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同往日   卯初一 ...

  •   卯初一刻(约5:15),天色初明。

      沈望安从皇子所出来,沿着宫道往内宫走去。晨风清寒,檐角的露水尚未干透,他走得不疾不徐,像往常一样,准备去给母后请安,再出宫去太学。

      转过最后一道宫门时,他听见内侍拖长了声音传报:

      “北楚质子安裴宸,觐见——”

      沈望安脚步一顿。抬头,看见前方内殿门外站着一个穿霜青袍子的身影,在他看过去的同一瞬,那人已经整肃衣冠,迈步入殿,消失在门帘之后。

      沈望安没有停。他走到殿外,内侍看见他,屈膝低声道:“五殿下,质子正在给陛下和娘娘请安,可否稍候片刻?”

      沈望安点了点头,站在廊下,没有出声。

      殿门没有合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他侧过头,目光透过那道缝隙。

      安裴宸在殿中站定,撩袍跪伏,行三跪九叩之礼。霜青色的袍角铺在砖地上,像一片落下来的云。额首叩地,脊背弯得端正,没有一丝怠慢,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三叩之后,他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穿过那道门缝,落在沈望安耳中:
      “北楚质子安裴宸,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陛下圣安,娘娘金安。”

      语毕,复又伏身叩拜,将余下的礼数行完,然后伏在原地,没有抬头。
      殿内静了片刻,皇帝的声音传出来:“起来吧。”

      安裴宸起身,依旧垂着眼,退至侧旁。

      沈望安站在门外,把这一切看完了。那个人的侧影在晨光里像一道被裁出来的剪影,冷静而锋利,好似刀锋上的光,却不伤人,只让人觉得冷。

      他收回目光,低声对内侍道:“通传吧。”

      内侍应声,扬声:“五皇子殿下到——”
      沈望安迈步入殿,经过安裴宸身侧时,
      步伐未停。安裴宸正垂首站立,低垂着眼帘没有抬起来,但他颈侧那道霜青的衣领边缘微微一紧——像呼吸顿了一瞬。

      沈望安没有看他。走上前,向帝后躬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给母后请安。”

      他的声音稳而自然,像方才那一眼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在母后身旁坐下,母后与他说了几句家常话,问太学课业,问昨夜冷暖。他应着回答。

      目光偶尔扫下来,看见安裴宸低垂着眼,像一尊被安放在那里的玉像,安静、落寞、纹丝不动。

      片刻后,皇帝摆了摆手:“北楚质子,退下吧。”

      安裴宸躬身行礼,倒退三步,转身出殿。

      门帘掀开又落下,晨光在那一瞬间涌进来,又消失了。

      母后唤他:“安儿?”

      他收回视线:“嗯。”

      “你方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端起茶盏,“太学今天有策论,儿臣在想怎么写。”

      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不惹事就好。

      “安儿,天要凉了,记得多穿点,回头母后多给你做几身衣服。散学快点回来,别老在街上逗留,到时与你皇兄一起吃晚膳。”

      “知道了,母后。”沈望安应了一声,正要再说几句讨巧的话,皇帝插话道:“到时朕与你们一起。”

      沈望安愣了一下,连皇后也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低头抿了一口茶,掩住了嘴角极淡的一丝笑意

      “儿臣遵旨。”

      皇帝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端肃面容,像刚才那句“朕与你们一起”只是一阵风偶然落进了殿里。但他经过沈望安身侧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伸出手,在沈望安肩上落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那一下几乎没有重量。
      然后他迈步走出殿门,内侍的长声唱喏在晨光中响起:“陛下——起驾——上朝——”

      殿门敞开,晨光涌入,那抹明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长廊尽头,衣摆被风吹起一个角,又落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皇后低头翻了一页书:“你父皇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说过要一同用膳了。”
      沈望安站在那里,肩上那个落了一瞬的重量还没有完全散去。他低声道:“儿臣今晚早些回来。”

      皇后没有抬头,但声音里有一层很轻的暖意:“嗯。去吧。”

      沈望安从内宫出来,理了理衣领,沿着宫廊往外走,心想:今日同平常还真不一样。

      晨光已经爬到檐角上,将廊柱的影子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条,铺在青砖地面上。

      他经过几道宫门,守门的内侍见了他,纷纷躬身让行,他微微点头,步子未停。

      穿过最后一道宫门时,他停了半步。小顺子也停下来,耐心地等着。
      沈望安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道:“书囊重不重?”

