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县主的梦 她真的在这 ...
-
日升月落。
长安城外官道上，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跑着，车轮碾过沙石，发出嘎吱的声响。
车厢内，一个头梳双螺髻的少女靠坐在车板中，沉沉睡着。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极好，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不时微微蹙动，似乎在陷入什么噩梦——
昏暗，逼仄。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随着马车的摇晃左右偏移。
李婴姿缩在车厢最深处，看着那遮挡着月光的黑布。
黑布之外，有人在说话。
“你看着点路，万一摔了，可付得起？”一道粗声粗气的嗓音带着几分不耐烦，低低响起。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马上就应了，那声音尖细些，听着像是在赔笑：“好哥哥，这次要运的是何物，竟如此神秘。”
他顿了顿，似乎打量了周围，声音压得更低：“还运到这般寂静无人的林子中。”
林子？
李婴姿眉头蹙得更紧，她努力想要听清更多，可那马车的颠簸晃得她头晕。
“不该问的别问。”粗嗓子开口，语气更沉了。
“就告诉小的一二，不碍事的。”那尖细嗓子还不死心。
“滚开！”
“别推我啊，诶！诶！要要翻了——”
马车猛地一晃，月光瞬间倾斜成一道白线。
李婴姿一个踉跄，额头重重撞上木板。
哐当——
钝痛从额角传来，她猛地睁开眼。
朦胧又刺眼的日光从前方照入，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发酸。
李婴姿眼眸微眯，下意识伸手去挡：“阿苣…关上，我又做梦了…”
“县主？”回应的却是另一道温声细语的男声。
李婴姿瞬间清醒。
这声音……不是阿苣。
她眨眨眼，尽力将视线定焦。
迎目前方是被风吹动的车帘，车帘外有一道素白的身影若隐若现。
对了。
她昨夜离家，上了那小白脸的破烂马车，让他带自己出城来着。
“县主，可有何吩咐？”那小白脸温声又问了一遍。
“无事，你只管赶路便是。”
李婴姿随口应道，也不再管那小白脸的反应，只顾掀开一旁被她拉好的窗帘。
车窗外，已不再是繁华的长安城。
晨曦初照，迎目皆为绿意，道旁是成片成片的野草，远处群山连绵，一层叠着一层。
——全是她未曾见过的景色。
看来小白脸果真带她出城了。
李婴姿心下松了口气，瞧着这天色，算算离开的时辰。
不出三天，她应该就能彻底将长安城抛在身后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正要把脸收回——
马车突然一颠，她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险些又要撞上车壁，幸好及时扶住。
“发生何事？”
“回县主，路有些不平。”小白脸轻声细语回道。
李婴姿：“……”
她揉了揉方才被擦到的肩膀，嫌弃地看了眼车内。
单薄的车板正在随着路面颠簸而抖动，连带着一旁那堆书卷，都在不约而同地震着。
“破车。”她又嘟哝了句，别过眼，重新望向窗外。
晨风从车窗灌进来，早起的鸟雀在路旁的林子里啁啾。
李婴姿深深吸了口气，是长安城不同的气息。
只是，为何出了长安，那个梦，却依然缠着她？
她喃喃着：“那个老道士不是说，只要离了西京，这个梦便好了吗？”
那是半年前开始纠缠她的噩梦。
一开始只是零碎梦境，睡醒便忘了。
可后来，约莫四个月前，那些零碎片段聚成了完整的梦——
梦里，她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
她的视线被什么东西挡着，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些影影绰绰的轮廓。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是金吾卫。
而金吾卫说话的内容，竟是在谈论她。
他们说：“真是可怜见的，岐王找了十四年，没想到竟是在眼皮子底下。”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还被人做成这美人面……若不是那对少年男女，怀安县主便要长埋这暗室之内，永远浸在这容器之中了。”
李婴姿听罢，当即就气恼得很了。
她下意识就要开口斥责，为何要如此胡吣，她明明好好在府中待着，如何就长埋了？如何就浸在什么容器之中了？
可她动弹不了。
像是有东西束缚着她，压着她的肩，压着她的四肢，堵住她的嘴。
她只能干听着，干看着，看着自己被人摇摇晃晃地抬着，一级一级往上，像是在走很长的阶梯。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她看见阳光倾洒在地上，金灿灿的，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听见耳边传来阿耶的呐喊，阿兄的怒斥，还有阿苣撕心裂肺的哭声。
“县主。”
帘外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
李婴姿一个激灵：“又有何事？”
“前边有岔路，走左边还是右边？”
李婴姿愣了一瞬，掀开帘缝往外看。
果然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左边的路窄些，两旁的树木更密。右边的路宽些，远远能看见些农田。
“……”
李婴姿沉默了一瞬，她如何得知，她又未曾去过。
可若是她直言不知，那她如何压制这小白脸？
