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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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五更天，更夫手里头梆子刚敲完最后一声，行经陈家见宅门大敞，好奇探头一看，被眼前猩红的尸山血海吓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叫喊着往府衙跑。
不出两三个时辰官兵便将陈府整个围起来，搜查贼人痕迹。白布覆在尸身之上，待仵作验尸过后拿担架排排抬出去，除几具尚有疑点的尸体暂时安置衙中，其余全部安葬山上坟地。
陈氏一门三百二十人，再无期功强近之亲①，曾受陈郡守照拂的百姓自发随队伍送行，长龙一般游在街上，一眼望不到头。
案发之处留有古怪妖息，又搜寻到被扯落的绒羽，陈夫人宋宁雅的尸身倒在最外的门槛，头骨开裂几乎一分为二，盆骨外扩似有分娩的痕迹。
江北府衙马不停蹄上报司星监，不敢将这烫手山芋留在自己手中片刻，几乎是冬官正一来就把整理得乱七八糟的案宗统统移交。
处理完莲城事务晚了几步赶来的江恒狠狠叱责了一通没用的江北府衙，带人重新勘探了一遍现场，基本断定此为姑获鸟窃子杀人之案。
前方战事捷报连连，国家初定，江恒简单奏报天子，压下了案件悄悄处理，在江北及其附近州郡追查姑获鸟踪迹。
以万象盟为首的不少行客也参与其中，逼迫姑获鸟现身，慌乱之下躲入莲城，随后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莲城中王公贵族甚多，不好大张旗鼓，也不能轻易冒犯，一连数日，司星监几乎一无所获。
正月初六，本该休沐在家的江恒接到急报，查到莲城西侧出现妖息，当即将那只弱小得与人无异的猫妖带回监内地牢。
无端这么多妖进入人间边界，若说别无所图，哼，他可不信。
“想办法让她供出姑获鸟的下落，不管什么刑罚——”他冷冷合上案卷，偏头下令身侧的冬官正，“她死不足惜。”
江恒承认，此举有迁怒过激之嫌，不过那又如何，他不会再让陈氏和多年前的江氏一样含冤不得昭雪，不会再让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妖可怜，无辜丧命于妖祸的人就不可怜？
与常山王世子数日周旋，不想她竟抢先一步捉拿姑获鸟归案，押送入司星监大牢，更是明目张胆往江恒手底下安插眼线。
他奏禀恳请陛下将姑获鸟送往江北处死，以慰陈氏泉下冤魂、安抚江北百姓惶惶人心，受朝中奸佞之臣进言阻挠，陛下谕旨暂扣姑获鸟于牢中。
宫中暗线消息，他们那位高高在上又体弱多病的天子吞下姑获鸟的妖丹，善心大发要放她一马。
江恒面无表情将信从头看到尾，眼也不眨捏着一角在烛上烧毁，甩甩手，吹灭星星点点余烬。
二月初，猫妖妖息散去，张茵儿释放回家，司星监留人时时关注。
十多日后姑获鸟出逃，杀冬官正一支三十三人，又添数不清的人命孽债。
江恒看完最后一卷案宗，忽生一股无力与疲惫，按了按眉心，招招手差人进来把这些都送回架阁库安置。
……
温灵濯轻轻叹了口气，掩上案宗，慢慢卷好重新捡起细绳绑扎实，放回架上的格子。
“从另一个视角来看是一个全然不同的故事啊。”温灵濯盯着满满当当的架阁，眸中情绪复杂，“我们是反派呢。”
是与妖狼狈为奸的正道伪君子，是媚上欺下的奸佞小人，立场不同在他人眼里的模样也不同，这很正常，但想想还真是不大好受……
“真相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裴清溯伸出手，借力扶着温灵濯走下木梯架，“万千人眼中有千万个故事，真实却是唯一，也终有一天要为人所知。”
温灵濯点点头，双手合十语气轻快，“至少确认了时间，灭门案在先，猫妖相遇在后，温行舟清白了。”
“我何处染尘埃了吗？”熟悉的嗓音幽幽出现在身后，温灵濯下意识就要一拳飞出去，被人险险握住手腕制住。
“哇啊啊几日不见不想舅舅就算了，动上手了还！”温行舟啧啧几声，伸出手指比着温灵濯的拳指指点点，“小没良心的！”
温灵濯一把抽回手，抱着胸瞧他，“你怎么在这儿？”
温行舟笑眯眯：“你怎么在这儿我就怎么在这儿。”
“不会要告诉我你回莲城几日连架阁库都没查过罢？”温灵濯难免错愕，瞪大了眼睛，“那万象盟呢？”
“我可不像你那么笨。”温行舟屈指敲敲他的脑门，一翻身跃出窗口，冲他们招招手，“回家说。”
