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捡到自己的人要怎么办》孟梁穗

30、怎奈缘浅（十） 很多人都在

　　一夜过后，林亦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素来清亮的眼眸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实训时偶遇的一张张鲜活面孔，如今尽数湮灭在无垠星海，连一具遗骸、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裴翎站在他身侧，脊背绷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颓丧。他素来跳脱鲜活的气场彻底消散，心底的酸涩堵得胸口发闷。裴翎鼻尖发酸，眼眶发烫，死死咬着后槽牙才压住翻涌的哽咽。
　　林亦余光掠过他强装镇定的侧脸，心底一片涩然。他知晓挚友的悲痛，可生死别离面前，所有安慰的话语都苍白无力。他自身尚且深陷沉痛、难以释怀，又何来底气宽慰他人。
　　生死面前，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整片星港落寂无声，舰体低鸣尽数停息，连往日不绝的机械轰鸣都彻底隐匿换作整片天地的肃穆沉寂。所有人自发垂首默立，姿态虔诚而庄重，有细碎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从人群深处漫出，藏不住少年人面对生死别离的酸涩与悲恸，丝丝缕缕，漫遍整座肃穆的星港平台。
　　片刻后，第六星区联军总指挥官携一众高层缓步抵达。无人致辞，无需赘述惨烈经过。那片沉默无垠的星空，那些无声湮灭的生命，早已胜过千言万语的悼词。
　　良久，总指挥官沉缓的声音随风漫开，落进每个人耳中：
　　“星海无垠，征途不止。殉身者，星途永明。”

　　观景平台上的人流渐渐稀疏，最后只剩零星几人驻足，低声说着寥寥几句缅怀的话语，很快也尽数散去。逝者不能复生，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继续往前走。
　　寒凉的风依旧穿梭在空旷的平台，吹得尽世间喧嚣，却吹不散心底沉淀的沉痛，磨不灭刻在骨髓里的敬畏与坚守。茫茫星海之下，每一位为国殉身的归魂，终将与星辰同辉，永照前路。

　　仪式结束当日午后，中央星域校方的运输舰准时停靠第六星区星港泊位。
　　泊位广场上瞬间分列两拨人影。来自中央主校区的实训生整装待发，即将搭乘舰体返程，滞留的三四星区学员列队伫立，遥遥相送。短暂的跨星域实训际遇，让素不相识的少年们结下交集，此刻别离无声，没有喧闹的道别，只有彼此眼底相通的沉郁与惋惜。亲历的惨烈，让所有人都懂这份相聚与别离的沉重。
　　宋领队穿过人群，快步走到林亦与裴翎身前。这位常年穿梭在各大星区的货运商，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疲惫，鬓角添了几缕细碎霜色。
　　“要是你们回去偶然能见到我儿子，有机会的话，替我给他报个平安，就说我在这里一切安好，勿念，让他安心实训。可以的话，实训结束后，联系一下。”
　　一句朴素的嘱托，压得人心头酸涩发胀。
　　林亦语气沉稳郑重：“我们记住了，宋领队。见到他一定会代为转告。”
　　裴翎也跟着应声：“您放心，我们一定办妥！”
　　宋领队望着二人挺拔的身姿，稍稍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厚重：“一路顺遂，一路平安。”

　　身旁的同窗陆续挥手作别，两地学员的身影渐渐拉开距离，舰体登舱提示音清脆响起，划破泊位的静谧。
　　林亦与裴翎最后回望一眼这片停留了数日，经历了怀疑又重新得到信任的第六星区，望向伫立在风里、眼底藏着牵挂与坚守的宋领队，躬身致意，而后转身，踏着冷白的登舱通道，并肩踏入舰中。
　　舱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了星港的风、不舍的道别与沉郁的过往。
　　林亦与裴翎并肩落座在靠窗的双人席位。
　　舷窗外，第六星区星港的巨型泊位、错落的舰体、泛着冷光的星域屏障缓缓后退、缩小，最终化作星幕边缘一点微弱的光斑，彻底消融在无垠黑暗里。
　　这一场仓促惨烈的实训，至此彻底落幕。

　　接驳舰匀速跃迁，穿过层层星域航道，耗时六个标准时，稳稳驶入中央星域核心圈层。校方早有专人等候在专属通道出口，对接的是他们的同学，也是太初项目组的实验员陆星。
　　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走出通道，陆星眼底瞬间涌上汹涌的情绪，几乎是热泪盈眶，快步冲了上来：“你们终于回来了！”
　　他上前一步，紧紧搂着两人的脖颈，力道急切又滚烫，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积压多日的担忧与后怕尽数倾泻而出：“你们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们吗？你们出事滞留边境的时候，我都不敢和钟祈安说实话。”
　　少年语气带着浓重的后怕与哽咽，闷闷道：“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拦着你们，不该让你们去的。”
　　“好了好了，”裴翎拍着陆星的背，“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又不是你的错，你自责什么。”
　　“对了。”陆星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收拾好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利落模样，侧身引路，“先跟我回项目区报到吧，导师亲自交代过，林亦一回来立刻入组归岗。”

　　快要抵达核心科研区时，陆星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提醒道：“对了，你们不在的这段时间，组里变化挺大的。”
　　“1.0版本全线暂停运维1.5版本现在投入检核，所有资源、人力全部倾斜2.0项目。秦岳教授全权牵头攻坚组，现在组里大半流程、数据权限，都握在他手里。”
　　“说起来也巧，1.0的模型基于林亦建构，2.0的模型基于钟祈安建构，也不知道上面的选拔标准是什么。”
　　他顿了顿，悄悄瞥了身侧神色沉静的林亦一眼，“你们失联期间我稍微查了一下，很多人都在等你回来。有人盼着补齐漏洞，也有人……等着看你出错。”
　　林亦神色未变，步履平稳依旧，他早有预料。
　　中央星域的暗流博弈，星海深处的危机、数千同伴的陨落，人心算计向来刺骨可怖。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林亦淡淡应声。

　　三人穿过两道加密门禁，离开普通教学区，踏入核心科研区。冷白的灯光铺满悠长廊道，两侧舱门紧闭，仪器细微的嗡鸣连绵不绝，清冷又压抑。
　　陆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两人，语气认真：“前面就是专项实验室了，导师和攻坚组的人都在里面。准备好了吗？”
　　林亦挺直脊背，眼底所有柔软的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笃定。
　　陆星抬手验证通行权限，厚重的合金舱门伴着低沉的机械滑开声，向两侧缓缓敞开。一瞬间，整个太初专项实验室一览无余，半空悬浮着层层叠叠的虚拟数据面板，密密麻麻的代码与星域航线图谱匀速滚动，冷蓝光影错落流淌，映亮一屋子静默忙碌的身影。
　　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是同时从终端屏幕上挪开，齐刷刷落在门口归来的三人身上。室内原本匀速运转的仪器嗡鸣，仿佛都在此刻显得格外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