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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太医院的暗语与檐角的冷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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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艳飞是趁着晨雾未散混进太医院的。
她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仆役装,领口别着柳掌柜给的“浣衣局采买药材”腰牌。武艳飞垂着眼跟在送药队伍末尾,指尖攥着那块青铜令牌,掌心的汗把令牌纹络浸得发亮。出门前谢惊鸿本想同来,却被她按在了柴房养伤——“你胳膊伤得见骨,又没了适手的武器,跟着反而累赘,我去见师兄取线索,速去速回”,她当时说得斩钉截铁,转身却攥紧了袖中短刀,心里难免发虚。
太医院的药库在后院西北角,青砖墙爬满了苔藓,廊下挂着的药篓里,恰好堆着几捆带着晨露的“春露草”——正是医案暗语里的“春露”。武艳飞心跳猛地一滞,故意放慢脚步,趁送药的杂役不注意,指尖飞快掠过草茎,指甲缝里沾了点黏腻的汁液。
“新来的?磨磨蹭蹭做什么!”管药的太监尖着嗓子呵斥,武艳飞连忙低头应“是”,跟着队伍往药库走,眼角余光却瞥见廊下转过个熟悉的身影——月白长衫,袖口绣着太医院的银线药杵纹,正是苏文彦。
他比当年清瘦了些,眉峰锁着层化不开的郁色,正捧着本药方低头走,直到撞在药篓上才惊觉,抬眼时恰好对上武艳飞的目光。
苏文彦的瞳孔骤然缩紧,手里的药方“啪”地掉在地上,又慌忙蹲身去捡,指尖抖得厉害。武艳飞趁机往他手里塞了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父亲的笔迹:“西崖藏锋,衡字为钥。”
苏文彦攥紧纸条,喉结滚了滚,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只低声对管药太监道:“这药篓的春露草要挑拣,我带她去偏院理一理。”
偏院的药架后堆着半人高的干草,苏文彦关上门,才终于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师妹,你怎么敢来这里?昨夜望月楼的事闹得太大,太医院今早突然加了暗哨,听说是上面‘怕有乱党混进来偷药材’——指不定是冲你来的。”
“是沈衡一党的手笔!”武艳飞眉尖一蹙,沈衡此刻正在假死,不敢光明出现,只能借“上面”的名头暗地设防查找。
“十有八九。”苏文彦往窗外瞟了眼,才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时里面是块刻着“衡”字的玉牌,“当年这玉牌一共铸了八块,是沈衡用来分发给研制‘烈阳散’的核心人手的,算做‘领药凭证’。师傅看着那药害人太甚,知道早晚要出事,就把他那块玉牌给了我,又让我以‘心悸旧疾复发’为由辞了研制药物的差事,混进太医院当值,以便日后有机会把这段罪行公之于众。”
他指尖抚过玉牌冰凉的纹路,语气带着后怕:“我退出后,你爹曾托人给我带过信,只说‘衡字为钥,开西崖之藏’,我猜这玉牌就是开那藏物之处的钥匙。”
“西崖是哪里?”武艳飞攥住玉牌,指尖的春露草汁液沾在玉纹上,竟晕开层淡青色的光——玉牌的凹槽恰好和医案最后一页的暗纹吻合!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春露草的汁液能激活特制玉料的暗纹,原是当年配药时留的验物法子。
“是太医院后墙的‘西崖碑’,那碑下面是空的,应该藏着东西。”苏文彦的声音压得更低,“但今早暗哨加了一倍,碑前守得跟铁桶似的。”
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传来衣袂擦过瓦当的轻响,紧接着一道黑影如惊鸿般落在檐角,正是本该在柴房养伤的谢惊鸿!她玄色衣袍上还沾着晨露,胳膊上的绷带渗着暗红血渍,手里握着柄临时找来的铁尺,悄无声息地叩了叩窗框,唇形无声:“走,暗哨来了!”
武艳飞又惊又气——才说了让她养伤,居然不顾危险也跟了过来!可眼下容不得多想,她刚拽着苏文彦躲进药架后,偏院的门就被推开了——两个穿太医院杂役服的人走进来,袖管下却露着剑柄,显然是暗哨乔装的。
他们目光扫过药架时,谢惊鸿突然从檐角跃下,铁尺“当”地一声格开其中一人的剑,手腕翻转间已将对方的剑逼得偏离方向,指尖顺势点在对方肩窝麻筋上。“是谢惊鸿!”暗哨惊呼出声,另一人刚要喊人,武艳飞已经抽袖中短刀扑了过去——刀刃划破空气的瞬间,她手腕一转,先将抓在手里的“麻沸散”药粉扬在对方脸上,趁其眩晕之际,短刀抵住了他的咽喉。那药粉是太医院常备的麻药,沾肤即麻,暗哨当即软倒在地。
谢惊鸿撂倒身前的暗哨,转身拽住武艳飞的手腕,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我把暗哨引去前院,你们快走!”
