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不上墙》恍惚熊猫

2、第 2 章 林雅第一次

　　林雅第一次见到陆沉是四五年前，四年还是五年记不清了。

　　当时林雅接到一个剧组邀请去客串，没几天的戏份。她去之前给制片打电话没打通，就自己一个人去了片场。

　　到了现场才发现出了点小问题，机器坏了，不知道是男主还是哪个演员被困在半空下不来，下面围了一圈大呼小叫的工作人员，像是前阵子去动物园看到的猛兽区投喂公鸡。

　　林雅四处看了看，见不远处有个人在树下坐着看剧本，跟旁边闹哄哄的一比格外有吸引力，就想过去问问。

　　那人一抬头，林雅在心里愣了一下，觉得以前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一见钟情也不都是毫无根据。

　　后来林雅在剧组的戏份加了，杀青之后还经常去接陆沉下班，这事儿被朋友嘲笑了半年。再后来她跟朋友闹掰了，最后跟陆沉也分了手。

　　林雅分手之后运气一直不太好，人干脆也躺平了；陆沉却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演员变成现在的双料影帝。过得不但没有不好，还因为气运养人更好看了。

　　两相对比，林雅心里没有什么离愁别绪，心里只冒出一句，MD，输了。

　　“不好意思，走错了。”

　　林雅扯了一句假笑，反应过来转身要走。

　　后面传来椅子被撞开的巨响，一个小青年腾的站起身，大喊一声，“林雅！”

　　林雅在心里叹了口气，来不及了。

　　“林雅，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人了，你这都多久没露面了？最近几年忙什么呢？之前咱们组的老黄还记得吗？做编剧那个？现在都转做投资人了，总说老也联系不上你……”

　　小青年有点面熟，可能是之前在剧组认识的，林雅没钱的时候在剧组做群演，一年能去百八十个剧组，根本想不起来这是谁。

　　林雅睁着眼说瞎话，“是啊，平时太忙了都没时间联系。”

　　其实忙个屁，她已经在家抠脚两个多月了。

　　小青年兴致勃勃：“灯光组的小刘你还记得吗，刚来剧组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设备线都能插错。有一次被制片骂哭了，还是你给他求得情……”

　　林雅依稀有了点印象，她以前还算红的时候跟导演制片关系都不错的，说好话也就是张张嘴的事儿。

　　小青年继续怀古：“小刘现在出息了，已经能做S+项目的灯光指导了，前阵子吃饭还拐弯抹角的打听你，想要你微信……”

　　林雅没想到他忽然说这个，尴尬地脚趾抠地，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克制着自己往旁边看的冲动。

　　选角导演也觉得尴尬，咳嗽了一声，转向陆沉想说点什么，结果陆影帝目视前方根本就没看他。

　　选角导演又转回脸，咳嗽了一声。身边的小青年还在叭叭的说，选角导演从桌子下面踢出一脚。

　　小青年一歪，这才想起来正事，“说角色说角色。你要演的是，陈静……”

　　陈静是谁？

　　他低头看资料。

　　陈静，女主的表姐，一个功能性角色，整部剧的戏份就几分钟，等拍完剪辑之后就更不知道还剩多少了。

　　昔日的女神变群演，小青年顿时眼神复杂。

　　选角导演一直在观察他，看这模样赶紧抢先开口，“林雅是吧，我看过你的履历，是个非常有经验的演员。但是你为什么会选择陈静这个角色来试镜。毕竟陈静跟你之前塑造过的角色比……”

　　选角导演想了个词：“非常小……”

　　林雅递上来的资料很详细，非科班演员，19岁被香港导演林茂生选中参与拍摄了武侠电影《江湖》，因为饰演男主小师妹陆红裳这个角色一炮而红，成为无数武侠爱好者的梦中女神，可谓出道即巅峰。

　　她随后又参与拍摄了几部电影电视剧的制作，虽然比不上《江湖》的热度，但市场反响也还不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忽然没了消息，圈里更新换代很快，她一直没出现名字就没人提起了……

