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躲什么 啧，他躲什 ...
-
他连忙转眼看去，目光穿过廊柱的间隙，直直落在她身上。
少女站在不远处，双手紧紧拽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眉头紧紧蹙着。
她看看前方，又往后看了几眼，来来回回地转头。
她没有再开口。
他也看不清她眼中有没有蓄着泪。
少年垂下了眼。
他盯着自己面前这把他藏得严严实实、让她找不到他的墙，沉思了短短一瞬。
随后伸出手，曲起指节，在粗糙的墙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嘚嘚。”
声音不重，但在只有雨声的走廊里，足够了。
李婴姿瞬间回头，警惕地看向那黑漆漆的出声之处。
她没听错吧？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儿？
“嘚嘚。”
真的有！
还是敲墙声！
李婴姿顿时瞪大眼，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了。
那颗心猛地窜到嗓子眼，又“咚”地落回去，砸得胸口发疼。
是人熊吗？那东西该不会已经从后院摸过来了吧？
她往周围扫了一圈，左腿试探性地朝前一迈，脖子探出去一半——
不行！
她不敢。
她缩回脚，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其实，也不用去看。
那小白脸看起来就不像是这般无聊幼稚的人。
他吓唬她有什么好处？把她吓跑了，他一个人在黑灯瞎火的后院里待着，他图什么呢？
所以——
是人熊，绝对的。
那颜玉光，就是在被人熊吃着呢？！
颜玉光身体隐在墙后，半探出头，打算看清她的表情。
若是她真的哭了，那他今日也可以勉为其难放她一马。
免得人真被吓傻了，他来日无法继续算账。
可谁料，他刚把目光探出去，就见她"噔噔噔"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嘴里还念念有词：“完了完了，是人熊。”
声音清脆，只有恐惧，没有一丝一毫的哽咽。
那个"熊"字落地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扭过身去，毫不犹豫地往他先前给她指的那个方向奔了过去。
步子又急又乱，奔跑的脚步声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颜玉光侧身而立，他看着她娇小的身影越跑越远，包袱在她背后一跳一跳的，那只蝴蝶金簪上的细丝还在颤，渐渐融进前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方才因她哽咽而微微软下来的那一点心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一声冷笑。
·
李婴姿闷头往前奔，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要是颜玉光刚才指的方向是对的，那么她那么她记得清清楚楚，那道小偏门关上以后，门缝那儿透出来一小圈烛光。
只要她奔着烛光而去，肯定就能回到正堂。
人熊在后院，不会在正堂，那正堂里的人肯定都是正常的……
好吧，也许不算太正常，但起码是人。
可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那周秀才和利落娘子是真的一心要杀熊的。
把他们都喊上，把家伙都抄上，那必然可以把人熊拿下。
颜玉光不能在这个破地方被人熊吃掉。
风灌进她的衣领，灌进她的袖口，把她跑出来的那一点薄汗吹得冰凉。
他不能死在这儿。
只有他，是跟着她从长安城而来，是唯一一个她不需要去怀疑的人。
况且，他还那般盲目地信任她。
她说走，他就跟着走，连被她拽着衣角在黑灯瞎火里乱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
这个小白脸，是第一个追随蝴蝶飞飞女侠的人。
她一定会将他救出来。
潮湿的风从她奔跑间擦过脸颊，终于，不远处，那线暖黄的烛光出现了。
到了！是正堂！
正堂里，烛火摇曳，那两具被布盖住的尸体就搁在一旁。
众人围坐成一堆，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的静默。
宣娘子从茶杯中抬头，眉头微蹙：“李娘子他们应该还在后院。”
“就算是在后院，那又怎么了。”人群里有一个声音不满地接上了话。
宣娘子循声望去，是刚才那个指责她没有透露实情的汉子。
“谁知道人熊是不是那对少年招来的呢。”他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说道，“现在人不在，娘子大可不必如此假惺惺。”
“你！”宣娘子手中茶杯重重一搁，张口就要开骂。
“砰砰砰。”一阵突兀的锤门声骤然炸响。
众人齐齐扭头看去，那通向后院的小侧门正在剧烈地摇晃着，像随时要散架。
"不会是人熊吧？"有人压着嗓子问。
"它还没吃饱吗？""天爷，它找过来了！"
"开门！"李婴姿在外面用力锤着，可那扇破门纹丝不动。
她贴在门板上听，里面吵吵嚷嚷的，就是没人来给她开门。
烦死了，她焦虑地往后院方向看去，再慢点，小白脸估计就要变成小白骨了。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三步，提起裙摆，用尽全力，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木门轰然倒地，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正堂众人震惊看她。
烛火晃了晃，照亮她沾了灰的脸颊和微微散乱的鬓发。
李婴姿也很震惊，比他们还震惊。
她瞪着满屋子的人，“你们明明一个个都在，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呢？”
