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黑暗中 那道清甜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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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一寸一寸地远去，连那些嘈杂的人声，在那道小门阖上之际，彻底消失在走廊中。
李婴姿贴着墙根探出半边脑袋，确认没了声，这才松了口气，扭头冲颜玉光比了个眼色，下巴一扬，用气音说：“走。”
颜玉光垂着眼，从她指间抽回自己的衣袖，“李娘子是打算去哪儿？”
李婴姿甩甩空荡荡的掌心，转身大步往前，语气笃定：
“去房间，再访案发现场。”
她走了几步，忽而顿住，回头，“你愣着做什么？快把蜡烛点好，跟着我。”
颜玉光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将衣袖褶皱抚平，摇头道：“我没有烛台。”
没有烛台？
李婴姿一怔，“你、你刚才手里不拿着一个么？”
少年微微偏了下头，揉了揉耳朵，语气平淡：“方才李娘子将我拽走时，它不甚跌落，大约是掉在什么角落里了。”
他话音落下，走廊里安静了一息。
李婴姿往来时路看了眼，那里黑黢黢的，要回去找的话……
她可没有多少时间，谁知道那个杀人凶手会不会突然找过来。
“算了。”她嘟囔了一声，撇撇嘴，自己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照亮眼前三尺见方的地面。
随即她回头，冲那个杵在原地不动的少年抬了抬下巴：“过来啊。”
颜玉光沉默了一瞬，抬步走近。
微弱的光照亮了房内。
经过方才众人那一通踩踏，这间屋子早已不复最初的模样。
正前方那滩暗色血迹周围，密密匝匝地印满了杂乱的鞋印，重叠交错，深一脚浅一脚，看起来应当是周秀才让人搬动尸首时造成的。
凌乱的足迹从房内延伸出去，一路蜿蜒至门外。
她举着火折子往一旁照了照，又招手把颜玉光叫过来。
那截火苗在少年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看向她那很明显写着“还不问我”的双眼，等到她双腮快要鼓起时，才开口：
“所以，李娘子重回案发现场，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找出人熊是谁。”
“人熊，是谁？”
李婴姿点头：“自然，我早已破解人熊消失之谜，只待找到证据，即可将其找出。”
她举着火折子，认真往四下打量，语气很是随意，“这事也很简单，就如同水入大海。”
“人熊在人群中，一眼便被人识破，但人混在人群里，谁又辨得出谁？所以啊——”
“李娘子还是觉得世间没有人熊？”
李婴姿闻言，奇怪看他。
“当然，都说了，世间没有人熊，都是人借故行事罢了。”
是。
她一开始确实也被吓到那么一点点。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若真是人熊，何必踩灭烛火再遁走？
“所以——”李婴姿瞪他一眼，继续接回上面未完的话，
“以我看呐，那凶手必定是伪装成熊样，趁烛火熄灭，三下两下脱掉身上那层伪装的皮毛，然后若无其事地融进了人群里。”
李婴姿目光流转，眼珠子在火光里亮晶晶地转了一转。
这房间就这么点大，肯定留下什么痕迹，就可确定方位。
方才，她可是认认真真地把在场每一个人的样貌、站位，全都默默记在脑中。
虽说不至于十成十的准确，但七八成总是有的。
宣娘子等人在隐瞒什么她暂时不知道。
但这群人一看就不是一伙的。
只要她把杀人者逮住，后面的事，还怕弄不清楚么？
思绪飞快过了下脑子，李婴姿忽而又想起什么。
她举着火折子，右手稳稳当当地擎着那簇微光，左手背在腰后，缓缓转过身来，斜眼看向身后的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的矜持，“此番推理，你觉得如何呐？”
而颜玉光——
他脸上并没有表情。
好半晌，他才歪了歪头，抿着唇，一脸难言。
就那种欲言又止、碍于体面才勉强咽回去的微妙表情。
李婴姿：“？”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说错了？
她想了想，“有什么高见你就说，我这人呢，并不独裁，极善采纳良言。”
说着，她微微勾起嘴角，一脸和善开口：“说罢，你觉得如何？”
颜玉光终于动了动唇瓣。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我觉得完全不合逻辑。”
李婴姿双眼倏地瞪圆了，“什、什么？”
她往前急急跨了两步，“哪里不合逻辑，你说。”
少年垂下眼，长睫在火光下扫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李娘子的猜测…”
“并非猜测，此为推理。”李婴姿及时纠正，语气斩钉截铁。
颜玉光扯扯嘴角，“好，李娘子的推理，是完全基于房内烛火熄灭之后，人熊顺利混入人群所作的推断。”
他长睫微抬，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凌乱的屋子，又越过门槛，看向外头那条幽深的走廊，
“但，其余人闻声赶来的时间，无人能把控，如何在黑暗里精准地判断时机，脱去那一身皮毛、再若无其事地融入其中？一步错，便是当场被擒。”
“再者。”他收回视线，“他将皮毛脱下后，又是藏在何处？总不至于，揣进袖子里带走了。”
李婴姿咬着下唇，安静地听完了颜玉光这番罕见的、一气呵成的长篇大论。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又一时间反驳不出个一二三来。
她的推理中，确实有这些漏洞。
这个书呆子！竟比她还会找茬！
“那、那你说怎么回事吧？”她鼓了鼓脸，问道。
“这也简单。”
李婴姿状若无事瞥向一旁，耳朵高高竖起，听着少年轻润的声音说道：