　　没想到她一直没有退圈，选角导演想到这儿顿了一下，又觉得即便是这样，来试镜陈静这个角色，也未免有点可惜了。

　　林雅试镜也算身经百战，这题会答。她像是没看到选角导演的表情，张嘴扯了句假大空，“角色无大小嘛。”

　　她从现实生活谈到表演感悟，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谈到布莱希特，从表现派谈到体验派再到方法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发表获奖感言，成功用一大堆专业名词把不太专业的选角导演绕晕了。

　　选角导演干笑转头，“还是你们演员有觉悟，是吧陆老师……”

　　陆沉没说话，像是不认识一样看了林雅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时间不多了，赶紧开始吧。”

　　陈静这个角色并不难演，毕竟人物扁平毫无成长，只要抓住人物特征再稍微做点动作设计，就能完成的很好。

　　这对林雅来说本来毫无难度，但她今天却发挥的不好，总觉得有什么在无形当中干扰着自己，不小心一走神，台词还说错了。

　　林雅一个场景演完，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次又要凉。

　　小青年原本也一脸期待，可看完想说两句好话都觉得无从下嘴，只好跟选角导演对视一眼，让她回去等消息。

　　婉拒的另一种说法，林雅也不怎么意外，收拾东西正要走人，就听旁边一个声音道，“等一下。”

　　林雅眉头一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听见陆沉开口，“我想再听听演员对于角色的理解和看法。”

　　一个功能性角色，能有什么理解和看法。林雅觉得这人故意找茬，但还是把事先准备的套话又说了一遍，只希望能快点结束赶紧走。

　　“可是……”没想到陆沉又开说话了，“那为什么你说的这些我在你表演里没看到？”

　　林雅一顿，她忘了……

　　只不过，几年不见这人添了不少毛病。

　　她以前认识的陆沉人虽然淡，但脾气和修养很好，说话办事很有分寸，从不让人在公开场合下不来台。

　　所以，这么穷追不舍的是在针对她？

　　林雅脾气上来也不想装了，硬邦邦的来了句，“能力有限，没演出来。”

　　“能力有限……”陆沉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后把跟前的本子推了推，“那演员再试一下这场。”

　　他手指上在面点了点，要林雅试的是女二号的一场戏。

　　女二号杨柳是学校女神般存在的人物，和男友原本是人人称羡的一对。毕业后两人分手，女二号追求自己想要的花花世界。最后事业失利的女二号街头遇到自己的前男友，两人相互寒暄之后分别，女二号看着前男友离去的背影落下泪来。

　　选角导演探头看了一眼，觉得剧情虽然俗套但没什么太大问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林雅的脸更黑了。

　　陆沉：“演员有什么问题吗？”

　　林雅合上台本怒极反笑，确定这人是故意的，“没什么问题，就是需要一个老师帮我对戏。”

　　她嘴上说对戏，眼睛却盯着陆沉，约战的意味十分明显，就等着陆沉答应之后把他喷成筛子。

　　陆沉看了她两眼，正要起身。

　　“我，我来……”旁边又是“腾”的一声，小青年红着脸站起身，“我有一个梦想……”

　　*

　　剧组的剧本是初稿，给的十分简单。

　　场景就四个字，室外，街上，然后就是对话。

　　至于两人是怎么相遇的，对面走过来，还是买东西遇到，还是扔东西砸了头崴了脚，对不起，全凭演员发挥。

　　小青年拿着台词还没想好怎么演，一抬头林雅已经准备好了。

　　林雅背对着他，脱了外面那件不怎么像样的外套，露出里面略显得有点短的T恤和细瘦的一截好腰。

　　她个子很高，但骨架却不壮，配着上个剧组夹出来的大波浪，有点八九十年代港星的味道，看背影确实有剧本里让人惦念多年的本事。

　　选角导演点点头，只一个站姿就能改变气质，这才像点样子。

　　小青年终于能和女神搭戏，内心十分紧张，磕磕绊绊叫了一声，“杨、杨柳……”

