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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收敛的变量 周一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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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周末的惰性粒子,却被教室里弥漫的、关于月考排名的紧张电场加速,撞击着每一个学生的神经。
任知许坐在靠窗的第四排,这是她计算出的最佳位置——远离讲台的粉笔灰,又能在板书被前排同学遮挡时,通过窗户玻璃的反射看清内容。她面前摊开着一本《高等数学导论》,目光停留在傅里叶级数的章节上,试图用无穷三角函数叠加的思想,来覆盖掉父亲周日晚上关于竞赛选拔的、循环播放般的告诫。
“这次月考排名贴出来了!”不知谁在门口喊了一声,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人群像被扰动的磁流体,涌向走廊的公告栏。
任知许没有动。她不需要去看。年级第一的位置,如同物理定律一样确定无疑。那是她构筑自身安全感的基石,也是换取父亲短暂“和平”的唯一硬通货。她的平静,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绝对的壁垒。
然而,这份平静在几分钟后被打破。
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不错,尤其是任知许同学,再次蝉联年级第一,数理化三科满分。”
预料之中的目光聚焦过来,有羡慕,有钦佩,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任知许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习惯了。
“不过,有个事情要宣布一下。”班主任话锋一转,“为了促进大家共同进步,我们试行一个‘学习互助小组’,主要是优势学科的同学帮助一下暂时落后的同学。”
任知许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一个错误的变量,骤然闯入她严谨的程序。
“我们根据这次月考成绩和学科强弱搭配了一下。”班主任拿出了一张名单,“念到名字的同学,就是这段时间的互助伙伴。任知许……”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班主任,但指尖却微微绷紧。
“你的理科优势很明显。温言同学这次理科基础题有些失分,但文科极强。你们正好互补。你就和温言一组吧。”
温言。
那个名字,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逻辑世界的核心,荡开了一圈无法忽略的涟漪。是那个……在天台吹笛子的女生?
她顺着大多数同学的目光,看向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那个女生站了起来,转过身来。清晨的阳光恰好掠过她的发梢,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她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眉眼干净,带着一种出自良好家教的、自然而然的恬静气质。和任知许想象中艺术生的跳脱不同,她看起来更像一件被精心收藏的瓷器,温润,却也有着易碎的距离感。
“任知许同学,以后请多指教。”温言开口,声音和她那天的笛声一样,清冽干净,没有太多波澜,但礼貌周到。
任知许看着她,点了点头,同样言简意赅:“互相学习。”
对话就此结束,公式化,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交换。但任知许能感觉到,某种平衡被打破了。一个计划外的、不可控的变量,被强行塞进了她的生活。
接下来的物理课,任知许发现自己很难像往常一样,保持百分之百的专注。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斜前方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温言听课很认真,笔记做得飞快,但任知许注意到,在老师讲解到一道涉及复杂受力分析的题目时,温言的笔尖停顿了,纤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困惑的信号。一个在任知许看来简单到无需思考的问题,对另一个人却构成了障碍。这种认知上的鸿沟,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温言便拿着物理课本和试卷,走到了任知许的桌旁。
“任知许同学,”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课间环境中,依然保持着清晰的界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道题关于摩擦力方向的判断,我有点不太明白。老师讲的时候,说假设光滑和实际有摩擦力的情景需要分开讨论,我有点混淆了。”
任知许抬眼看她。温言的眼神很坦诚,带着纯粹的求知欲,没有讨好,也没有自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任知许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试卷上。字迹工整清秀,卷面干净,但那道力学题旁边,用红笔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她接过试卷,扫了一眼题目。是一个典型的斜面滑块模型,涉及静摩擦和动摩擦的转换临界点。对她而言,这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你的研究对象选取不清晰。”任知许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如同在复述一条公理,“首先,隔离滑块。它受到重力、斜面支持力。由于有向下滑动的趋势,所以静摩擦力沿斜面向上。”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上力的方向。动作利落,线条精准。
“然后,分析临界状态。当拉力F增大到某个值时,静摩擦力达到最大值,此时……”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列出平衡方程。最大静摩擦力等于μ乘以支持力N。”
温言俯身靠近,仔细地看着草稿纸。一缕极淡的、像是阳光混合了某种清甜洗发水的味道,悄然侵入任知许的感官领域。任知许的笔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所以,关键是要找到支持力N的表达式,它等于重力垂直于斜面的分量……”温言若有所思地跟着她的思路,然后恍然,“啊,我明白了!我之前把斜面对整体的支持力和对滑块的支持力搞混了。谢谢你。”
她的悟性很快。任知许心里评价道。这让她原本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那一丝烦躁,稍稍平息了一些。至少,这个变量不是愚不可及的。
“嗯。”任知许收回笔,将试卷推了回去。任务完成。她准备继续看自己的书。
但温言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任知许手边那本与高中课程格格不入的《高等数学导论》,眼中掠过一丝好奇,但很快便收敛了。她只是微笑着说:“你的思路真的好清晰。以后可能还会有很多问题要麻烦你,希望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任知许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温言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两汪清泉,里面没有她常见的那些复杂情绪,只有干净的笑意和适当的感激。
“不会。”任知许回答,依旧是两个字。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纯粹的、善意的表达。在她的经验里,善意背后往往隐藏着代价。
温言似乎也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再次道谢后,便拿着试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任知许重新将目光投向书页上的傅里叶级数,那些复杂的符号却仿佛失去了原有的魔力。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画图时,笔杆传来的细微触感。鼻腔里,那缕陌生的、清甜的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她皱了皱眉,强行将注意力拉回。
一个需要帮助的同学。一个清晰的物理问题。一个已经完成的解答。
这应该是一个可以就此闭合的事件。就像解完一道题,写下“答”,然后翻页。
但是,为什么那个叫做温言的女生,和她那清冽的声音、干净的眼神,以及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会像一个无法收敛的无穷级数,在她理性思维的地平线上,固执地盘旋,不肯散去?
任知许第一次发现,世界上或许真的存在一些变量,无法被现有的公式定义,无法被简单的逻辑归类。
它们只是存在。
并且,开始扰动她整个世界。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