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斑斑，有人等了你六年》眉毛很浓

1、重逢 吐他一身，

　　夏季的风裹着黏腻的热浪撞进机舱，陆斑斑刚找到座位，指尖就先一步捏住背包里的硬质文件夹 —— 那是 “云境山居” 民宿宣传方案的招标资料，封面印着 “重点竞标项目” 的红色印章，她反复摩挲着 “需突出‘自然与建筑共生’，适配年轻客群治愈感需求” 的标注，指腹都蹭得发暖。

　　作为刚从国外插画专业毕业、回国入职国际广告公司的新人，这是她接的第一个独立项目。
　　总监上周拍着她的肩膀说：“斑斑，这民宿是今年爆火的‘悬浮玻璃盒’，甲方要求高，但拿下它，你在公司就站稳脚跟了。” 她攥着机票，想起回国时行李箱里塞满的建筑杂志，其中一本翻到卷边的页面上，印着民宿的玻璃幕墙照片，设计师栏只写着 “陈易（新锐建筑师）”—— 和高中那个总笑她画的建筑像 “歪脖子树” 的男生同名，她当时还笑自己多心，哪有这么巧的事。

　　今天她穿了条浅杏色连衣裙，领口缀着细珍珠，长发松松挽成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既想保持专业感，又怕过于严肃显得疏离。鼻梁上架着副超大号墨镜，镜片遮住大半张脸，却藏不住下颌线柔和的弧度，路过的空乘递来毛巾时，都忍不住多叮嘱一句 “飞行时间长，记得多补水”。

　　飞行中，本想好好休息下，斑斑刚盖好小毯子，却不料飞机突然猛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颠簸越来越剧烈，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摇晃的玻璃盒。过道里传来手机、充电宝落地的 “哐当” 声，前排乘客的尖叫刚冒头，又被更压抑的安静压了回去 —— 三百多人的机舱，静得只剩机身与气流碰撞的闷响，连彼此的心跳都听得格外清晰。

　　“飞机前方遇到气流，将会有些小小的颠簸，洗手间已关闭，请各位旅客回到座位并系好安全带……”
　　空姐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温柔却藏着紧绷，重复两遍后，机舱里的安静更甚。陆斑斑赶紧把招标资料塞进座椅口袋，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尽量蜷成一团，后背抵着座椅靠背，可身体还是跟着飞机的晃动往前倾 —— 若不是安全带勒着腰，她怀疑自己能像颗没拴绳的跳跳球，在机舱里弹来弹去。

　　“方案还没来得及细化，可别出意外……”
　　她在心里嘀咕，指尖无意识摸向背包拉链 —— 那里挂着枚刻着 “斑” 字的铜制钥匙扣，是十七岁那年陈易送的，六年里从国外带到国内，从没摘过。此刻冰凉的铜面贴着掌心，竟让她稍微稳了点神。

　　可下一秒，“咣当” 一声巨响，飞机像是撞上了云层里的暗礁，猛地往下一沉。陆斑斑胃里的东西瞬间翻涌，酸水直往喉咙口冲，她死死咬着下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连指尖都开始发颤。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不是厚重的力道，是纤细却稳定的触感，带着点规律的节奏，轻轻拍着她发抖的肩膀。那温度像缕暖阳，瞬间钻进紧绷的神经里，让她慌乱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她下意识抬头想道谢，视线刚对上对方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双极亮的眼睛，瞳孔是浅褐色的，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清澈又锐利。
　　男人穿着件剪裁利落的卡其色休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头发打理得整齐，额前碎发不遮眉眼，下颌线锋利却不冷硬，侧脸在机舱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 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他左侧眉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长度不过两厘米，却像枚褪色的印章，瞬间勾起她深埋的记忆：高中时她的插画板从课桌滑落，他伸手去接，眉骨重重磕在桌角，渗出血珠时，还笑着说 “没事，画板没坏就好”。

　　可她立刻又摇了摇头 —— 不可能，高中毕业后她出国六年，回国才半年，只听说陈易考上了建筑学院，却从没联系过。怎么会这么巧，刚好是她认识的那个男孩？一定是太紧张，看错了。

　　“陆斑斑？”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
　　陈易显然也认出了她，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色上，刚要再说些什么，飞机又一次剧烈颠簸。
　　陆斑斑再也忍不住，身体前倾，对着身前的人，吐了。

