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琴]竹与刀》流淙

1、第 1 章 竹与刀

　　竹与刀

　　一阵铃铛响，那苗疆少年撩开竹帘，坐在榻边，吹冷一碗苦药，问师遗山：“所以，死去到底是什么感觉？”
　　师遗山一时陷入回忆。痛吗，好像也没有多痛，温热的血涌进喉又被大口呕出，舌上是浓重的腥。想到这里，师遗山不由舔了下唇，像要舔去舌尖残存的锈。
　　次次剌剌、化不开的锈，或许就是死去最真实的感觉。
　　天宝十四年春。师遗山追杀刀客到千岛湖。垂下的帏帽轻纱挡去脸，万顷竹波间，月白云锦靴尖点过翠色，师遗山衣袂翩飞，那一团白像竹林里缥缈的雾，弦动却是铮铮杀音。
　　师遗山太急了，急到愚蠢，他就那样径直走进了刀客的陷阱。随一声巨响骨裂，兽夹夹碎脚踝，刀客居高临下望井坑中一望，眼中尽是冷蔑得意。
　　刀客就像看一只被锁住的凶鸟，但又没太多耐心，刀风掀飞帏帽，同时师遗山清楚可感，横刀锋利的刃，正深深豁在他的喉咙。
　　痛吗，也没有多痛，温热的血涌进喉又被大口呕出，舌上是浓重的腥。
　　师遗山握着那把正杀去他性命的横刀，抬起头来，刀客终于看清了这一路追杀他的人，一时怔住。但这对视没持续太久，师遗山只觉身子如被抽去筋骨，耳畔轰鸣，再也站不住，重重摔在了潮湿的坑底。
　　师遗山看着那一小片天空和竹，灰淡的、苍翠的，都搅在临死前的天旋地转里。师遗山还看到了刀客的眼睛，坚韧、决绝，濒死之际，师遗山也找到了他最想看的——刀客的眼睛里确实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懊悔。
　　刀客跳下坑来，打开了兽夹，又像拣一条死去的鱼，把师遗山从地上抄在怀中。
　　师遗山的手，无力，软垂，却死死勾握住刀客腰间所佩牌坠。
　　白的是衣，红的是血，刀客望着那张因为死去而快速灰败的脸，最终又把师遗山放回地上。左边摆着他的琴，右边是他的剑。刀客把坑当作师遗山的坟冢，把他埋在竹林中。
　　死后第七天，师遗山去找了刀客。
　　那天刀客替师遗山烧了些纸，不过寥寥半沓，真是可笑，这点东西在地府怎么够花。又喝了点酒，半盅，好像在怀念师遗山，又好像只是逢场作戏、自我安慰。
　　师遗山立在窗外，借昏昏月色看着刀客，刀客似有感，抬头也看到了师遗山。短暂的对视间，刀客惊得打翻了手里的釉盏，就这愣怔迟疑一瞬，师遗山离开了窗外。一团淡淡的白，不知是雾，还是夜风吹扬起宽袖的纱。
　　刀客回过神来，跌跌撞撞跑去了竹林，刚下过一场雨，泥土松软，刀客把师遗山的坟挖开，看到里面有一具在淅沥春雨里泡发糜烂的尸首，方长长舒了口气。稍缓片刻，他扶着竹，大口地呕，又把那处坟潦草回埋。
　　师遗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又很是不屑。
　　“什么东西，一边悼念我，一边受不了我烂在泥里。”他心里如是想。
　　盛夏，师遗山坐在千岛荷田的小船上吃莲子。随着齿的咀嚼，他额侧露出一条条的筋，像玉管。刀客这次喝了很多酒，看到师遗山不似上次害怕，反而放松了很多。
　　醉眼朦胧间，刀客问师遗山是不是来找他索命的，师遗山没讲话，抬手缓缓解散白衣，趟过水，来到了船上。刀客看着那浸水白衣紧紧贴着师遗山的身体，湿漉勾勒出主人的形廓，像一尾白色的鱼。刀客喉头滚动，腰束掉在湖中，撞开一圈涟漪。
　　师遗山的身体仍然是冰冷的，没有什么温度——还是死着，并未全然活，因此触感也麻木。
　　刀客沉沉睡去时，师遗山还清醒。
　　后来，刀客常常在湖上买醉，只有刀客大醉时，师遗山才会出现，就像千岛七月里一场又一场醉生梦死。在这忘却一切的欢愉里，刀客甚至不记得自己曾在竹林里杀死过一只鸟。直到最后一次，刀客才如梦初醒摸着师遗山光滑的、没有刀伤的颈，问他心中可有恨。
　　师遗山笑了，刀客喜欢他笑，漂亮的眼睛晃着水光，月亮一个挂在天上，一个晃在眼中，一个沉在湖里。刀客再也忍不住，一个无比温柔的吻落在师遗山的眼尾。
　　刀客师兄失踪很久了，一直没找到，想来也是焦虑，而此刻他只想醉死温柔乡。
　　但师遗山不愿意成全他。
　　一柄长剑穿过刀客的喉咙，师遗山抬起眼睛，问道：“如果我这样做，那你呢，你会恨我吗？”
　　刀客双眼圆睁，嘴唇开合，却问不出话。
　　白的是月光，红的是血。
　　师遗山刨开刀客的心，里面没有蛊虫，他死得很彻底，只有肉瓣、脉管。师遗山如鬼使神差，尝了一口手中的心，还是热的。又吃一口，师遗山依旧尝不出来里面有没有他。
　　师遗山低头望着水面，颌颊鲜血淋漓，这血不是他呕出的话，原来是如此惊心动魄的艳色。刀客或许只是后悔，让这艳色烂在了竹林的泥里。
　　师遗山想到，换我我也会不忍。
　　于是师遗山趴在船舷上，俯着身，吻上了水里的影。衣袂掉在水中，泛起一圈圈涟漪。师遗山坐直身，握住刀客的手，望着刀客空荡荡的膛腔，决定送他去他师兄身旁。
　　天又下起了雨，师遗山把刀客的残躯拖回竹林，挖开那处坟穴，将他埋了进去。就像当初刀客对他做的那样，师遗山把刀埋在刀客左边，刀客被吃去一半心则埋在右边。
　　师遗山心里有凤凰蛊，便如不死之鸟，那夜师遗山从坟中爬出，用死前勾住带入坟冢的刀客的牌坠，诱杀了刀客的师兄。
　　“真好啊，我师兄要是还活着，可能也会这样轻易被我的信物所骗。”师遗山看着坑里的新鲜的尸首，心里有些难过。
　　那具穿着长歌门制式衣裳的潮烂尸首，是刀客找寻久已的师兄。而刀客的师兄，曾经像刀客杀死师遗山一样，手起刀落，杀死了师遗山的师兄。
　　天晴了，苗疆少年把过师遗山的脉，显然他的身体还未完全活过来，仍是冰冷死态。
　　没关系，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少年也觉得无大碍，于是坐下来，问师遗山：“所以，死去到底是什么感觉？ ”
　　师遗山没回答。他不爱刀客，死去的感觉不过是一呼一吸都牵扯的痛。可他师兄死于一柄所爱的刀下，他们的死，想来不会是同一种感觉。
　　师遗山想成全师兄，那具尸首上的故衣是师兄的遗物，他留了很久，而今柔软的旧衣像一缕怨魂，紧紧缠绕着那柄烂在土里的刀。
　　师遗山想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竹几矮案上放着一卷书，风吹来，沙沙响，停在一页诗。
　　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