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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南荒地    ...

  •     “怎么又想你家师尊了?”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看起来比月清珩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几步跳到他身边的石阶上坐下,用手肘碰了碰他。这是掌管宗门庶务的朗千秋的亲传弟子,名唤万载,性子活络,是少数敢跟月清珩这个少宗主嬉笑打闹的人。

      月清珩正托着腮,望着演武场边缘那几株被薄雪覆盖的矮松发呆,闻言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别闹。师尊都闭关三个月了,每年都说好了初雪之日要一起堆雪人的,没有一次守过约。”他踢了踢脚边的积雪,兴致缺缺。

      万载学着他的样子托起腮,装模作样地分析:“你家师尊也是一个传奇,年年冬天准时闭关,雷打不动。不过算算时间,也快出关了吧?”他自顾自地点点头,试图安慰好友。

      “还有整整十天呢。”月清珩瞥了他一眼,换了个话题,“今天不是开山纳新的大日子吗?你这个管事弟子不去前面忙着,跑来这里偷懒?”

      万载嘿嘿一笑,理直气壮:“你这个堂堂少宗主都在这里躲清静,我当然要过来视察一下你在干嘛了。”他觉得看月清珩这副为师尊失约而郁闷的小模样特别有趣,比应对那些紧张忐忑的新弟子好玩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眉眼俊朗沉稳的少年走了过来,规规矩矩地对着月清珩和万载行了一礼:“见过师尊,见过万载师兄。”

      万载抬眼一看,吹了个轻快的口哨:“呦,是祁朔啊。”他用手臂撞了撞还在郁闷的月清珩,压低声音笑道:“真别说,不光是你家师尊,你们这一脉,从上到下都是传奇。”

      月清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祁朔,又疑惑地看向万载,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代代单传,只收一子啊!”万载觉得这事实在是宗门里顶顶有趣的现象,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偌大个宗门,就你们这一脉,人丁最是‘稀薄’,却也最是强横。”

      这静虚宗立派数百年,分为三脉。开山祖师自然是斩尘仙尊落无悔;第二脉的祖师是朗千秋仙君;第三脉则是薛薏仙子。

      说来也奇特,朗千秋和薛薏并非落无悔的正式弟子。宗门秘闻里流传,当年落无悔仙尊初开山立派,尚无甚名气,也并未广招门徒。突然有一日,山门外跪了一男一女两个约莫十五岁的小乞丐,衣衫褴褛,求仙尊收留,言明什么粗活都能干,只求给个机会拜师学艺。落无悔仙尊并未立刻答应,只允他们留下,言明宗门不收弱者,需得看到他们的能力和决心。

      后来,魔尊率众来袭,意欲屠戮仙尊庇护下的城池,落无悔仙尊一战惊天,无人看清他用了何种招式,只知魔尊败退。而在那场恶战中,朗千秋的招式已初具规模,带着秋天万物凋零般的肃杀与凄凉,薛薏的剑法则灵动飘逸,潇洒肆意,两人竟能默契配合仙尊,助仙尊击退强敌。经此一役,落无悔仙尊之名震动天下,静虚宗正式屹立。朗千秋和薛薏也因战功和潜力,得以在宗内分山而立,一年后便开始招收弟子。

      不过,朗千秋和薛薏虽也收徒,但亲传弟子历来不过一两人,唯有落无悔仙尊这一脉,规矩更是奇特,至今唯有月清珩一人,以及月清珩所收的弟子祁朔。什么外门弟子、内门弟子,一概没有,干净得不像话。

      说起祁朔的入门,也是一段让月清珩哭笑不得的往事。那是一年多前,月清珩下山游历,途经一处被瘴气笼罩的荒村,恰巧撞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被一只低阶魔物追逐,眼看就要命丧魔口。月清珩出手将其救下,几乎是擦着魔物的利齿将人捞了出来,再晚上一瞬,后果不堪设想。那少年,便是祁朔。劫后余生的祁朔,眼神却异常坚定,当场就要跪拜,求月清珩收他为徒。月清珩自己尚且觉得心性未定,且深知自家一脉情况特殊,岂敢随意收徒,自然是婉言拒绝。

