回府能不能别说，若是让府内其他人知道，丢人就丢大了……”

　　秦亿云轻笑，“行，先说说牢里的情况。”

　　一个时辰前，长福成功进牢，也见到了范尚书，他点着蜡烛在那看书，且看得认真。

　　长福叫他，然而他不理。

　　“范大人，范大人，小人是恭亲王府府上的，是我们家……”

　　这话刚出口，范建就猛地放下书看过来，随后走到栅栏旁细细端详了一会，“我见过你，你一直跟在恭亲王后面，是王爷让你来找老夫的？”

　　“不是，是王妃，王妃有话带给你。”

　　“一个女人？她说什么？”

　　瞧着范大人急切想听到些什么，长福吸了吸气，接下来的话不太好听，但他还是得说。

　　“王妃她说……让大人您不要再给王爷送信纸，也莫要撺掇王爷，王爷不会做你的刀，更不会做对不起大燕、对不起先帝的事……”

　　范建的脸‘唰’的锃白，“她一个妇人懂什么？！老夫这是为了燕国长远考虑！若是皇位不变，大燕才真的是要走到头了！”

　　长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火，只看见他实在气得厉害，连带头发胡子都跟着在颤抖。

　　“你是王爷身边的人，你来说，老夫让王爷夺位对不对？”

　　夺位？

　　长福吓得一个劲摇头，什么夺位弑君，他想都没想过。

　　“我……我不知道，但王妃说了，不让你再找王爷……”

　　“混账！燕国成如今模样，她也要付一半责任！一个妇人，还是个外姓人，凭什么插手王爷的事！恭亲王雄才大略，又打赢数十场战役，为我燕国立下赫赫战功，这样的人不为帝，天理何在！”

　　范尚书说得慷慨陈词，虽一身素白衣袍，但眼里的正义压不住。

　　“我是有替小女报仇的私心，但更多的，是让燕国的大权握在该握的人手里！现在的皇帝，要仁不仁，说暴不暴，不想着家国民生，整日为了自己的皇位小动作不断，既如此，直接让他回到该回的位置！干自己该干的事！”

　　“范……范大人，您别说了，小人只是个传信的。您和我说这些也没用，没有王妃的授意，这些话我是不可能给王爷说。而且王妃说了，您要是再让人给王爷送信，她就将令夫人抓起来……贱卖……”

　　“她敢！”

　　伴随着一声怒吼，范建掀翻了桌子，气得胸腔起伏后槽牙打颤。

　　长福不知什么时候跪到了地上，穿着范夫人的衣裳，跪得艰难却意外真诚，“范……范大人，王妃要传的话小人都说完了，您要是没什么要回话的，小人就先回去了。”

　　范尚书没说话，仍在胸口起起伏伏平息中。

　　长福提着裙子默默离开，正当他长舒一口气以为终于要踏出牢房时，范尚书再交代了一句。

　　茶楼里，长福穿着青蓝色布衫低着头回禀，“王妃，范尚书说派人送信是他入宫之前就筹备好的，现在没办法叫停。他说若王爷真无意愿，不该被这件事动摇才是，若有动摇，就说明王爷也有这方面想法，让您不要干涉王爷的决定。”

　　“还有，他还嘱咐家里的人是底线，你们可以任意处置他，但若随便动范家的人，他拼了命也会争个鱼死网破。”

　　长福说得小心，生怕秦亿云会生出不满的心思。然而这位虞国公主听完，只是淡淡的弯了弯唇。

　　冬娘将她手边的茶杯添满，“公主，范建大闹皇宫，做好了不回家的打算也不是不可能，这点他应该没撒谎。”

　　秦亿云轻笑，“长福，那你就再去趟范府，提着礼去见见范夫人。”

　　“不换装束？”

　　“不换，而且要走正门。”

