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圆无期》寒星里

54、第五十四章

　　燕将来朝小区外街望去，年节期间，外来车辆不得入内，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落着薄雪的停车位，有辆熟悉的黑色路虎停在那里。

　　是裴衡最早开的那辆。

　　路边积雪颇厚，栅栏旁，一道高大身影静静伫立，距离不近，面容模糊，可那挺拔的轮廓，燕将来太熟悉了。

　　是他。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她来不及细想，手忙脚乱跑进卫生间，用最快速度洗漱。

　　镜中人睡眼朦胧，脸颊泛着淡淡红晕，换好衣服，她抓过围巾就冲出门，径直朝小区侧门方向跑去。

　　冷风扑面，刺得肌肤有些痛。

　　跑出侧门，她脚步猛地一顿，停在离那身影几米远的地方。

　　裴衡正微微歪着头，扬着笑望她。

　　他穿了件利落的短款黑色羽绒服，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许是站得久了，脸颊和耳朵冻得发红，可那双深邃凤眸却亮得惊人。

　　燕将来鼻尖蓦地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裴衡张开双臂，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笑着，望着她。

　　下一秒，燕将来飞快跑过去，耳边甚至能听到他慌乱的吸气声：“别跑！”

　　她直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裴衡将她严严实实裹进自己怀中，他身上带着清冽的霜雪气息，怀抱却坚实滚烫。

　　“让你别跑啊，祖宗……”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会来这里？”

　　裴衡低头，微凉的唇碰了碰她的头发：“我想你了。”

　　简单四个字，跨越山水年节，跨越两千公里，重重砸在她心口。

　　燕将来眼眶微红，她抬起手，掌心还留有温热，小心翼翼地捂住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心疼道：“这么冷的天，你不怕耳朵冻掉吗？还站在外面等……”

　　裴衡任由她捂着，脸上笑意更深：“不冷。”

　　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补充道：“看见你，就一点都不冷。”

　　“嘴硬！”燕将来捏了捏他冰凉的耳廓，“再嘴硬，让你去舔铁门试试！”

　　裴衡低低笑了起来，他抬起双手，覆在她捂住自己耳朵的手背上，将那双温热手掌，紧紧贴在自己颊边，目光缱绻：“先上车，车里暖和。”

　　燕将来刚坐进去，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驾驶座的男人便已倾身，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地吻了下来。

　　唇瓣相接，辗转深入。

　　燕将来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尽情地回应。

　　这温情交融的一幕，全然落入对街另一双眼睛里。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旁，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商徊指间夹着一支烟，就那样望着，望着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扑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望着她为他捂耳朵，望着他们亲昵说笑，望着那男人将她带上车，然后……拥吻。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布满红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跨年夜，确定了关系。

　　商徊的脑海里不受控地回忆过往，九年，多少个年关，燕将来总是用略带期盼，又怕他为难的眼神望着他，商量着：“过年能陪我回滨城看看爸妈吗？哪怕初六初七，待一天也好。”

　　他应酬多，嫌远，心里还藏着原生家庭那点自卑，总想着等地位再高些，再去见她的父母。

　　所以，他一次也没陪她回来过。

　　前年，见她实在失落，心软答应了，可临到假期，张晓月的舅舅提出一起吃个便饭，他几乎没怎么挣扎，就对燕将来撒了谎，说公司有突发项目，脱不开身。

　　他还记得送她去机场时，燕将来低落的情绪。

　　那时，他自以为体贴地安抚：“以后机会很多，明年我一定陪你。”

　　“明年”复“明年”，承诺许下很容易。

　　如今，他终于不用再找借口，却也彻底失去了站在她身边，陪她回家的资格。

　　他没有立场了。

　　看着她在别的男人怀中，脸颊泛红，眼角眉梢都是熟悉的依赖与欢喜。

　　这样的燕将来，多久没见过了？最后这两年，她在他的记忆里很模糊，她有笑过吗？他记不清了。

　　商徊缓缓闭上眼睛，将指间烟揉成一团。

　　这里真冷啊，寒意一点一点浸透四肢，他和后备箱的礼物，显得很多余。

　　指腹在眼尾极轻地抹过，留下一道淡淡湿痕。

　　他低头，想再点燃一支烟，喉间却涌上一阵干痒，抑制不住地低咳起来。

　　-

　　路虎车内，暖意烘得人微微发汗。

　　燕将来稍稍退开，气息有些不稳，她眨了眨眼，轻声问：“吃饭了吗？开车过来很累吧？”

　　裴衡的额头仍与她相抵，闻言摇了摇头，声音微哑：“没吃，主要是……心里没底。”

　　他直起身，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能不能去拜访叔叔阿姨，我买了点礼物，但还是怕……贸然登门，太唐突。”