      谁知这祁朔竟是个执拗的性子。自那以后,只要月清珩下山,无论去往何处,总能“偶遇”这个沉默却坚韧的少年。他不吵不闹,只是远远跟着,月清珩停他便停,月清珩行他便行,遇到危险时还会试图帮忙,尽管力量微薄。次数多了,月清珩不胜其扰,却也拿这块“牛皮糖”毫无办法,见他心性纯良、根骨也不错,更重要的是,那份锲而不舍的毅力打动了他。最终,在又一次被跟了三个月后,月清珩几乎是带着点无奈和认命的心态,将祁朔带回了静虚宗,收为唯一的弟子。

      他还记得一年前,师尊落无悔结束闭关,得知他收徒后,那反应更是耐人寻味。仙尊既未斥责他未经允许,也未对祁朔的资质品性多做评价,只是整整一日,未曾与月清珩说过一句话,周身的气压比平日更冷上几分。月清珩当时只当是自己擅自做主,惹得师尊不悦,心中惴惴不安。如今细想,师尊那日的沉默,或许并非简单的生气,而是掺杂了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当然,这些关于魔尊屠城之前的往事,年代久远,是真是假,其中细节,早已无人能真切知晓,只当是茶余饭后的一段传奇故事了。

      月清珩听了万载的话,目光再次落回自己唯一的弟子祁朔身上,少年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已然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他心中微微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如雾里看花,不甚分明。只是隐隐觉得,师尊的常年闭关,自己这一脉的“代代单传”。

      “师尊。”看见来人,刚才还嬉皮笑脸的万载立马从石阶上弹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动作快得生怕晚一秒脑袋上就被他师尊敲出个包。

      “今天宗门如此繁忙,你倒有闲心在这里陪你师叔偷懒?”朗千秋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万载一听这语气,头皮一麻,连忙一边往后溜一边喊道:“师尊我错了!我这就去前山帮忙!师叔我先走一步!”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去老远,那样子看得朗千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待万载跑没影了,朗千秋才将目光转向依旧坐在石阶上、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月清珩,语气瞬间变得温和了许多:“明月,可是又在想你师尊闭关的事了?”他深知这孩子对落无悔的依赖。

      月清珩闷闷地“嗯”了一声。

      朗千秋微微一笑,像是随口提议般说道:“总是闷在宗内也无趣。正好,近日巡查弟子回报,城南那边的一片荒地,似乎又出现了些许魔物的踪迹,虽不强,但扰民。不如……”

      “哪里?我去!”不等朗千秋说完,月清珩眼睛一亮,立刻打断了他。他正愁没处打发时间,有点事情做总比干等着强,而且是与魔物交手,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朗千秋看着瞬间来了精神的月清珩,心中暗忖果然如此,面上依旧温和:“城南荒地。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你去练练手正合适,带上祁朔也有个照应。”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指派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月清珩立刻起身,招呼了一声旁边的祁朔:“祁朔,我们走!”少年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鲜活气,带着弟子便朝山门方向走去。

      朗千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袭白衣的活泼身影和沉稳的青衣弟子渐渐远去,脸上还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慈和笑意,心里却在感叹年少真好,充满活力。然而,这笑意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息——

      城南??!荒地……

      朗千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刚才……是不是顺口说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现在叫月清珩回来还来得及吗?!

      落无悔仙尊特地、反复、严厉叮嘱过的!绝不允许在月清珩面前提及任何与“城南”相关的事情,尤其是那片早已荒芜、被阵法隐匿的区域!他现在不仅提了,还亲自把月清珩给指使过去了!

      朗千秋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落无悔仙尊出关后,那冰冷刺骨、足以将他冻僵的眼神。他突然感觉自己的修道生涯,可能就跟那些荒地里的低阶魔物一样,走到头了……

      现在若是强行阻拦,岂不是更加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以月清珩的聪慧,肯定会起疑。可若是不拦……朗千秋可是隐约知道一些内情的,那片荒地底下,埋藏着怎样的秘密,关乎月清珩的来历,甚至关乎那场冬日桃花劫!月清珩至今对自己的身世懵懂无知,每次问起,落无悔仙尊都会用极其高明的借口轻描淡写地盖过去。

      想到这里,朗千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仿佛已经预见到十天后,落无悔仙尊出关,得知此事后的场面……他是不是应该提前准备好……提头去见?

      万念俱灰中,朗千秋唯一感到一丝安慰的是:还好,他这一脉,虽然万载那小子现在还不太成气候,但总归……传承没断。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若是此时万载去而复返,看到他师尊这副如丧考妣、生无可恋的模样,定会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并且能津津有味地笑上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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