　　长福不知道王妃的用意是什么，但王妃的话就相当于王爷的话，他乖乖提了礼去范府拜见，虽没说什么重要话，但好茶好点心倒是吃了不少，临走还被塞了几张银票。

　　长福回府乖乖将这些事事无巨细的说了，秦亿云听完一笑，挥挥手让他下去了，也没要回银票。

　　恭亲王府东厢房里。冬娘的梅花糕才刚出笼，端到桌上还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冬娘将第一块切碎放到秦亿云面前碗盏里，“公主想好怎么应对了吗？大张旗鼓去范府送礼，不止宫里会知道，王爷也定会知道。”

　　“他迟早要知道，这件事是绕不开的。”秦亿云淡淡说着，拿筷子尝了第一口。

　　软糯、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清香，既不噎也不过分烂，是道极好的茶点。

　　可惜秦亿云现在心里装着事，并无心思细细品尝。

　　主仆两在一起吃了还没半盘糕点，宋晋和就夹着一身暮气回来，且一进门，就在远处静静的看着秦亿云。

　　冬娘会意，默默起身收拾了桌子，带着其他人悄悄退下。

　　“王爷回来了。”先张口的是秦亿云。

　　已经有三日，她都没有好好看过宋晋和了，他日日早出晚归，虽不知具体忙些什么，但大概内容离不开皇权争斗。

　　秦亿云嘴角的笑像往常一样，宋晋和本该生气的，但看到她政见不合还能端的起笑容，心里的气顿时就散了。

　　“怎么没去榻上？在地上脚冷。”

　　宋晋和转着轮椅过来，拉起她的手试了试，还好，不算太冷。

　　“等王爷回来，王爷应当知道我今日做的事了吧？”

　　“嗯。”宋晋和点头，将桌上的汤婆子塞到她手心，“这两日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

　　秦亿云摇头，“没有，我只是担心王爷。”

　　自从范建下狱后，每日鸡未叫寅时，就有一飞镖从窗户穿进，稳稳的扎在烛台上。

　　起初，宋晋和只当是范建为了自救想出来的法子，可一连三日如此，且字字如泣，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秦亿云走上前，轻轻坐到他腿上，让汤婆子暖着二人。

　　“王爷，你之前说过只想要兵不想要皇位，你还记得吗？”

　　宋晋和黑色眸子转过来盯她，“若皇位上坐着的人德不配位，燕国在他手里日甚一日，我还要坐视不管吗？”

　　“那王爷怎知自己就一定比他强？容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当皇帝之前，所有人都想着做明君，可坐上皇位之后，情况一变再变。我相信当今陛下在登基之前，也想的是将燕国治好，让百姓富足安康。”

　　宋晋和眸子沉下。

　　人是他看着长大的，宋天岫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他当初最想做的可不是帝王，而是跟着他上战场，为大燕立下赫赫战功，讨一个大将军的威名。

　　秦亿云手指绕到宋晋和脑袋后，将他沉重的发冠拆下，头发散下来，卸下一身疲惫。

　　“王爷爱国我知道，但燕国不是只有王爷一人，也不该只依靠王爷一人。父皇曾教过我，不论爬到多高，手里握着多少金银，最重要的是不忘初心。王爷最开始的初心不是手握兵权吗？为什么现在又变了？”

　　“王爷，皇位那东西是药也是毒，你越想，就中毒越深，你没发现这几天，你一睁眼都盯着它，忘了看看王府、看看我，看看我们的孩儿了吗？”

　　拉着他的手，秦亿云将之覆到自己的肚子上，双眸认真。

　　“我和他不需要皇位，只要你好好活着。”

　　宋晋和突地重重呼出气，覆在小腹上的手蜷了蜷，喉咙滚动。

　　“皇后的位置你不想要吗？”

　　“比起皇后，我更想要王爷日日陪着我，哪怕像往常一样，什么都不做。”秦亿云一双眸湿着，脑袋枕到他胸膛。

　　“我知道王爷有这个本事，但我喜欢王爷，所以也心疼王爷，我不想王爷去受那么多苦，所以我宁愿不要。”

　　“有钱有闲，做一对寻常夫妻最好不过。”

　　心结打开，知己在怀，宋晋和深深吸一口气，正要放下这执念，突然又一飞镖扎进来，扎灭了一盏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