裴清溯跟着翻出窗口，又回身，对着屋子的人笑笑：“且等等，我给你开门。”
能走门当然不爬窗啊！
温灵濯噙着笑，从从容容等着阿裴打开门，慢悠悠跨过门槛，得意地看了温行舟一眼。
好徒儿裴清溯咔哒一下落上锁，转身对上温行舟哀怨的眼。
师父酸溜溜地问：“怎么不知道给我开开门呢？你也小没良心的！”
裴清溯眨眨眼：“师父身手敏捷，翻窗快，我也来不及啊。”
温行舟哑然，瞪他半晌，重新端出世外高人的风范，头一仰就走了。
今日温行舟是来给受完罚的明月送新药的，路过几个使卫无意间听他们闲谈提起遇见的两个少年，当即猜到了是温灵濯他们，掉头原路返回，刚要掐指算一算抬眼就瞥见半开的木窗，这两个臭小子连禁制都不知道下一个就敢在屋子里堂而皇之地聊天！
温行舟冷哼：“下次小心着点，别让人发现了还得我来给你们擦屁股。”
温灵濯不和他呛声，还记挂着正事，跟在他后边探头探脑，“我忘了和你说，那个万象盟来的人叫谢蜚，他……”
“哎呀回去说回去说。”温行舟不耐地摆摆手。
“行，不说这个，咱们就算算别的账。”温灵濯冷冷一笑，压低了声音，“我还要问你，为什么让阿裴瞒我？”
温行舟身形似是一僵，片刻就又恢复正常，照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谁让你老多想，到时候又当起小老头絮絮叨叨，少知道少烦恼。”
温灵濯气道：“这有什么好不告诉我的！”
“好吧，舅舅错了，饶我一命如何？”
温行舟不愧是裴清溯的师父，师徒俩一派滑跪作风。
“是因为……”温灵濯犹豫再三，手掌由于紧张而无意识攥紧，“是因为谢蜚是你的‘故人’吗？”
温行舟：……你俩够了啊。
要不说得找良师益友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阿裴跟面铜镜似的，跟谁像谁。
温灵濯这个家伙脑子里想不了他舅舅几句好，连带着裴清溯也对温行舟这个师父不剩几分敬重。
他有这么游手好闲不着四六沾花惹草吗？！完全是污蔑吧！
温灵濯狐疑地盯着舅舅，“我猜错了？”
“是故人，又古怪又孤寡又老的人，我讨厌的故、人。”温行舟皮笑肉不笑，狠狠咬字强调，以示不满。
“我知道。”温灵濯噗嗤一笑，拿肩膀撞他，“什么时候带穆离上鹤云山看看呗，让我娘也认识认识。”
“呵，她老人家忙得很。上回我拎两壶梨花酿看她，一点儿不理会我。”温行舟轻哼，目光却是说不出的柔和，“等空闲下来的时候，我是该问问他俩愿不愿意。”
“其实很久之前，我已经问过一次了。”温行舟忽而展颜，露出个淡淡的笑。温灵濯惊讶的视线落在他脸侧，他却并没有回过头，目光悠长，不知定在何处。
温灵濯收回视线，“但他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温行舟看向他，促狭地挤挤眼睛，“我知道你很想问为什么，可我希望你不要问。”
温灵濯动了动唇，他始终感觉不安，却不知所起。他只好索求温行舟的承诺：“你会告诉我的吧？总有一天。”
“我会。”温行舟抽出符纸画传送，视线也随之定在指尖朱砂，并没有看着温灵濯，“在一个……好时机。”
……
前一日夜，温行舟夜探江北郡府。
王羽作为忠臣遗孤，宗亲之内尽无可托付之人，新任江北郡守收其为养子，天子怜惜眷顾特许陈家铁券丹书，待王羽成年或可重振门楣。
只是这份优待对于一个尚且襁褓之中的婴儿而言是福是祸，就不得而知了。
温行舟掐准了时间而来，悄无声息立在檐上，扫视过底下尸体横陈，皆是蒙面黑衣的杀手。
看来是只赶上残局，用不着他出手了。
那人白衣染血，两袖随风飘荡猎猎作响，单手托着怀中熟睡的婴儿，另一手执剑挽花，身法诡谲，三息之间杀人无形。
他早已设好禁制，郡府众人并未被惊扰半分，待他处理了遍地的尸身，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存在，除了……檐上的不速之客。
谢蜚抬头，遥遥与人对望，芝兰玉树风光霁月，好一个如翡君子。
可惜他这一副观音相，却是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温行舟恨恨地想，眸中冷然，直直看向谢蜚的眼。
谢蜚若有所思，似乎颇有兴味，意味深长打量着他。
这人倒是坦然，冲他莞尔，道：“许久不见了，好徒儿。”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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