“县主？”小白脸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温和，虽然是在催促，但语气丝毫听不出半点不耐。
李县主咬咬唇，反问道：“你是驾车护送之人，难道你不知路要如何走？”
帘外沉默了一瞬，然后那温润的声音才响起：“那劳烦县主把车内那本朱红封皮的书拿出来？就在最上方那本。”
李婴姿低头一看，果然有本朱红封皮的书。
只不过它已经因为颠簸而掉到最下方，被好些书给压住了。
她嫌弃地拎起来看了一眼——是《京都官道舆图》。
李婴姿眨巴眼，随手翻阅了下，确认是舆图没错，才把书从车帘缝隙递了出去。
帘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多谢县主。”
然后又是翻书的声音。
李婴姿放下帘子，那梦里的画面却已经续不上了。她愣了会儿神，索性靠着车壁，任由思绪继续往下飘——
后来，她第二次梦到了那个昏暗的房间。
但这次出现的不是金吾卫，而是一对少年男女。他们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让那昏暗的房间多了抹光亮。
李婴姿在那抹微弱的光亮中，看清了浮在空中的尘土，看清了那对少年男女的脸。
同时，她也在琉璃瓶的倒影中，看清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唇色苍白的脸。
是她，又不像她。
她堂堂岐王府怀安县主，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泡在这种地方？
“找到这个地方，美人面这个案子算是可以破了。”那高马尾的少女说道。
李婴姿望着倒影中的自己，眉头微蹙。又是美人面。
美人面是个案子？
“你别到处乱跑，等师父过来再说。”一旁持剑的少年环顾四周，警惕地开口。
但少女没有听。
她来到自己跟前，仰头看着，脸上带着同情与怜悯：“这就是怀安县主吗？真好看。她真的在这泡了十四年？”
“嗯，我看了卷宗。十月初八订婚宴后，岐王府便开始寻人，到今日，刚好十四年了。”
“这么久，多孤独啊。”
订婚宴？
她年十六，未曾相看，何来的订婚宴？
可未等她思索清楚，那琉璃瓶外的少女就从清晰变得扭曲，她醒了。
当时，她以为这只是平日里听多了杂谈，才做了一个这样离奇的梦罢了。
但接下来的日子，她还是梦到了那间昏暗的房间。
没有光，没有声。
只有眼前若隐若现的水光波浪。
就好像她一直都是那样静静地待在那里面一样。
那种感觉让她觉得窒息。
每一次从梦中醒来，她都要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真的在水中憋了许久。
阿苣见她见她这样，急得团团转，直呼肯定是碰上邪祟，拉着她上了城外静心观，寻了那须发皆白的老道。
她将事情说了一通，却见那老道半阖着眼，也不知听了，还是没听。
他坐在蒲团上，摇头晃脑故弄玄虚半晌，只说出一句，“梦境皆为心生，心随境生，姑娘可试试离开长安，许是会有些作用。”
当时她半信半疑，把梦讲给阿耶听，可阿耶丝毫不听她所言，一口断定她是得知要相看订婚，才借此事逃婚罢了。
她当下便震惊了，连忙追问哪来的订婚。
她那莽夫阿耶见她似乎是真不知情，才抽空从一大堆太宗当年的话里，回了她一句，“若是合适，那就将婚期订在十月初八。”
十月初八。
与那梦中的日期，一字不差。
她急得不行，又将事情说了一遍，却不料反被关了紧闭。
马车突然蹦了一下，许是遇到下坡路，路面越发颠簸，像是要把她的心肝脾肺肾都颠出来。
李婴姿看了眼身旁和她一般震动的书卷，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可恶的阿耶！
若是他能信任她一二，她便不用坐在这像是快要散架的破烂马车中，忍着腰上被震得发麻的酸疼。
幸亏她还有阿兄。
她阿兄文武双全，素来对她宠爱有加，肯定能帮她解决此事。若只是个梦，那便解梦。若是未来事，那便让阿兄将凶手抓起来——
只要她顺利到达神都，她就可以摆脱这一切，又能做回那个快乐的岐王府小县主。
马车又是一个转弯，李婴姿身旁那一堆垒得高高的书，竟被这转弯给甩得全倒在她身上。
一本砸在她肩上，一本砸在她膝上，还有一本差点砸在她脸上。
“这破车，真是烦人！”
小县主嫌弃地将那堆书往旁一推。
忽而，车似乎被这股蛮力一撞，咔嚓一下，一个左右摇晃后，定住了。
李婴姿眨巴眼，看了那堆被她推倒的书一眼，又觉着车头一轻——
那小白脸似乎下了马车。
她连忙掀开车帘，迎目却是郁郁葱葱的树枝。掀错了。是另一边。
她又转身，掀开了另一边帘子，只见那小白脸站在一旁，眉头似乎微微蹙起。
李婴姿心下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小白脸摇头：“无碍，只是轮子陷进去了。”
李婴姿从车窗探出头，见那单薄瘦弱的车轮恰好卡在一个路面凹陷处。
她松了口气，果真只是卡进去而已。
她抬起眼，看向眼前小白脸：“那便将它扶正继续赶路，我先下车。”
可下一瞬。
就听见一阵轻微的咔嚓声自耳边传来。
李婴姿回头望去，只见那车轮上方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裂缝，逐渐变大，随即飞快蔓延，最终直接贯穿车轮与车厢链接处。
嘭——
车轮彻底断开了。
一个小小的木连环从马车上摔下，骨碌碌地滚到了颜玉光脚下。
颜玉光低头看了眼那个木连环，又抬起头，望向李婴姿。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依旧平静，就像在说“县主，该用膳了”。
“县主，车坏了。”
李婴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县主的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