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启明，繁星予你》碧海浮萧

7、骤雨与未寄的信 顾言因吃醋

　　文理分科的意向表最终还是交上去了，林夕在“理科”那一栏打了勾。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她心里是带着些许豁出去的壮烈感的，而顾言那些客观却有力的分析，以及那句“互补”，无疑是这份勇气的重要来源。他们之间那种通过纸条和交换笔记建立的隐秘联系，成了高压学习生活里一束温暖而私密的光。

　　然而，这种微妙的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

　　高二开学，班级座位调整，一个名叫周屿的男生成了林夕的新同桌。周屿性格开朗活泼，是班里的文艺骨干，思维跳脱，和谁都能迅速打成一片。他数理化成绩中等，但语文英语极好，为人也没什么边界感。

　　这天上午的课间，只有十分钟休息。林夕昨晚没睡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打下课铃就忍不住趴在了桌子上，想抓紧这宝贵的几分钟补觉。她侧着头，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齐肩的头发因为这个姿势滑向一侧，露出了一小段白皙纤细的后颈。

　　坐在她后方的李倩，是个爱玩爱闹的女生，见状和周屿交换了一个眼神，起了捉弄的心思。李倩拿出圆珠笔，用笔杆轻轻摩擦林夕散落在课桌上的发梢，看着几根头发因静电微微炸起，觉得有趣。周屿看着林夕毫无防备的睡颜和那段白皙的脖颈，觉得这画面有点可爱，也忍不住加入了“恶作剧”，他伸出手指，极轻地、隔空挠了挠那些炸起的发丝，嘴角带着顽皮的笑意。

　　就在这时，顾言和他的同桌张伟刚从洗手间回来，正走到教室后门。张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周屿俯身靠近林夕，手指几乎要触到她头发的场景，而林夕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安静地趴着。

　　“啧，”张伟用手肘碰了碰顾言，压低声音，带着点男孩间惯有的起哄语气，“快看，周屿和林夕……他们俩是不是有点那意思？这动作，也太亲密了吧？”

　　顾言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的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那一片区域。周屿带着笑意的侧脸，他伸向林夕头发的手，林夕毫无反抗、安然入睡的背影，以及她裸露在空气中、仿佛无声邀请般的后颈……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眼底，扎进心里。

　　一股浓烈而陌生的酸涩感猛地冲上喉咙，带着灼烧般的痛感。他感觉自己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周屿的手指最终并没有真正碰到她，但在顾言看来，那种亲昵的、理所当然的靠近姿态，比任何实质性的接触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而她，没有阻止。

　　她甚至动都没动一下，是默许，还是……习惯？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他紧紧抿着唇，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连身旁还在嬉笑的张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讪讪地闭了嘴。

　　顾言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拿出习题本，笔尖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只在空白处划下了一道又深又重的痕迹，几乎要戳破纸背。

　　接下来的几天，顾言变得异常沉默。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借着讨论问题的名义走到林夕附近，也不再往她桌洞里塞纸条。他甚至刻意避免与她对视。

　　林夕并非毫无察觉他突如其来的冷淡，但她被另一种烦恼困扰着。李倩和周屿似乎觉得捉弄她小憩很有趣，偶尔还会故技重施。林夕一直以为是常常爱捉弄她的李倩在主导，被弄醒几次后，她有些无奈，但想着课间只有几分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争执上，而且她确实睡眠不足，往往只是含糊地抗议一句“李倩你别闹了”，便又换一边趴下，试图抓紧时间休息。她疲于应对这无伤大雅却烦人的玩笑，加上顾言明显的疏远，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发慌。

　　情绪的积压，终于在一个英语小组讨论时爆发了。

　　老师要求小组内互相批改作文并提出修改意见。林夕和周屿分在同一组。周屿指着林夕作文里的一个句子，凑近她低声说着什么，两人因为一个语法点的不同理解低声讨论起来，头挨得很近。