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有几个人心虚地挪开了目光，不敢跟她对视，假装突然对桌上的茶杯纹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宣娘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李婴姿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焦急地招手，“不说这个了，你们快随我去救人！”
“救、救人？救谁？”人群中有人问道。
李婴姿往后点点，“救我那随从。
她语速飞快，“我们刚刚追踪到了人熊，和它大战了好几个来回，颜玉光为了拖住它，不让它回到正堂，以身饲熊……你们快随我去！”
众人面面相觑，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犹疑和不可置信。
沉默了几息之后，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那小郎君，和人熊打起来了？他……他能打吗？”
“恐怕我们过去的时候，他早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吧？”
这话一出，人群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附和。
李婴姿瞪大眼，斥责道：“你怎得以貌取人呢？”
“我那随从虽然看起来手不缚鸡，但其实是江湖一流的高手，不然，我怎么会雇佣他与我上路呢？”
“你们快些与我一起过去，助他一臂之力，铲除人熊。”
另一人吞吞吐吐：“那既然是一流高手，那…那我们过去，也不顶用吧？”
“可不是嘛。”
“……你，你们！”李婴姿气急。
这群人怎么回事？
她刚刚就是看出他们胆怯，若说人熊袭击，必然不肯和她前去，所以才说了颜玉光是一等一的高手，好让他们有些底气，速速赶去帮忙。
谁料，竟也不肯！
“你们方才不是口口声声嚷着要杀熊吗？怎么，不杀了？”
见众人还是不肯动，她气得跺脚，改口道："若是……若是你们随我一起去，我必定重金报酬！"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许多视线落到那伫在门口、头顶金光闪闪的少女身上。
最终，利落娘子迈出一步：“小娘子不必说报酬不报酬的话，无论小郎君是生是死，熊都是要杀的，人也是要救的。”
然后她扭过头，扫了众人一眼，最后把目光停在了周秀才身上，开口道：“既然，现在知道人熊所在，那我们合伙，将它诛杀，那就万事大吉了。”
周秀才手里掂着他那把镰刀，沉思了片刻，也点了点头，“娘子说的是。”
他也扭头，对众人说道：“一起走罢？只要杀了它，我们便可高枕无忧了。”
人群静了一瞬，开始响起零零散散的赞同声，“有道理。”“走，杀了人熊，睡个好觉。”
其中一个瘦小的汉子双目炯炯，见自己双手空空，侧过头去寻宣娘子："娘子哪还有刀具？"
宣娘子站起身来，朝柜台后面的方向指了指，声音有点发紧：“厨房中……也许还有。”
周秀才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宣娘子一眼，没说什么。
他大步往前，走向李婴姿：“走吧，李娘子，你在前带路。”
李婴姿双眼亮晶晶，看着众人拿刀具的拿刀具，拿蜡烛的拿蜡烛，连那神神叨叨、胆小怕事的说书人曹老汉也跟着一起，手里颤巍巍地举着一根蜡烛。
太好了！
她双手握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扶正肩上的包袱，腾出一只手来利落地提起裙摆，挤到周秀才和利落娘子中间，朝着她方才逃回来的方向，抬手一指：“就在前面！”
·
黢黑一片的后院走廊里，唯有墙角那一小片素白衣袍隐约可见。
颜玉光仰着头，望向砖瓦垒得密密的"屋顶"。
当年他被她骗进去的那间暗室，那儿的屋顶好像也是这个样子的。
密不透风，严丝合缝，他一个人坐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静静等着她回来。
等了——
算了，再想就只会气他自己。
少年嗤了一声，在彻底将心里那闷得不行的憋屈彻底压下后，负手在后，正要往正堂而去。
忽然，走廊的那一头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颜玉光蹙眉望去，只见隐约是一星光晕，随后光晕逐渐变大。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那片光晕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那是一群人。
他们正举着蜡烛朝这边走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人群中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也逐渐变得清晰可闻。
在这一片嘈杂的人声里，有一道清脆的女声格外突出，"快，周秀才，吴娘子，我那侍从便是在前边将人熊困住，咱们快些！"
颜玉光微微一怔，目光穿过黑暗，越过刺眼的烛光，看向那眉头紧蹙的少女脸上。
她走在人群中间，步子急急的，额头沁着薄汗，一手提裙，一手指路，嘴里叭叭地说个不停。
烛光和人声越发靠近，就在她的视线马上就要扫到他藏身的这片墙角之前——
他蓦地想起了什么，脚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身而上，轻飘飘地落在房檐的阴影里。
年久失修的木制房檐在他掌心划过，粗糙的木刺扎进皮肤，带起一阵微微的刺痛。
颜玉光倏然回神。
他低下头，借着来自脚下的烛火，看清了自己掌心那道细小的、渗着血珠的划痕。
他盯着那道血痕看了两息。
然后，面无表情地在衣袍上蹭掉了掌心的灰。
啧。
他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躲什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