　　他上个剧组拍的是都市爱情，导演虽然是个男的，但情感细腻丰富，男女主但凡对视就要眼神拉丝。小青年跟组三个月中毒深重，一想到等下要和林雅深情对视，脸慢慢的红了。

　　谁知道林雅听见声音一回头，没有想象当中的久别重逢缠绵悱恻。他女神眉眼含怒，眼神如刀，里面的杀气差点让他跪了。等女神转过身，手上居然还夹着支烟。

　　“是你啊。”林雅眼神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好久不见，你……这是胖了不少……”

　　她的眼神从不耐烦到惊讶，中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在看到对方无名指时顿住，抬起眼来时目光复杂……情绪层层递进，仿佛面前不是到现在还没能想起名字来的前同事，是她阔别多年的初恋男友。

　　小青年莫名被她眼神看的心虚，下意识藏了下什么也没带的右手，不由自主结巴起来，“我、我跟小慧约好了，等下陪她去试婚纱……你呢？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找个人照顾你自己……”

　　好的演员就是能够精准把握情绪并且带动对手演员，多一分显得用力过猛，少一分就寡淡的像个木头。选角导演内心点头，总算满意了一点，可惜还没等他感慨完，林雅已经粗声粗气得开了口。

　　“行了，知道你结婚就提前恭喜你了。请柬不用给我寄了，婚礼我肯定也没时间。而且最近手头紧，没钱给你包红包。”

　　林雅熟练的把烟磕进烟盒，对着他一抬下巴，“财产是按你妈的要求提前公正吗？房子最后还是写的你妈名字？贷款你们俩人还？你这性格倒是跟之前一点没变，说转行也没转吧？还跟之前一样996？”

　　她气势陡然一变，从梦中女神切换成了街头流氓，小青年顿时有点跟不上了。

　　林雅：“我看你最近过的也不轻松，还有空关心别人，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你岁数也不小了，身体跟以前不能比，毕竟一去不复返的除了青春……”

　　她目光最后落在小青年头上，“还有头发……”

　　莽撞对戏的小青年捂着胸口后退了几步，受到了暴击，他只是剃了个光头，不是秃头啊……

　　一场戏下来，他血条见底，在也不敢随便搭戏了。选角导演估计也没见过这么胡来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只有陆沉，合上剧本表情严肃，“为什么改戏？”

　　“尊重剧本是一个演员最基本的要求和素养，为什么这么演？”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冷淡，态度也是公事公办，看林雅的眼神不像是被他公报私仇的前女友，而是个不怎么满意的试镜演员。

　　林雅忽然被他眼神激怒，没等选角导演想出理由打圆场，已经冷着脸开了口。

　　“谁规定分手后遇到前男友就要哭。”

　　“女二号事业有成经济独立，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不用委屈自己去适应另一个人观念和生活习惯，为什么要哭。再说了她性格好有能力，人长得也不差，追求她的人能从酒吧前台排到大门口，环肥燕瘦什么都有，可以天天翻牌子夜半笙歌不带重样的，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早已退出自己生活的人哭……”

　　她几句话让想帮腔的刘明和选角导演都哑了火，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陆沉这次却没再为难林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让她走了。

　　林雅憋了一肚子气等着对线，谁知对方不按常理出牌。她梗着一口气走到门口，就听陆沉在身后开口，“熬夜和烟酒对身体不好，演员平时还是要多注意一下。”

　　林雅脚步一顿，无处发泄的怨气被他一句话顶回肚子里，还没明白这人什么意思，心里先是一酸。

　　她当初就是被陆沉身上沉静的气质吸引一头栽了进去，事实证明强扭的瓜不甜，女追男除了隔层纱之外，还有种结果是老死不相往来。

　　她和陆沉最后朋友都没做成，实在是她识人不清遭了报应。

　　林雅一时间百感交集，可还没她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就听陆沉说了一句，“对了，环肥燕瘦不是这么用的……”

　　陆沉想了想，隐晦的提示，“还有是夜夜笙歌。”

　　可惜太隐晦了，文盲没领会到。

　　小青年没忍住噗的一下笑出声。

　　林雅：“……”

　　林雅垮着一张脸摔上门，心想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