　　温热的液体溅在卡其色西裤上，形成一片刺眼的污渍。陆斑斑僵在原地，大脑瞬间空白，墨镜滑到鼻尖，露出泛红的眼眶。她能清晰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 好奇的、惊讶的、甚至带着点嫌弃的，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更让她慌乱的是，眼前的人真的是陈易，而她的 “出差见面礼”，竟然是吐了对方一身。

　　“久别重逢的见面礼，倒是挺独特。”
　　陈易的声音没带责怪，反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弯腰调整姿势，让她吐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依旧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吐了好一会儿，胃里的东西终于清空，陆斑斑才撑着座椅扶手直起身。陈易递来包湿纸巾，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温热的触感让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她不敢看他，只能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这次来 B 国，是为了‘云境山居’的宣传方案，没想到会……”

　　“你也为‘悬浮玻璃盒’来的？”
　　陈易的语气里多了点兴趣，他抽出张纸巾擦了擦裤腿，目光却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巧了，我也和这民宿有点关系。”

　　陆斑斑心里 “咯噔” 一下 —— 他和民宿有关系？是工作人员？还是…… 她赶紧把 “设计师” 的念头压下去，笑着打哈哈：“是啊，公司让我来实地调研，收集点素材。你呢？也是来旅行的？”

　　陈易没直接回答，只是拎起自己的背包，对她说：“先去洗手间处理一下，脸色太差了。” 他语气平静，没半分不耐，路过的乘客下意识往旁边挪，给他们让出一条道。陆斑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 —— 他到底和 “云境山居” 是什么关系？可她又不好意思追问，毕竟两人已经六年没见，贸然打听工作，未免太过刻意。

　　等斑斑走进洗手间，陈易靠在舱壁上，从行李箱侧袋里掏出件折叠整齐的浅灰色衬衫 —— 是他特意准备的备用衣物，可指尖捏着衬衫边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相册里第一栏存着个加密文件夹，点开是六年前的照片：斑斑蹲在老槐树下吃糖葫芦，嘴角沾着糖霜，眼睛弯成月牙。他指尖划过屏幕，又悄悄对着洗手间的方向，快速拍了张模糊的门框照 —— 像藏起件稀有的宝贝，连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的笑意。他想起刚才斑斑说 “为宣传方案来的”，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或许这次重逢，能让他补上当年没说出口的话。

　　走到洗手间门口，陈易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先去整理，我等你。” 他的目光扫过她凌乱的碎发，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里面有梳子，记得把头发理一理 —— 调研素材，也得有个精神点的样子。”

　　“哦…… 好。”
　　陆斑斑点点头，逃也似的钻进洗手间。狭小的空间里，镜子清晰映出她的模样：头发乱得像鸡窝头，脸颊通红，眼睛里还带着刚吐完的水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 —— 陆斑斑，你是来拿项目的，不是来纠结高中同学身份的，先把工作做好！

　　可脑海里又忍不住回放刚才的画面：陈易浅褐色的眼睛、无奈的笑意、拍着她后背的手，还有他那句 “我也和这民宿有点关系”。

　　整理好头发，补了点口红，陆斑斑才打开洗手间的门。陈易还站在外面，靠在舱壁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却没看 —— 显然是在等她。他裤腿上的污渍被擦淡了些，却还是能看出痕迹，可他脸上没半点不悦，反而朝她抬了抬下巴：“好了？回座位吧。”

　　两人并肩往机舱后部走，到了座位旁。
　　旁边的阿姨看向陆斑斑，眼神里带着同情：“小姑娘，是不是吓到了？第一次坐飞机遇到气流都这样，别害怕。”
　　“谢谢阿姨，我没事。”
　　阿姨继续输出，“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小伙子，多脏呀，都不嫌弃”
　　陆斑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更尴尬。

　　阿姨还想再说什么，陈易却适时转移话题：“阿姨您也去 B 国？听说那边的‘云境山居’民宿很有名，建筑设计特别有特色。” 他语气自然，很快和阿姨聊起 B 国的景点，把陆斑斑从窘迫里拉了出来。

　　陆斑斑坐在旁边，听着陈易温和的声音，偷偷看他的侧脸 ——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比杂志上的照片更显柔和。她忽然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样，总能在她狼狈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

　　飞机平稳飞行着，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陆斑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晚霞，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 酸的、软的、还有点说不清的悸动。

　　她不知道这场荒唐的重逢意味着什么，却清楚地知道，她和陈易之间那道被时光隔开的墙，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 “见面礼”，撞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