　　“这里用虚拟语气会不会更好？”周屿问。

　　“嗯……但我感觉这里更像是表达一种事实……”林夕沉吟着。

　　他们的讨论声不大，但在刻意关注着那边的顾言听来，却格外刺耳。他看着周屿几乎要贴到林夕耳边的脑袋，看着林夕专注思考的侧脸，这几天积压的所有醋意、烦躁和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讨论需要靠这么近？”一个冷硬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们的交流。

　　林夕和周屿同时抬头，看见顾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紧绷，眼神锐利得像冰锥，直直地盯着周屿。

　　周屿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直起身子：“我们只是在讨论句子……”

　　“讨论句子需要窃窃私语？”顾言的语气冲得毫不掩饰其中的火药味，“还是有什么话不能让别人听到？”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攻击性了。周屿的脸色也难看起来。林夕又惊又窘，她不明白顾言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尤其是在周屿面前。

　　“顾言，你什么意思？”林夕忍不住站起身，维护同桌的同时，也为他的无理取闹感到气愤，“我们只是在正常讨论问题！”

　　“正常？”顾言猛地将目光转向她，那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失望、恼怒，还有一丝清晰的受伤，“你觉得这样很正常？”

　　“我看是你不可理喻！”林夕被他眼神里的那抹受伤刺到，又因他的不讲理而气急，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

　　顾言死死地盯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寒潭，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下一秒，他骤然转身，一把抓起窗台下放着的篮球，什么也没说，径直冲出了教室门。

　　他离开的瞬间，外面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骤然响起了沉闷的雷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顷刻间就织成了密集的雨幕。

　　“哎？顾言怎么跑出去了？”
　　“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他好像没带伞啊！”

　　有同学趴在窗口惊呼。

　　林夕的心狠狠一抽，几乎是扑到窗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没有跑去躲雨，而是径直冲进了空旷的篮球场。

　　雨幕如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顾言独自一人，在湿滑的场地上运球、起跳、投篮。动作激烈，近乎疯狂，每一个步伐都带着发泄般的力道，每一次起跳都像是要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雨水瞬间将他浇得透湿，白色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蕴含力量的肌肉线条。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不断有水珠从他脸颊滚落。

　　他那样子，倔强，孤独，又带着一种惊人的、破碎般的力量感。

　　全班同学都围到了窗边，议论纷纷，猜测着学神今天是怎么了。

　　只有林夕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看着他雨中的身影，看着他近乎自虐般的举动，白天他那些反常的尖锐、他看她时那受伤的眼神、还有此刻这显而易见的失控……所有线索在她脑海里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得让她心脏骤停的答案。

　　他是在……吃醋。

　　因为他看到了她和周屿的亲近，所以他生气了，失控了。他所有的反常，都源于此。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也带来了巨大的、让她几乎无法承受的震动和……一丝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悸动。

　　那天晚上，林夕失眠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她的心扉。顾言在雨中激烈打球的身影反复在她眼前闪现。那股因他而起的、强烈的情感在她胸腔里冲撞，寻找着出口。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她犹豫不决的脸。指尖颤抖着，点开那个“.”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话：

　　「顾言，我喜欢你。」

　　简单的五个字，却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指尖悬在绿色的“发送”键上，久久无法落下。发送之后呢？他会怎么回应？万一……万一这只是她的自作多情呢？万一他否认，那他们之间这来之不易的、隐秘的联系，是不是就彻底断了？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才鼓起的勇气。

　　最终，在漫长的挣扎后，她猛地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瞬间漆黑，映出她苍白而失落的脸。

　　那句未发送的告白，连同窗外未停的雨声，和她胸腔里剧烈却无处安放的心跳，一同被封印在了这个心事重重的雨夜。

　　而手机屏幕上，那条仅存在于草稿箱里的信息，像一个沉默的、危险的伏笔，静静等待着被意外触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