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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下着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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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着小雪,路上没有车,李荇撑着伞沿街慢慢走着。这一带没什么人,大家都搬走了,是一些不学无术的混混的聚居地。
途经一个小巷,有人背靠墙壁冲着李荇吹了声口哨,“真稀罕,怎么还有人啊这时候。”
李荇偏了偏伞,遮住半个身子,沉默地快步走着。前后分别有从不同角落的少年冲出来,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他们拦住李荇,那个吹口哨的也慢慢走过来,他眼角有一条细疤,看上去流里流气,不像好人。
“找谁啊?讨谁的债?”
李荇紧紧握着伞柄,警惕环视了四周,这附近很宽阔,倒是好跑,“不是,见朋友的。”
“张水盛?”疤哥反问,伸手搂住一旁混混的肩膀。
“对,他今天不在家吗?”
疤哥没有明说,继续问他的底细:“你叫啥名字?”
李荇报上名,解释道:“我是一中的学生,不是讨债的,家里也没钱。”
此话一出,这四名混混快速交换了目光,疤哥说这巷子里边是他的家,外面下雪不方便长谈,邀李荇过去。
李荇不动声色,这架势是走不了了,若是撒腿跑的话,也不一定跑得掉,那就跟着他们去看看,说不定他们不是坏人。
两人在前边带路,李荇撑着伞乖乖跟着,一路上入眼都是垃圾和废弃的建材,显得脏乱差。一行人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走了不久,进入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几栋矮房子排排立着,中间是一个向下行的阶梯,遥遥望去,便是略显污浊的湖水。
“这边儿。”疤哥挥了挥手,几人往里走,进入了一个房子。
小平顶房,和李荇的出租屋一样简陋,唯一不同的就是这屋子里脏的多,桌子上放着各种杂物和纸团,地上箱子锅碗瓢盆堆满了,叫人无从落脚。疤哥搬了四把椅子,李荇和他面对面坐,旁边是他的两个小弟。
李荇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沉默地观察着四周。
疤哥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俺们也没怎么和你们这种高材生打过交道,但你放心,咱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再说了,你又不是女的,我们还能咋样啊。”
李荇点头,继续听下去。
“就你叫李荇是吧,张哥经常和我们提到你。”
李荇一顿,垂眼快速思索,复又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你不是女的啊,俺们都以为你是女的嘞。”
“这话怎么说?”
“额……”疤哥挠了挠头,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身旁的那个瘦得像猴子的男生突然插嘴:“咱张大哥说你长得漂亮聪明,一中的学霸,将来飞黄腾达,俺们都以为是个大美女,配得上咱帅掉渣的大哥。”
疤哥拍了一下猴哥头,说他乱讲,嘴没个把门的,他赶紧找话补:“你真是一中的啊?年级第几啊?我之前还去一中看了,听他们说一中有个人才啊,该不会就是你吧?”
“不清楚。”李荇不想多说这个,很平静地应了。
猴哥笑眯眯的,半开玩笑说:“咱张哥怎么认识你的,完全两路人啊这不是。我还以为他之前是吹牛哈哈哈。”
“从小一起长大的。”
疤哥恍然大悟的样子,伸手想拍李荇的肩,但是被他躲过去了,便尴尬地笑笑:“哦!发小!那懂了!仗义!张哥这人别看脾气爆,对兄弟是没话说。他肯定也帮你打过架吧?”
“……”李荇沉默了,张水盛只对自己大打出手,哪里帮过自己打架。他摸摸鼻子,轻声道:“没有,我们不打架。”
疤哥笑:“还得是高材生。”
李荇抿了抿嘴,开口问:“张水盛最近怎么样?他现在在哪里?”
“他家里人去世了,我们就见过他一次,跟要死了一样,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咋样了。不过也没事,之前也是,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过一阵子就好了。”
“以前?以前也这样吗?”李荇抓住重点,偏头问道。”
“可不!上次跟职高那帮人干架,被阴了,差点打残了,闷了好几天。后来俺们找他喝酒,喝大了,看着要哭不哭,硬是憋回去,屁事没有了!他就是看着横,心里头重感情。”
“他,没在你们面前哭过吗?”
猴哥又凑上来,嬉皮笑脸道:“怎么可能,大哥就得有大哥样,在咱们面前真哭了,那可丢面儿了。”
李荇点头,皱了皱眉,低头思索着。小房子里骤然陷入沉默中,好一会,李荇抬起头,三双眼睛躲闪不及,还紧紧黏在他身上。
“?”李荇躲闪着他们的目光,“怎么?”
“好看,确实好看嗷,”疤哥笑得憨厚,“咱大哥其实人挺好的,仗义,大方,哎呀就是有点脾气大。这么好的人其实也不多了是不是?大哥不是经常去你家睡觉吗?你们俩?”
李荇疑惑,“我们俩怎么了?”