“这人熊，当时必定是藏在房中某处，等人走了，他才现身，再离开。”
藏在房中某处……
李婴姿眨眨眼，“可那道呼吸声……”
她一顿，语气忽然矮了下去，“很……明显。”
对了。
呼吸声，可以消失，自然也可以变得明显。
如此一来，哪怕有留心之人，也会理所当然觉得他已经离开了。
但其实——
李婴姿蓦地扭过头，只见颜玉光冲她颔首，随后抬头：“是，李娘子，熊还在，而且，咱们也刚好送上门来了。”
李婴姿：“……”
哈？
她捏着火折子，手臂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火光缓缓爬过门板粗糙的木纹，爬到房门与墙壁之间的那道凹槽处——
那里，卡着一个魁梧的黑影。
它头垂着，身躯蜷缩在那一方窄小的空间里，见他们的目光终于落到自己身上，竟又像刚才那般对她二人咧嘴一笑。
血水顺着他的牙齿往下，滴落在门上。
然后它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猛地往下一窜，利爪带风，劈头盖脸地朝李婴姿扑来。
李婴姿惊到失声，喉咙像被人一把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手腕被一股力道狠狠一拽，整个人被扯得往旁边歪去。
利爪擦着她的碎发掠过，带起的劲风将几缕发丝吹落下来，悠悠飘在地上。
她急喘了几口气，想也不想，将手中火折子使劲往前一掷，微弱的火光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那一身厚实的长毛上，瞬间撩起一串火苗，迅速蔓延开来。
那人熊发出惊呼，拼命拍打着身上蔓延的火星，暂时无暇他顾。
李婴姿抓住这片刻的喘息之机，一把拽起颜玉光的衣袖就往外冲，声音抖得像筛糠：“快快快我们快跑。”
这个熊居然有利利的爪子，一掌拍下来，不死也半残。
颜玉光听着她完全变了调的语气，默了默，只靴尖轻轻一挑，将方才撒落在地的一小片灰烬往后踢去，随后顺着她的力道往外奔去。
人熊双眼猛地一闭，两只巨掌凌乱地拍打着自己那张毛茸茸的脸，口中发出痛喊。
李婴姿闷头狂奔，听见身后的动静，百忙之中回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又充满希望地结巴开问：“它它它被烧死死了吗？”
颜玉光：“……”
他摇头，斩钉截铁地打破她的幻想：“没有。”
“那那快、快点。”李婴姿呐呐点头，脚步加快。
颜玉光：“……”
他视线掠过她皱巴巴的小脸，又往后瞥去。
那边，人熊叫喊声已经停了。
整个走廊静谧得厉害。
他眯了眯眼，反手攥住李婴姿的手腕，灵活地一个转身，随意挑了个房间，推开虚掩的房门，闪身进去，随即反手将门合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一个魁梧的黑影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房间内，一门之隔。
李婴姿咬着唇瓣，盯着那扇看起来单薄得不堪一击的房门，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
她悄悄往身侧瞥了一眼，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清瘦的轮廓，肩线平直，他侧着身，似乎在认真听着外头动静。
她抿抿嘴，悄悄地挪了几步，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塞进颜玉光和墙壁之间那片狭小的缝隙里。
带着少女馨香的温软触感，悄然从肩膀后传来。
颜玉光身体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试图避开这道突如其来的热源。
李婴姿双眼一亮，顺着他侧身的空隙，利落地卡了进去。
少年的体温，带着干净清冽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彻底包裹了她，似乎能将黑暗和门外那未知的恐怖，隔绝在外。
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几息后，感觉自己稍微找回了一点呼吸的节奏。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点了点颜玉光的肩膀。
待他微微侧头，她立刻踮脚凑过去，无声问：“你、听、见、了、吗？”
她又指指外头，“熊。”
熟悉的清甜气息轻轻扑在他的后颈上，带着方才奔跑后微微的潮热。
有些痒，还有些烫。
颜玉光感觉那片皮肤像被猫尾扫过，他努力忽略那奇异的感觉，往后微微一侧，想要避开，然后摇摇头，将耳朵凑近门缝，去听外头的动静。
谁料，他刚避开，那股清甜又凑了上来，比方才更近、更浓，带着她吐息间的体温，拂过他的喉结侧面。
颜玉光指尖搓了搓，忍了几下，终究没忍住，抬手揉掉脖子上那片挥之不去的痒意。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轻轻往后推开。
李婴姿：“？”
她惊讶地瞪大眼，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授受不亲？
所有书呆子、大的小的都奇怪。
她狠狠咬了一下唇，用指尖推开他的手指，自己尽力把耳朵贴上门板，屏息去听。
门外，似乎没有半点动静。
忽而，她的手臂被人往后猛地一拉。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后仰去。
等她回过神，自己整个人已经被颜玉光不由分说地挡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门外，周秀才的声音传来：“李娘子，你们在哪？”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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