　　燕将来看着他忐忑的神情，心头一软，忍不住笑了：“你人都到楼下了，我爸妈还能不让你进门呀？”

　　她声音轻柔，攥了攥他的手：“等着，我先给妈妈打个电话，她在我舅舅家呢。”

　　她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拨了出去。

　　等待接通的短暂间隙，燕将来抬眼看了看裴衡，对方眼眸不眨地望着她，专注得让她脸颊发烫。

　　电话很快被接起，燕将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放轻，带着点羞赧：“妈……那个，我……我男朋友来了。”

　　裴衡屏息凝神，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解读电话那端的态度。

　　只见燕将来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绯红，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抿唇笑起来，对着话筒连连点头：“嗯……嗯，知道了……好，我会的……嗯，他开车来的，还没吃早饭……嗯，好。”

　　几句简短应答后，她挂断电话，看向一脸期待的裴衡，唇角微扬：“我妈妈说马上收拾回来，让我先好好招待你，我爸爸今天上午科室查房，还在医院，妈妈一会儿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工作结束立刻回家。”

　　裴衡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燕将来反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你打算在这里待几天？什么时候走？”

　　裴衡看着她，嘴角扬起：“你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燕将来先是一怔，惊喜与甜蜜顷刻涌上心头，她没想到他会为她留到假期结束。

　　“那……你住哪里？”

　　“待会儿去附近酒店。”

　　燕将来抿了抿唇，想起电话里母亲的叮嘱，她脸颊微热，低声道：“刚刚……我妈妈说，如果你要在这里停留几天，可以……可以住家里的客房。”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我家虽然不是很大，但客房一直收拾得很干净。”

　　裴衡闻言，眼眸骤然一亮，他一把将人重新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我丈母娘真好。”

　　燕将来被他蹭得发痒，笑着轻拍他的背：“谁是你丈母娘，别乱叫……快松开，饿不饿？我们先去吃早饭，我也没吃呢。”

　　“好，听媳妇儿的。”

　　裴衡这才松开她，偷亲一口脸蛋。

　　燕将来调出导航，输入一家味道很好的餐馆地址：“喏，这么开，不远。”

　　黑色路虎缓缓驶离路边停车位，汇入车流，朝着烟火气更浓的老街区开去。

　　街道对面，树影下的轿车同一时间启动，商徊面无表情握着方向盘，追随着前方车影，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新年喜庆底色，落在他眼中，只剩一片灰调。

　　-

　　早饭是在一家老字号铺子吃的，裴衡有些心不在焉，眉心始终微蹙着。

　　走出店门，两人沿滨城街道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大圈，路过商场，裴衡指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发起连环问。

　　“叔叔阿姨会喜欢这个吗？”

　　“这个会不会太俗气？”

　　“要不我再买些别的？”

　　“我穿的是不是不够正式啊……”

　　问得多了，燕将来便忍不住笑，想起后排座位那一堆礼盒，拽了拽他的袖口：“真的不用紧张，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回到小区附近，已近中午。

　　燕妈妈的电话适时打来：“将来啊，带你男朋友回家吧！我和你爸爸都在家等着呢，做了好多菜！”

　　挂断电话，燕将来正要下车，却见裴衡已从保安亭里返回车内，栏杆迅速抬起。

　　燕将来诧异：“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裴衡一边缓缓驶进小区，一边挑了挑眉：“过年嘛，给两位大叔添点喜气，我虽然不抽烟，但车里常备着几条中华，就送了一条，这周通行无阻。”

　　车在燕家楼下停稳，裴衡解开安全带，绕到车后，后备箱盖缓缓升起——

　　燕将来睁圆了眼睛，原以为只有后排座位那些礼物，看到后备箱居然也塞得满满，她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这……这就是你说的一点？”

　　从名贵滋补品，高档茶叶酒水，到精美羊绒织物，进口点心食材，搭配得周到体面，却也价值不菲，这架势哪里是初次登门，简直像要把半个商场搬来。

　　她略微为难地看向裴衡：“你……这也太土豪了，用不着这样的。”

　　裴衡闻言抬眼，目光清澈：“我还嫌不够呢，只是实在装不下了。”

　　燕将来一时语塞。

　　“那要是……我爸妈不让你进门呢？东西不都白买了？”她逗他。

　　裴衡认真地想了想，挑眉道：“要是不让进门，我就天天坐小区外面的雪地里，把这些东西摆摊做慈善，吃的，我自己慢慢吃，说不定阿姨看见会心疼，让我进屋暖暖。”

　　燕将来笑得眼眸水汪汪。

　　两人四只手提得满满当当，电梯缓慢上升，密闭空间里，裴衡虽努力维持镇定，但严肃的模样，不停地吞咽，额头的薄汗，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燕将来悄悄用胳膊肘碰碰他，递去一个鼓励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