“嗷没什么,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大哥去哪了,如果他去找你了,能告诉我们一声不,我们也担心他啊,他一个人没着没落的,家里也没人了,俺们几个混虽混,好歹算他半拉兄弟,怕他出事。”
好。”李荇应得干脆。窗外的雪扑簌簌下得更紧了些,打在薄薄的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间拥挤而污浊小房子,因为眼前这三个混混毫不掩饰近乎赤诚的担忧,有了一丝温度。张水盛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我尽力。”李荇补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他站起身,“我走了。”
“要不等雪小了再走?”
“不了,我搭车回去。”
疤哥几人倒也爽快,没留他。猴哥还殷切地送到门口,指了条大路的方向:“走那边,近!雪深,小心点踩实了!”
李荇点点头,撑开那把有些旧的黑伞,重新踏入风雪中。身后的灯光在小路上拖出长长的暗影,雪花在昏黄的光晕里狂舞。疤哥的话让李荇耿耿于怀,烫得他心口隐隐作痛。张水盛在他们面前是如何提及自己的?李荇脚步微滞,伞面被凛风吹歪了一角,冰冷的雪粒钻进温热的衣领,激了个寒噤,他紧了紧围巾,将手放进口袋,默默走回家。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不知何时是个头,小租房被雪裹得严实。
李荇每天过着重复的生活,上课下课回家吃饭,在别人眼中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孤僻冷漠的学霸,坐在第一排,做着最难的题目,接受老师们的夸赞。李荇觉得这样忙碌的日子能让他好受点,至少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
不知不觉到了深冬,期末考试临近,教室里的空气愈发焦灼了。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塌下来。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行人的脸上。
李荇裹紧了略显单薄的棉衣校服,抱着厚厚一摞模拟试卷,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家走。他看着灰黑色的积雪神游。真不知什么时候可以换上自己的棉衣,学校发的校服太薄了……家里的门关紧了吗,不太记得了……头好晕,昨晚上又失眠了,好烦啊。巷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又硬又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李荇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冷清的家,把自己埋进题海里。
李荇到家时,发现门锁上了,他皱了皱眉,不记得自己之前给门上锁了,刚蹲下想在花盆下拿钥匙时,他猛地顿住了。
有人。门缝后透出昏黄的光。
李荇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随即又疯狂地鼓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僵立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冷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是张水盛吗?
李荇深吸了一口冷气,缓了缓心跳,推开门。
厅堂里,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张破旧的小饭桌前,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未经粉刷墙壁上。压抑感油然而生,李荇轻轻关上门,咽了口口水,手指微微蜷缩。
是张水盛。
仅仅一个背影,李荇就认出来了。张水盛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瘦削,穿着不合身的旧衬衣。头发很久没有打理过,有点长了。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颓败气息,李荇马上就想起自己家门前那些布满了冰霜的枯草,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好绝望,没有一丝生机。
李荇把手里的试卷发在一旁的灶台上,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水盛缓缓地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李荇倒抽一口冷气。
从前张水盛的脸总是带着少年痞气,偶尔也会流露出脆弱,但是此刻,在李荇面前,只有一种被生活彻底蹂躏后的粗粝和冰冷。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和痛苦,几乎要将李荇吸入其中,喘不过气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屋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像呜咽,像悲鸣。
“呵……”张水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李荇面前,停下。两人离得很近,李荇能感受到他身体里喷薄而出的暴戾气息。
张水盛的目光死死锁住李荇苍白的脸,斜斜笑了一下,“李大学霸,考得不错吧?清华北大,指日可待了?”
李荇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
“你他妈过得挺好啊?”张水盛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锁上门,把我关在你这个破笼子里,然后心安理得地去当你的好学生?!你他妈知不知道……”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揪衣领,而是一拳打在了李荇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撞击的脆响。
李荇甚至来不及反应,拳头就落在了他脸上,剧痛瞬间炸开,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颠倒。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后踉跄,后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然后顺着门框滑倒在地。
张水盛弯腰欺身上前,“说话啊,哑巴了,说话,李荇!”他揪住李荇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再狠狠撵到墙上,两人的脸靠的极尽,张水盛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李荇的鼻尖。
李荇脸上的小绒毛无比清晰,弯弯的睫毛扫到张水盛的脸上,虽然左脸被打得肿起来,但是他的眼神从未如此锐利,一瞬不瞬地射向张水盛。
“……”李荇喘着粗气。
张水盛灼热的呼吸喷在李荇的脸上,回应着李荇的目光,“这一拳,是替我和我妈打的,是你他妈把我锁在里面,是你毁了我,我恨你,我真想回到十年前把你掐死,我当年就不该认识你!”
“……”李荇痛苦地闭上眼,别开脸,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徒劳的颤音和气声。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说啊,说话啊!你这个哑巴!我打你你就这么受着!你怎么不打回来?!”张水盛放开手,后退几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气急败坏地挥手,将李荇整理好的试卷统统扫到地下。
“你有没有心?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什么都不懂!你就装,装成高高在上,受人追捧的好学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