      “殿下,不重。”

      “嗯。”

      门外是一条长街,青石板铺就,两侧种着槐树。晨风从街口穿过来,带着早市上蒸饼和菜蔬的气味,昭阙城(由于是架空,这是我给大曜王朝起的首都名)刚刚醒来。

      他没有在门口站太久,抬步跨出门槛,沿着长街往太学方向走去。他跨出门槛,小顺子在后头跟着,保持两步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既不会挡着路,又能在殿下需要的时候一伸手就能递上东西。

      走到半途,小顺子快走两步追上来:“殿下,方才皇后娘娘宫里的人传话说,晚膳的菜色已经吩咐御膳房备下了,问殿下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沈望安头也没回:“母后安排就好。”

      “那奴才就照原话回了。”

      “嗯。”
      这条街他每天都要走,已走得极熟。哪块石板松动了他都知道,哪棵槐树春天最先发芽他也知道。他甚至不用抬头就能走到太学门口。
      到太学了。

      门前的槐树落了大半叶子,风一过便卷起几片,贴着青砖地面打旋。
      穿过前院时,有几个比他早到的学生正在廊下说话,见他进来,纷纷直起身来拱了拱手:“五殿下早。”他点头还礼:“早。”脚步没停,径直往讲堂走去。

      讲堂的门敞着,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透进去,落在讲案旁边的砖地上,铺出一方淡淡的金色。太傅已经在讲案后坐着了。

      他年近五旬,面骨清俊周正,眉眼依旧英挺,眼尾微覆细纹,却藏着温润沉敛的光须发半掺霜雪,墨发间银丝错落,长发以素玉簪轻束,余下发丝垂落肩头,不见老态,反倒添了几分清逸。
      身着灰青袍子,正低头翻一卷旧书,指尖按着纸页,不紧不慢地扫着上面的字。

      沈望安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他走到讲案前约三步处停下,双手交叠于前,躬身长揖:
      “学生给太傅请安。”

      太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书卷:“今日倒来得早。”

      “太傅教诲,不敢迟来。”
      老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了,坐吧。”

      “谢太傅。”

      沈望安直起身,转身走到自己的案几后坐下。那案几在讲堂左侧靠前的位置,离太傅的讲案不远,光线正好落在案面上。他放下书囊,小顺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把纸和笔在案上摆好了,然后躬身退了出去,退出讲堂门外时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沈望安铺开纸,拿起墨锭,慢慢地研起墨来。

      晨风从半开的窗扇中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槐树和泥土的气息。太傅重新低下头翻他的书卷,讲堂里安静得只有案上墨锭硌着砚台的声音。

      沈望安坐在太学的修道斋(太学第二好的班)里,一斋三十人,听着太傅讲《春秋》。

      安裴宸在广业斋(最低级),位于太学最西侧偏角位置。

      他百无聊赖听着博士讲大曜王朝的礼法制度。无非就是让他守规矩,没什么意思。但他面上未显,依旧扮演着那个听话、守规矩的质子。

      太傅讲完最后一句,合上书卷:“今日到此为止。”众人起身行礼,散了。沈望安随着人流走出讲堂去用午膳。

      沈望安用完午膳没有急着回斋,沿着廊下走,树叶簌簌作响,一片一片飘落。这里是太学后院,不似前院那般吵闹,几乎无人。

      但今日不知怎的,前方传来了吵闹声和嘻嘻哈哈的声音。

      沈望安循声走过去,小顺子跟在身后。后院那几株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细碎的日光,照着青砖地上几个扭打的人影。他看见三四个穿着太学青袍的学生把一个人围在中间,那人的霜青袍角被踩在脚下,衣领被扯歪了,他正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又被推搡了一下,整个人坐在地上。

      安裴宸的侧脸有几道灰痕,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低着头,用自己袖口把嘴角那一丝血慢慢擦掉了。

      “北楚来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告诉你,广业斋不是给你这种人待的地方。”

      “听说你跟你那个馆驿的随从走那条路来的?你走那条路是给我们大曜的脸添灰,你知不知道?”

      “谁让你来的?谁准你来的?……”

      那些话落下来,像石子砸在青砖地上。安裴宸依然没有开口,甚至连看他们都没有看。他只是撑着地面又站了起来,衣袍下摆沾了灰,腰上的系带松了一截,垂在那里,他也没有整理。

      沈望安站在月洞门边,没有走过去。先是看了几息,后有忽的放重了脚步,踏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走过去。那几个人回头,看见是他,纷纷停下了手。

      沈望安没有看他们,也没有问他们在干什么。他只是走过去,走到安裴宸面前,看他红紫的嘴角有血迹未擦净,看他衣领上的折,看他袖口被踩脏的褶。

      他没有说“住手”,也没有说“你们在干什么”,只是示意身旁的小顺子把人扶起来。

      安裴宸站起来后,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道了一声谢,后把自己松散的腰带重新系好。

      沈望安浅点头,转向那几个人,像是这时才看到他们一样,声音平平淡淡的:“你们猜广业斋的事,太傅知道了会如何处置呢?”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敢接话。

      “需要我替你们去问太傅吗?”

      “属下不敢。”其中一个躬身道,“我们只是……跟他开个玩笑。”

      “开玩笑?”沈望安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行,那你们走吧。下次玩笑记得开轻一点。”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低下头,快步退开了。脚步声渐远,后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望安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安裴宸。安裴宸低着头,没有看他,也不说话。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下颌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蹭过,很快就要消下去的样子。

      沈望安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下:“……你的袍子脏了。”

      安裴宸没有抬头:“我会洗。”

      “我知道。”沈望安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怕被谁听见,“难不成我给你洗。”

      沈望安随手把帕子扔给他,道:“擦擦吧,不用就扔了。”

      “我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