“你怎么来了?这么危险,胳膊不要了?”武艳飞一边被她拽着跑,一边低声嗔怪,手里的短刀还沾着点药粉的白痕。
“你一个人来太医院,我不放心。”谢惊鸿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刚出偏院就见太医院的人往这边涌来,她当即把武艳飞往墙角一推,铁尺一横挡住去路,“你们去快去找东西,我断后!”
武艳飞攥着玉牌,看着谢惊鸿仅凭一柄铁尺,在人群中辗转腾挪的背影,咬了咬牙,拽着苏文彦往石碑跑。
西崖碑立在后墙根,碑座的缝隙里卡着根锈迹斑斑的铜栓。武艳飞把玉牌塞进凹槽,铜栓“咔哒”一声弹开,碑座后露出个半尺宽的暗格——里面果然有本泛黄的账册,还有半卷医案!
前卷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烈阳散主使:兵部尚书李嵩”!
“是李嵩!”武艳飞的指尖发抖,账册里的领药记录,每一笔都盖着李嵩的私印。
苏文彦突然指着账册末尾:“还有这个!每次送药去的地方,是东郊的废弃兵营!”
就在这时,碑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几个穿便服的人堵在巷口,为首的正是沈衡——他裹着件灰布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握着把长刀,眼神狠戾:“武艳飞,把医案交出来!”
他此刻也是躲藏状态,不敢兴师动众,只能带几个心腹死士来抢。
武艳飞当即握紧短刀,刚要上前,谢惊鸿突然从墙外翻进来,胳膊上的新伤渗出血迹,铁尺上还沾着些划痕,却依旧把她护在身后:“想要医案?先过我这关!”
沈衡的刀刚挥起,太医院的方向突然传来嘈杂的呼喊——柳掌柜带着一群药工冲了过来,手里拿着捣药杵和药铲,为首的老药工扬声喊:“沈大人!你还活着啊,先把你这些年来频繁来我们这强拿药材、强抢银两的账结一下吧!”
沈衡的脸色瞬间煞白——他为了炼制烈阳散,确实常来太医院强征春露草,逼药工篡改领用记录,更是时常抢夺工人为数不多的月例银两。众怒难犯,他哪敢和药工们纠缠,只能挥刀逼退谢惊鸿半步,转身钻进了巷尾的暗角,连落在地上的长刀都顾不上捡。
谢惊鸿趁机弯腰拾起长刀,反手塞给武艳飞,声音急促:“拿着防身,快走!”
武艳飞把两卷医案和账册紧紧塞进怀里,攥着一长一短两把短刀,拽着早已看呆的苏文彦往巷外跑。身后药工们的呼喊声、太医院杂役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好的掩护。
晨雾彻底散了,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账册泛黄的封面上,李嵩那方朱红私印在光线下格外刺目。武艳飞回头望去,谢惊鸿正握着铁尺殿后,玄色衣袍被风拂起,胳膊上的绷带已被血浸透大半,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惊鸿抬眼看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的光比阳光还要亮——那是与她并肩破局的光,也是让她心头滚烫的光。
三人一路穿过僻静小巷,直到远离太医院的范围,才找了处隐蔽的破庙暂歇。苏文彦瘫坐在草堆上,还在为刚才的惊险捏汗;武艳飞小心翼翼地把医案和账册藏进破庙的横梁缝隙,转头就见谢惊鸿正低头查看胳膊上的伤口,绷带松开的地方,血肉模糊的伤口看得她心头一紧。
“别动。”武艳飞快步走过去,从药囊里掏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伤口又裂了,必须重新包扎。”
谢惊鸿顺从地抬着胳膊,看着她专注处理伤口的模样,眉峰间的冷硬渐渐柔和:“李嵩位高权重,手里还握着兵权,仅凭这两卷医案和账册,未必能扳倒他。”
“但这是关键证据。”武艳飞指尖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眼神坚定,“东郊废弃兵营一定还藏着更多秘密,说不定还有没被销毁的烈阳散。我们得尽快去查,只要找到实物,再联合御史台弹劾,就算他是兵部尚书,也难逃罪责!”
苏文彦这时缓过神来,连忙补充:“我在太医院听人提过,李嵩最近频繁派亲信去东郊,好像在转移什么东西。我们得抓紧时间,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谢惊鸿颔首,目光落在武艳飞攥着布条的手上,声音温和:“你刚从太医院出来,必然有人盯着,去东郊的事,我先去探路。你和苏师兄留在这里,想办法联系御史台的忠臣,双线并行更稳妥。”
武艳飞刚想反驳,就被谢惊鸿按住肩膀:“我身手比你们好,又熟悉军营布局,去探路最合适。放心,这次我会小心,不会再让伤口裂开。”
看着她眼底的笃定,武艳飞终究没能说出口反对的话,只是把那把长刀塞进她手里:“拿着,防身用。记住,万事以安全为重,就算探不到消息,也得平安回来。”
谢惊鸿握紧长刀,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她心头一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好,我等着和你们汇合,一起揭开李嵩的真面目。”
破庙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尘埃飞舞的殿内,照亮了三人眼中的坚定。一场针对兵部尚书的秘密行动,即将在东郊的暮色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